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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三年五月初十,北京一户远支宗室添了次子,取名庆恕。这孩子的十世祖,是礼烈亲王代善,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二个儿子。从代善到庆恕,中间隔着萨哈璘、勒克德浑、诺罗布、锡保、熙良、泰斐英阿、恒昌、伦柱八代,每一代都顶着顺承郡王的郡号,偏他这房越走越远,爵位一降再降。庆恕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没走出皇城的影子

同治三年五月初十,北京一户远支宗室添了次子,取名庆恕。这孩子的十世祖,是礼烈亲王代善,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二个儿子。从代善到庆恕,中间隔着萨哈璘、勒克德浑、诺罗布、锡保、熙良、泰斐英阿、恒昌、伦柱八代,每一代都顶着顺承郡王的郡号,偏他这房越走越远,爵位一降再降。庆恕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没走出皇城的影子。

父亲春岱是城守尉,挂着奉恩将军衔。春岱一房兄弟四个,谦崇早夭,庆愈、庆慜各奔东西,庆恕居中挑了头。光绪九年春岱病故,十九岁的他袭了这顶帽子。他本是应封宗室,生来就带这份爵,无需科考军功,却也注定守着虚衔混日子。奉恩将军,是宗室封爵里最末一等的将军,听着唬人,不过一份干俸、一点体面。天潢贵胄的排场,到他这一房早已清寒。

光绪十二年他娶马佳氏,佐领恩启家的女儿,生了两子清祜、清荫。日子安稳,人却不安分。二十五年宫里考骑射,他马步骑三样列一等,五月赏了侍卫处二等侍卫,在大门下行走,每日披甲站班,风雪里立规矩,守着紫禁城最外的门。那一等的考绩,是远支宗室里少有的体面。

庚子八国联军破京,堂兄扎隆阿死在联军刀下,正红旗第一族的佐领缺一时无人,两年后庆恕递补兄长,兼起这族的佐领,管起一族事务,次年又候补护军参领。一个末等将军,倒把族里族外都扛起来。

宣统二年资政院开张,他被钦点为宗室王公世爵议员,代表的本就是那群舍不得王朝的王公。坐着议场听君主立宪的空谈,他大概没料到两年后王朝就塌了。民国立,资政院散,将军衔成前朝旧物。清祜三十八岁便亡,清荫再无音信,一脉香火清淡得近乎无声。他仍领二等侍卫薄俸,在变了的世道里挨到民国五年九月,无声走了,年五十三岁。

庆恕死的那天,北京城刮秋风,马佳氏翻遍家里柜底凑不出棺材钱。清祜早没了,清荫连封信都没有,她只好去敲隔壁庆慜的门。庆慜过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二两银子搁桌上,说先买口薄皮棺材,别让胡同里的人看笑话。族里几个侄孙又凑了三两,总算是把灵柩停在当院。马佳氏蹲门槛上烧纸,火苗子一窜一窜,纸灰满院子飞。

出殡那天阴得沉。八个杠夫是庙里现找的,抬到胡同口就歇肩,领头的说这活儿太瘦,不加钱不走。马佳氏急得直转,庆慜刚要骂街,从胡同那头来了个挑粪的,把担子往墙根一靠,冲灵柩作了三个揖。杠夫头子斜眼看他,挑粪的直起腰说,庆大人当年管旗里,我爹欠了三个月饷银,他自己掏钱垫上,没让我爹挨板子。今天我为老爷子抬一杠。说完真去抬。杠夫们看他一身味儿,没人拦。挑粪的脱下褂子搭杠子上,吆喝一声,杠夫们竟跟着齐步走起来。

半道上又碰上个卖烧饼的老头,把推车往路边一让,跟旁边人说,庚子年洋人进城,庆大人把我家六口藏在佐领衙门后院,自己挡门口跟洋兵比划半天,愣是把人哄走了。老头从车上摸出六个烧饼放棺材上,说给老爷子路上垫补。马佳氏掀帘子看了一眼,烧饼还热乎着,眼泪又下来了。

到坟地刚挖开坑,远处来了一群人,有穿长衫的,有挎篮子的,还有俩拄拐的老太太。领头的中年人走到马佳氏跟前跪下磕头,说他是正红旗觉罗家的,当年他爹圈进宗人府,是庆恕查了三天档子才把人捞出来。后面一个老太太挤上来说她男人押运漕粮出岔子,庆恕拿自家俸禄填了亏空。又一个年轻的说考笔帖式时庆大人替他改过卷子。这帮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芝麻大的旧事,搁庆恕活着时候,自己恐怕都记不全。马佳氏一边哭一边作揖。庆慜在旁边问那中年人,你们既然都受过他的恩,他活着怎么没见你们上门?中年人搓搓手说,庆大人不让提,谁提他跟谁急,说天潢贵胄混到靠人还人情过日子,丢祖宗的脸。庆慜听了没再说话,蹲一边抽旱烟去了。

杠夫们听了这话,没等招呼就把棺材稳稳放进坑里,埋土时比先前卖力得多,一锹下去还跺两脚。庆慜站在坟头想,他哥这一辈子顶着末等将军的名头,干着佐领的杂活,临了连口好棺材都混不上,可来送他的人比那些郡王贝勒还齐整。卖烧饼的老头把车子推过来给每人分了块饼,大家蹲坟头边上吃。胡同口又传来挑粪担子的吆喝声,坟头上的土一锹一锹盖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