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性子十分刚烈,82岁摔断腿彻底站不起来,清楚自己很难痊愈,当天晚上就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我不拖累你们,给我找个养老院。”我爸是老大,跪在床前说:“妈,您养我们小,我们养您老,哪有去养老院的道理?”奶奶瞪了他一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那之后我爸就四处打听。先看了一家,一个月要四千多,我爸回来跟我妈嘀咕,说这价钱扛不住。又看了一家,便宜是便宜,八个人一间屋,走廊里一股尿骚味,我爸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前后跑了大概小半个月,最后定下来一家,离我二叔家两站地,一个月两千八,三人间,窗户冲南。
搬家那天我爸要背她下楼,奶奶一摆手:“我自己滚下去也比你们背强。”硬是让人把轮椅推到楼梯口,三个儿子连抬带扶,她自己拿手撑着扶手,一点一点挪。到楼下喘了半天,头发都汗湿了,嘴上还嫌他们动作慢。
住进去头一个星期,我爸天天去看。奶奶说:“你不用天天来,我又死不了。”我爸不放心,改两天去一次。再后来,我二叔去的时候顺手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奶奶坐在活动室跟人下象棋呢,对面一个老头,她正拿棋子敲棋盘,旁边围了三四个老太太看热闹。
我爸瞅着照片乐,说这老太太到哪都能混出头。
没多久,养老院搞楼层卫生评比。奶奶住的三人间,另两个老太太一个腿脚也不利索,一个眼睛不好使,平时都是护工顺手收拾。奶奶倒好,腿站不起来,就坐在轮椅上指挥。她拿手指着窗台说“那块布抹一下”,又指床头柜,“底下抽屉别光塞,给我码整齐”。那俩老太太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护工有时候都插不上手。
评比结果出来,她们屋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提卫生纸,外加一袋洗衣粉。奶奶把洗衣粉塞给对床老太太,卫生纸自己留着,跟我爸说:“这纸质量不行,没咱家买的好。”我爸说:“那你别要啊。”她瞪眼:“白给的凭啥不要?”
我爸后来跟我学这些事,学一次笑一次。
入秋以后,养老院说要换个新院长,搞什么“家属满意度调查”,给每家发了一张表,让填好了交到前台。我爸填完要走,被奶奶叫住:“表拿来我看看。”
我爸递过去。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啥意思,‘是否愿意参与院方组织的集体活动’?”
“就是问您乐不乐意参加他们搞的活动,什么唱歌啊做操啊。”
奶奶把表往被上一拍:“他问愿意不愿意,我不填愿意,回头人家觉得我不配合。我不填不愿意,那我不就成不积极的了?他这表问得有问题。”
我爸愣那儿了:“那您说咋填?”
奶奶拿手指头敲了敲纸面:“你去问问,这个‘集体活动’包不包括打扑克。包括我就填愿意,不包括你就给我画个叉。”
我爸真去问了。前台小姑娘说打扑克不算,是统一组织的合唱和手指操。
我爸回来一学,奶奶嗯了一声:“那就不填愿意,反正我也不去。”想了想又补一句,“你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框,给我写上‘扑克算不算’。”
我爸说没那个框。奶奶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交吧。”
后来那张表的事,我爸跟亲戚提起来就当笑话讲。可我老想起另一件事——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奶奶还没摔跤,有回家庭聚会,她把我叫到跟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含含糊糊说三千出头。她撇了嘴:“三千够干啥。”顿了一下,又说,“你爸当年挣四十来块钱也把我跟你爷糊弄过来了。挣多少不要紧,你别让人家拿个表就把你框进去就行。”
那会儿我没明白她说啥。直到我爸拿着那张调查表回来,在客厅里跟我妈复述奶奶的话,说“她让我去找有没有‘其他’的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突然就想起她当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别让人家拿个表就把你框进去”。
我奶这辈子就没让人框过她。
她在床上躺倒那晚,三个儿子在跟前,她没哭没怕,先下的命令:找养老院。谁孝敬谁做主,她早算清了——自己拿不了主意那天,才叫拖累。
前两天我爸去看她,回来说她正教对床老太太用手机拍短视频,说要拍个下象棋的段子,账号名都想好了,叫“轮椅棋后”。我爸劝她消停点,她说:“你少管,我粉丝破五百请你吃食堂。”
我爸说吃啥。
她说:“吃馒头,我看着你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