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小品
周末晚饭后在电视上看了一段小品,看得出演员都很卖力气,特别夸张地抖弄包袱,但说实话,我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因为那就是纯纯的表演,一点儿代入感也没有,所以也感觉不到笑点在哪里。
小品,名字起得真好。小,是短;品,是回味。短而不空,笑里有刺,刺完还疼,这才叫小品。
过去的小品,是年夜饭的硬菜。赵本山一开口,赵丽蓉一跺脚,陈佩斯一瞪眼,观众笑得直拍大腿,笑完还咂摸出点滋味:官僚气、势利眼、城乡隔阂、人性弱点,全给你抖落出来。它不端着,不装,不喊口号,但偏偏让你笑完之后心里一沉,这就是"品"。
今天的小品呢?台上站着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说着不知所云的台词,抖着硬挠胳肢窝的包袱,最后突然一转,音乐一煽情,字幕一打"正能量",完事。观众一脸茫然:我刚才笑了吗?我为什么笑?我笑完之后该干嘛?
小品是二人转的孩子,二人转是什么?是泥地里长出来的野东西,糙、俗、辣、真。它不讲究体面,但讲究痛快。小品继承了这份痛快,也继承了这份真实。可不知从哪天起,这个孩子被送进了"正骨医院",骨头没正,魂丢了。
"要有正能量"——这句话成了小品最大的紧箍咒。正能量本身没错,谁不希望看开心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很多人把"正能量"理解成了"不许说真话"。不许讽刺,不许揭短,不许让观众感到一丝不适。于是小品变成了温吞水:不疼不痒,不咸不淡,不冒犯人,也不打动人。
讽刺是小品的命根子。没有讽刺,小品就是一具穿着戏服的尸体。卓别林讽刺工业社会,莫里哀讽刺伪君子,鲁迅写阿Q,哪个不是往人性的脓疮上扎针?扎完你疼,但你记住了。今天的小品倒好,针拔了,脓疮盖上,再喷一层香水,告诉你"生活很美好"。观众不是傻子,闻得出来。
小品可以"小",篇幅小、格局小、切口小,都没问题。但它必须值得"品"。品什么?品人性的荒诞,品世情的冷暖,品那些我们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的真相。品完之后,你要么笑出声,要么叹口气,要么沉默一会儿。唯独不能什么不发生。
二人转的孩子没长歪,是被强行掰直的。野路子出身,非要穿西装打领带,结果西装不合身,领带勒脖子,上台像个被绑架的司仪。
小品不需要宏大叙事,不需要教育观众,不需要在结尾强行升华。它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观众笑,并且知道为什么笑。笑完之后,还能带走点什么。
做不到这一点,不如改名叫"小骗"——骗了观众的时间,还假装给了他们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