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数百字的上市公司晚间公告,将执掌地方老牌信托公司逾二十年的核心人物推至公众视野。
11月18日晚间,重庆路桥(600106.SH)披露收到第一大股东重庆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重庆信托”)告知函,重庆路桥董事长、重庆信托董事长翁振杰因“个人原因”,暂不能正常履行重庆路桥董事长及董事会相关专门委员会委员等职务,董事会推举董事、重庆信托风险总监马赟代行上述职责。
翁振杰于2025年12月出任重庆路桥第九届董事会董事长,就在半个多月前的10月29日,他还正常主持了重庆路桥董事会会议。尽管此次公告仅涉及上市公司层面职务,作为非上市持牌金融机构的重庆信托尚未就其董事长职责如何安排作出公开说明,但由于翁振杰长期执掌重庆信托,并且兼任中国信托业保障基金有限责任公司、中国信托登记有限责任公司两大行业核心基础设施机构董事,这起突发变动迅速成为市场审视重庆信托公司治理和信托业换挡阵痛的一个观察窗口。
弃权票背后,无实控人架构直面“关键人”考验
在67家持牌信托公司中,成立于1984年10月的重庆信托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样本。公司注册资本达150亿元,曾居行业首位;控股股东同方国信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持股66.99%,据公司年报及公开披露信息,股权穿透后长期处于“无实际控制人”状态。
在无实控人架构下,重庆信托过去二十余年的发展轨迹与现年64岁的翁振杰高度重合。2001—2002年间,翁振杰随重组方进入重庆信托,随后主导改制并历任首席执行官等职,2014年11月起出任董事长至今。在信托业顺周期扩张阶段,他以重庆信托为资本支点,2010年1月起兼任西南证券董事长(西南证券2009年完成借壳上市),任内推动其增持银华基金股权至49%;此后兼任重庆三峡银行董事长,并于2017年国都证券原董事长失联后代行董事长职责、2020年4月正式当选国都证券董事长。不过,强人主导的跨界运作也曾伴随合规摩擦:2023年围绕国都证券股权管理及公司治理问题,重庆信托因未如实说明一致行动关系、违规约定让渡表决权等事项被北京证监局责令改正,翁振杰亦于当年4月被采取监管谈话措施;随着浙商证券收购入主,翁振杰已于2025年5月卸任国都证券董事长。
长期稳定的强人核心在扩张期有助于提升决策效率,但在行业出清期也容易放大“关键人依赖”。今年7月30日,重庆信托新任总经理秦晓倩任职资格获监管核准,并于8月初公告到任,新经营班子磨合尚不足四个月。而在前一日(11月17日)召开的重庆路桥董事会通讯表决中,尽管代职议案以6票同意、0票反对、2票弃权获多数通过,但宋延延、李之光两名股东方董事均以“时间有限,无法完成上层股东内部决策流程”为由投出弃权票,李之光还建议延后投票。股东内部流程来不及走完,突发情况下的应急处理只能临时推举具有风控与法务背景的马赟代行职责,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同样处于无实控人状态的上市公司平台,在多方股东并立下应对突发事件时的协同摩擦,以及大股东方面优先守住风控合规防线的现实考量。
低基数修复与利润停滞,仍在化解存量风险
抛开人事变动,重庆信托当下的财务表现,也是信托业转型期经营分化的一个典型写照。
据中国信托业协会发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末,全行业受托信托资产规模约34.13万亿元,创历史新高;已公开披露年报的58家信托公司合计受托资产规模亦达34.10万亿元。另据重庆信托2025年报,截至2025年末,公司管理信托资产规模3384.47亿元,同比增长41.03%,其中资产管理信托规模增长62.2%至2306.97亿元;全年实现营业收入7.04亿元,同比增长40.84%。
拆开来看,重庆信托2025年营收高增建立在2024年营业收入同比下滑36.34%的低基数之上,7.04亿元的营收体量仍未恢复至2023年逾7.8亿元的水平;公司归母净利润为2.13亿元,仅与2024年基本持平,盈利修复显著滞后于资产规模扩张。不难看出,公司规模与营收双修复,但利润原地踏步。
造成这一温差的核心原因,在于标品资管与服务信托的受托报酬率远低于早年政信及地产非标业务,而存量风险资产仍在持续消耗利润与管理精力。据2025年年报披露,重庆信托当年清收特殊资产18.5亿元,近三年累计化险规模达81.93亿元。在存量风险处置尚未收官的阶段,核心人物动向不明,或将成为影响其风险项目处置连续性与交易对手信心的变量。
20家机构密集换帅,资管新规焊死“类信贷”旧路
放眼全行业,治理重构与高管更迭正是2026年信托业的普遍现象。据不完全统计,年内已有20家信托公司董事长或总经理发生变动,其中天府信托、厦门国际信托、山东国信等6家机构“一二把手”均发生调整;进入11月后人事变动仍在延续,11月16日云南信托新任董事长张洪涛任职资格获核准。
密集换帅的背后,是旧有盈利模式的终结与监管规则的完善。10月30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正式发布《资产管理信托管理办法》(自2027年1月1日起施行),同步废止运行近二十年的《信托公司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管理办法》等15部文件。新规将资产管理信托牢牢限定为“卖者尽责、买者自负”的私募定位,严禁任何形式保本保收益,严禁违规通道与资金池业务,明确封闭式产品期限不得低于90天、开放式产品开放周期不得低于7天且不得投资非标资产,并要求涉及非标且包含自然人投资者的产品按年开展净值生成外部审计。
新规覆盖的业务体量庞大:前述58家机构合计34.10万亿元信托资产中,适用新规的“三分类”资产管理信托规模为16.98万亿元;这有别于全行业统计中约26.03万亿元(占全行业信托资产比重76.3%)的传统“资金信托”口径,后者除资管信托外,还包含家族信托等以资金形态交付的资产服务信托。
更关键的是整改时间表。据信托业人士向上海证券报表示,以日开产品为基础的存量通道业务不得新增,并须在2029年底前完成清理或整改。曾支撑行业十余年高增长的“非标类信贷+期限错配”路径,在制度层面已被彻底封死。
亿元增持之后,市场更等一份透明说明
面对突发消息引发的市场关注,大股东同步采取了稳定预期的动作。11月19日,重庆路桥披露的《关于第一大股东增持股份计划公告》显示,公司于2026年11月18日收到第一大股东重庆信托通知,后者拟自公告披露之日起6个月内,通过上海证券交易所交易系统以集中竞价交易方式增持公司A股股份,增持总金额为人民币5000万元至10000万元。公告显示,增持前重庆信托持有公司股份约1.99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14.96%,连同一致行动信托计划合计控制16.06%表决权,并明确此举旨在“稳定市场预期,增强投资者信心”;同时公告亦提示,本次增持计划存在因法规限制、资本市场情况发生变化或目前尚无法预判的其他风险因素导致延迟或无法完成的风险。
紧随人事变动消息抛出最高1亿元的增持计划,是重庆信托在消息面承压后的一次明确表态。但附带常规风险提示的二级市场增持承诺,终究替代不了核心治理信息的透明披露。截至目前,重庆路桥相关公告仍未说明翁振杰“个人原因”的具体指向与预计持续时间,重庆信托官方渠道亦尚未公开说明其董事长职责的内部衔接安排。据《经济观察报》11月18日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翁振杰处于“失联”状态,重庆路桥董秘办对此回应称“目前只有公告的内容”。截至发稿,上述关于其去向的说法尚未获重庆信托或相关方官方证实。
对于管理逾三千亿元受托资产的持牌金融机构而言,公司治理的确定性本身就是受托信用的基石。从重庆信托正在经历的这场治理压力测试,到年内20余家同行的密集换帅,信托业依靠单一强人腾挪资源、赚取牌照利差的时代已经翻篇;只有摆脱关键人依赖,以透明的制度化治理回应市场关切、以真实的投研风控能力消化历史包袱,才能在重塑后的行业新牌桌上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