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的五月,北汉末帝刘继元打开晋阳城门,向宋太宗赵光义递上降表。
五代十国这段乱世走了七十二年,到这一天画上了最后一笔。北汉从951年立国,刘氏家族依托太原盆地的山河险固,在历次宋军进攻下苦撑了整整二十八年。外靠辽国接济,内靠城池坚守,一口气熬过了宋太祖两次北伐。这一次,宋太宗亲自提兵北上,北汉终于撑不住了。
受降之后,宋太宗下达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晋阳城,烧。
然后引水淹。汾河的水、晋祠的水,接连灌进这片废墟。水退了,接着再灌。这座存活了一千四百年以上的古城,就这样从地表上被一点点抹掉。
晋阳的历史,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长得多。
追溯这座城的起点,要回到春秋时期,彼时晋国大夫赵鞅在汾河谷地修筑城邑,以此作为赵氏的核心据点。公元前453年,更大的一场风暴在这里展开。晋国最强的卿族智氏向赵氏发难,联合韩、魏围攻晋阳,引水倒灌,围困三年。就在城池将破之际,赵氏暗中策动韩、魏反戈,三家合力击溃智氏。智氏覆灭,三家分晋,战国的格局就此成形——这段历史,从晋阳城下发端,《资治通鉴》把这一年定为全书叙事的起点。
秦汉以后,晋阳成为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扼守汾河谷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从南面来的力量要往北推,北边的力量要往南渗,都绕不过这里。谁掌握了晋阳,就掌握了俯瞰中原的一张好牌。
隋末乱世,李渊从晋阳起兵,提兵入关,直取长安,建立了唐朝。此后大唐两百余年,始终把晋阳列为北都,视为龙兴之地。五代乱起,割据太原的势力一次次在中原搅局,后唐、后晋、后汉,哪一个都和太原有斩不断的渊源。北汉立国,仍是这同一块地盘,仍是这同一套山河险固。
北汉在这里撑了二十八年,靠的不是自身实力,靠的是辽国撑腰。
刘旻建国之初便看清了局面。北汉十二州,户口有限,无力单独抵抗赵宋。唯一的选择,是向辽国称侄称臣,用自主权换军事保护。宋太祖赵匡胤先后两次亲征晋阳,每次都打得艰难——城池太难啃,辽国援军又随时可能南下,宋军最终选择撤兵,先收拾南方,北汉的事留到后来再说。
宋太宗赵光义继位时,南方的割据已经扫干净了,北汉是最后一块。太平兴国四年正月,他亲自挂帅北上。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是皇帝本人来的。宋军把晋阳团团围住,同时在北面布置兵力,专门应对辽国援军。五月,辽国援兵南下,在石岭关一带遭遇宋军,宋将郭进率军将其击溃,援兵没能突破到晋阳城下。刘继元等不来援军,城内粮草一天天耗尽,开城投降。
至此,北汉灭,五代十国彻底终结。
然而宋太宗接下来的举动,让这段历史多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声。
通常的逻辑是:打下一座城,接管它,驻兵,改设行政机构,把它变成版图的一部分。宋太宗偏偏不这样做。受降十天后,下令放火烧城,之后引汾河与晋祠之水灌入废墟。《宋史》与《续资治通鉴长编》均有相关记载,他对晋阳始终有一块心病——这块地方出过太多足以搅动天下的力量,唐朝起于此,五代有几个政权都和这里直接相连。山河险固,历来是割据者最好的凭仗。若将来有人在这里再起炉灶,天下未必太平。彻底毁掉,断掉这种可能。
于是大火之后是洪水,洪水之后又是洪水。旧晋阳城的城墙、坊市、宫室,沉入泥土与积水之下,从地表上消失了。
宋太宗在附近另立新城,先后称平晋、并州,历经演变,成为今天的太原。旧晋阳的遗址,压在城南的泥层之下,直到二十世纪,考古工作者重新在那片区域开挖,才把部分遗存带回地面,确认了那片土地下压着的层层历史。
从公元前五世纪赵鞅筑城,到公元979年宋太宗放火,晋阳在地表上存在了将近一千五百年。它经历了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经历了五代十国的全部乱局,最后以一场大火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主要信源】
1. 《资治通鉴》相关卷,司马光著,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
2. 《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著,南宋
3. 《宋史·北汉世家》,脱脱等著,元至正五年(1345年)
4. 《宋史·太宗本纪》,脱脱等著,元至正五年(1345年)
5. 《太平寰宇记》,乐史著,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