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万拆迁款,两个儿子一人三十四万拿走了。老伴没了,我拎着个旧皮箱去投奔闺女,刚到门口,她说,妈,您进错门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以为她开玩笑。闺女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没让我进去的意思。楼道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她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瞅不出啥表情。
“妈,您真进错门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你爸走了,房子拆了,妈就剩这个箱子了。
她低头瞅了一眼那皮箱。枣红色,结婚时陪嫁的那口,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换过两回。她小时候趴在上面写过作业,钢笔水洇进去一块,还在。
“那六十八万呢?”她问。
我说,你大哥二哥一人三十四万,你爸看病花了一些,剩下……
“剩下您就拎着个破箱子来找我了?”她把我话截了,“妈,分钱的时候您给我打过电话没有?”
我没吭声。
“一个电话都没有。”她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我不是图那个钱,我就想知道,您跟我爸商量那六十八万咋分的时候,有没有人提过一句‘小梅那边是不是也该给点’。”
我说你大哥二哥条件差些,你日子过得比他们强。
“我日子强?”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得很,像被呛了一口,“我跟我老公还着房贷,孩子上补习班一学期八千,我强哪儿了?就因为我嫁出去了,我就不配分钱?妈,那是咱家的地,我户口迁走之前,那地里头也有我的份。”
她语速快起来,手从胳膊里抽出来,在空气里点了两下。“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是您说的吧?我坐月子您没来,说要给大哥看孩子。我婆婆住院我跟您借两万,您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后来二哥换车,您眼睛没眨一下拿了五万。这些事您记得不?”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又平下来了,像在念一张写好的单子,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您自己说说,您心里头,我这个闺女占过地方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咋没占。
“占哪儿了?”她追问。
我说,你小时候……
“小时候的事儿您甭提。”她打断我,“我就问您现在。爸没了,钱分完了,您没地儿去了,您想起我了。妈,您进错门了。大哥二哥他们拿了钱,该他们管。”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上。我喊了一声小梅,她没应,把门关上了,不重,但很干脆。
我坐在皮箱上,掏出手机先打给大儿子。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咋了?”
我说你妹没让我进门。
那头停了两秒。“为啥呀?”
我把闺女的话大概学了一遍。大儿子听完叹了口气:“妈,您看我这刚换的房子,月供一万多,小军马上中考,家里就两间卧室,孩子一间他姥姥一间,实在腾不出地儿……”
我说妈睡沙发就行,不占地方。
“哎哟妈,不是沙发不沙发的事儿。小军他姥姥那人您知道,脾气怪,外人住进去她天天甩脸子,孩子学习受影响……”
我说,那你分钱的时候咋不提你姥姥脾气怪。
他不吱声了。过了会儿说:“妈,要不您先去我妹那儿住两天,她嘴硬心软,您说两句好话,她肯定让您进。”
我说她让我去找你们。
“那您给老二打个电话问问。”
挂了。打给二儿子。响了四声,按掉了。再打,直接挂断。发微信,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妈,我在外地出差,回去再说。”
我问他你出啥差,你哥说你上礼拜还在家。
没再回。
又等了十来分钟,二儿子发来一条长的:“妈,不是我不让您来,小雅她妈上个月搬过来了,帮我们带孩子,家里就两居室,实在挤不下。您要不跟妹妹商量商量,她那儿房子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小雅她妈搬过去带孩子——这事儿我头一回听说。上个月我给二儿子打电话,他说家里就他和小雅俩人,清净得很。我当时还问了一嘴,说要不要妈过去给你做几天饭。他说不用不用,您歇着。
楼道黑着。对门那户贴了个福字,角翘起来了,我盯着那个翘角看了好半天,眼睛有点花,拿手背蹭了一下。
闺女家门开了一条缝,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俩包子,还热着。
“吃了再走。别回头跟人说您在我门口饿晕了,我担不起。”
塑料袋递出来那会儿,我瞅见她手腕上那块表——上海牌,老伴攒了八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闺女考上大学那年我摘下来给她了。表带换过了,表盘还是那个表盘,玻璃上有道细纹,她一直没换。
门又关上了。
我咬了口包子,猪肉白菜馅。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每个礼拜给她包一回。后来两个儿子结婚买房,我手里紧,再去她家,没包过了。
手机又响了,大儿子发来一条:“妈,您跟我妹好好说说,她心软。那钱以后我们哥俩补给她。”
我没回。补给她?钱在你们兜里揣了大半年了,这话你早干啥去了。
包子吃完,皮箱拎起来下楼。小区门口有个小旅馆,招牌灯亮着。我进去问价,八十一天。
老板娘瞅了我一眼,又瞅了瞅皮箱:“大姐,走亲戚啊?”
“嗯,走亲戚。”
登记时要身份证。我翻开皮箱夹层,里头有张照片——闺女百天照的,我抱着她坐在这口枣红皮箱上。背面圆珠笔写的字,老伴的笔迹:“小梅百天,九三年农历八月十六。”
我把照片翻回去,拉上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