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兵马俑上发现成年女性指纹和15岁以下少年指纹,11月19日,中国日报的英文版登了一篇关于兵马俑的报道,标题挺有意思,叫《指纹揭开修建兵马俑的隐藏劳动力》。
这事其实在十月下旬国内已经热过一轮了,但隔了不到一个月再回头看,里面有些东西比热搜本身更值得琢磨。
我们脑子里都有一个固定的画面,两千多年前一群身强力壮的关中汉子光着膀子,在工棚里和泥、塑形、烧窑,一锤一凿地把这些陶俑立起来。
这个印象太深了,深到几乎没人认真问过一句:真是这样吗?十月底,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和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发在《文化遗产杂志》上的一篇论文,恰恰就冲着这个“理所当然”去的。
他们没有挖出新俑,也没有找到竹简,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陶俑表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上。
这些纹路是指纹,做陶俑的时候,陶胎还是湿软的,工匠的手指一按、一捏、一抹,指纹就留在了泥里。
俑进了窑,经过一千多度的高温,泥变成了陶,指纹也跟着被“烧死”在了上面。两千年过去,俑身上那些细密的嵴线,和当年按下去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差别。
问题在于,以前的技术拿这些指纹没办法。
传统的办法是量指纹的嵴线宽度,但研究团队在论文里说得很清楚,这个方法有个绕不过去的坑。
成年女性和十二到十六岁少年男性的嵴线宽度分布高度重叠,单看一枚指纹,根本分不清是女人还是半大孩子。
这回研究团队换了个思路,他们从一号坑T23探方里的23件陶俑身上,先找出91枚候选指纹,把同一件俑上嵴线偏差太小的重复捺印剔除掉,最后拿到了79枚独立指纹。
然后,他们没有拿某一枚指纹去“猜”这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岁数,而是把79枚指纹放在一起,用贝叶斯混合模型做群体层面的推算。
说白了,就是承认单枚指纹看不准,但一堆指纹凑在一起,年龄和性别的结构比例是可以估出来的。
算出来的结果,成年男性指纹占45.0%,成年女性占32.7%,15岁以下的少年占22.3%。15岁这条线也不是随手划的,秦代把15岁作为成年与否的界限,跟当时的傅籍和服役制度是对得上的。
这个比例一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原来秦代女人也做兵马俑”。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也不能往那个方向去简化。
研究团队自己反复强调,这是群体层面的统计估计,不是指着某一枚指纹说“这一定是某个女人按的”。
指纹出现的频率,也不等于干活的人数。
论文里提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技艺生疏的学徒或者辅助劳动力,因为手底下的活儿还不熟,反而更依赖手指去直接按压、修整湿胎,留下的指纹可能比熟练的老工匠还多。
所以,22.3%的少年指纹,背后站着的未必是同样比例的少年人数,但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秦俑的生产现场,有未成年的身影。
这些指纹留在哪里,也很说明问题。79枚指纹里,头部有28枚,铠甲部位27枚,手臂16枚,剩下的在手、领甲和脚上。
头部、铠甲、手臂,都是先分开做好、再组装到一起的部件。指纹集中出现在这些预制件上,跟学界已知的秦俑“模塑结合、分件组装”的生产流程是咬合的。
也就是说,女性和少年的指纹,不是随机蹭上去的,它们出现在具体的工序位置上。搬运、扶稳、粘贴甲钉、抹平接缝,这些活儿不需要抡大锤,但需要手。
国家的工程摊子铺得太大,成年男劳动力不够用的时候,把妇女和半大孩子编进工序里,在秦代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
中国日报的报道里提到了一条旁证,来自秦代的漆器铭文。
上面刻着“大女子”“小女子”“小男子”这样的称谓,说明女性和未成年人在国家监管的手工业作坊里干活,是有制度痕迹可循的。
秦的户籍制度把15岁定为服役的起点,女性刑徒也要服劳役,官营作坊还带着学徒制。
这几条制度拧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底座:当工程量大到一定程度,成年男性工匠的队伍不可能无限拉长,补充女性与少年,是制度上留了口子的。
当然,话得说回来。T23探方只是偌大秦俑坑里的一个局部,79枚指纹放在整个工程里,样本量谈不上宽裕。
研究用的现代参考数据也主要来自欧洲人群,东亚古代人群的指纹数据库还在积累当中。
所以论文的结论措辞很克制:秦俑生产以成年男性为主,但并非由成年男性单独完成。它没有推翻“以成年男性为主”这个大判断,它修正的是“单独完成”那四个字。
真正让人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比例数字本身,而在于这些指纹是怎么“开口”的。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人,可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也可能是一个跟着师傅打下手的半大少年,还可能是一个被编进作坊的女人,手指按在湿泥上,抹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搬下一件。
那个动作小到在当时不值得记一笔,秦代的史官不会写,工官档案里也不会留。
但泥记住了,两千年后,一组研究者用三维摄影把那些嵴线重新量了一遍,用模型把一群人的轮廓从泥里拽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