曹魏建立的第一年,公元220年,曹丕登基称帝,颁布的第一批重要任命里有这样一个名字——夏侯惇,大将军。
武将序列里的顶点,给了一个独眼的老将。这个老将跟了曹操大半辈子,军事生涯里攒下的败仗不比胜仗少。被吕布的人劫持过,被箭射掉了一只眼,在博望坡被刘备打得溃不成军。但每次败仗传回来,曹操从没有降罪,反而把他留在离自己最近、最要紧的位置上。
这是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谯县也是曹操的老家,史书记载两家为宗族,渊源相连。这层关系是他与曹操之间最初的纽带,也是他日后能站在曹操身边最深的底气。
夏侯惇这个人,十四岁时就做了一件事,把他的性格写得明明白白。有人当街羞辱他的老师,他拔刀把那人杀了。《三国志》对这段经历记载寥寥,但就这短短几个字,说清楚了他往后一生的行事方式——认定了的事,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这种性格放在乱世里,打仗时认准了就冲,输得彻底;处世时认准了就不退,所以能在曹操身边站稳几十年。
曹操在陈留起兵,散家财、招义兵,拉起第一支队伍讨黄巾,那时跟着的人里就有夏侯惇。这不是后来才招募的谋士,不是打完仗才来投奔的降将,是从起点一路走过来的自己人。他跟的不只是曹操这个人,跟的是这件事本身。从黄巾之乱开始,到汉末天下大乱,再到三国鼎立的格局成形,这中间将近三十年,他始终站在曹操身边。《三国志》记载,曹操帐下能够不通报直接走进其寝室的,只有夏侯惇一人。"出入卧内"这四个字,放在等级森严的军营体制里,分量是几十年同生共死换来的。
曹魏的武将班底,分内外两个圈层。外圈是归附来的降将,张辽、徐晃、张郃这些人,能征善战,各有所长,但都是后来加入的。内圈是曹氏与夏侯氏两个家族的子弟,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是曹操真正的嫡系基本盘。外圈的将领冲锋陷阵,内圈的人守住根本。夏侯惇在内圈里,是最早跟来的那一个。
从征吕布期间,他经历了军旅生涯里最深的一道疤。对方部将曹性一箭射来,正中他的左眼。《三国志》记载这件事只有八个字——"为流矢所中,伤左目"。《魏略》的记载更为详细,说他"拔矢啖目",箭拔出来之后,他把那只眼睛直接吞了下去,然后继续作战,没有退出战场。从那之后,军中多了一个绰号——"盲夏侯"。他背着这个绰号,又打了二十多年仗。
受伤前后,他还遭遇了另一场更难堪的困境。建安初年,他手下的士兵哗变,劫持了他,向曹操索要财物赎人。消息传来,整个曹营陷入两难。紧要关头,将领韩浩选择了最强硬的一条路:不谈判,不妥协,以军法命令劫匪放人。劫匪方寸大乱,夏侯惇脱身。事后曹操下令:此后凡遇人质劫持,一律不得妥协赎人。这条规矩,从夏侯惇这次经历而来,此后一直沿用。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刘备在博望坡设伏。夏侯惇与于禁、李典率军追击,中了埋伏,刘备以诱敌与火攻将追兵打得大败。《三国志·先主传》记这一仗——"为伏兵所破"。败报送回,曹操没有降罪,仍旧让他主持一方军务。
夏侯惇正面战场上吃了不少亏,但这从来不是曹操衡量他的全部标准。曹操二十年的征战里,讨袁术、破吕布、战官渡、北伐乌桓,每一次大规模出兵,后方都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留守。这个人,不能有二心,不能有私欲,要能镇住场面。夏侯惇是放在这个位置上最放心的人选。史书还提到,他手中有余财,往往分散给下属,自己过得并不阔绰。这样的人放在曹操身边,能进卧室,能守后方,曹操放得下心。
驻守陈留、济阴期间,夏侯惇做了一件至今少有人提起的事。那几年,当地先遭旱灾,后遇蝗虫,粮食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他截断太寿水,主持修建灌溉水坝,把士兵从操练中抽调出来,一边戍守一边开垦农田。《三国志》记载,他"身自负土",就是亲自参与扛土筑坝的劳作。工程完成后,当地田地有了灌溉,饥荒逐渐缓解,百姓才算稳住了脚跟。这段经历放在他一连串的战事记录旁边,是夏侯惇身上容易被忽略的另一面。
曹操去世,曹丕称帝,随即把夏侯惇推上了大将军之位。任命下达后不久,夏侯惇便在当年病逝。曹丕得知消息,穿上素服,亲赴邺城东城门发哀,以汉代大将军霍光的礼制为夏侯惇治丧,《三国志》对此有详细记载。一个新皇帝为刚刚逝去的将领如此送行,在三国时期并不多见。谥号两个字——"忠侯"。
《三国志》提到他"好学问,博通百家之言",这句话夹在一连串的战事记录里,显得格外安静。独眼、败仗、大将军、忠侯——这几个词叠在一起,是夏侯惇留给历史的全部。
【主要信源】
1. 《三国志·魏书·夏侯惇传》,陈寿著,西晋
2. 《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鱼豢著,南朝宋裴松之注
3.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陈寿著,西晋
4. 《资治通鉴》汉纪相关卷册,司马光著,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