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在40岁的年纪,吭哧吭哧,我完成了人生第一场马拉松。
起步区的空气很清冽,但冷气很凛冽。零度以下,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啃冰碴子,人虽已站上跑道,灵魂还留在被窝里。我想,我本不该来遭这份罪的,但我还是来了,只因我知道我非来不可。大概世事本就如此,有些事你纵然明知是上当,还是要去上这个当的。
诚实地讲,报名这场半马之前,我可能连个业余跑者都算不上。跑步,这件事情看似很难,其实一点也不简单。于我而言,它从来不是爱好,只是对抗焦虑和控制体重的工具。读书时偶尔跑步,是为释放无处安放的躁动;上班之后,日子被工作塞得满满当当,压力和焦虑接踵而至,跑步成了给精神松绑的良方;等到一头扎进中年,跑步的目的就简单多了,只剩下减肥这一件次等大事。毕竟,在保住发量这件大事面前,任何事情都只能往后靠。
去年五月,我的体重一路飙升,突破心理防线,我重新拾起跑步。咬牙坚持一阵子,肥肉被一点点甩掉。一旦停下,肉又悄悄堆回身上,反反复复,来回拉扯,像谈一场分分合合的恋爱,痛苦又快乐。
即便折腾这些年,我似乎也没有真正爱上过跑步。人总有偷懒的本能,相比喘着粗气往前挪,我更喜欢躺在床上刷红果,那显然比跑步快活得多。所以参加这场半马之前,我粗略回想了一下:过去一年里,除去骑摩托受伤休养的五个月,也就二三十次五公里、寥寥几次十公里的经验。超过十公里是什么概念,我完全陌生。当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脑袋一热就报了名。或许是想支持一下自己单位举办的赛事,抑或者想借一场皮肉之苦,来对抗一下枯燥乏味的人生?
俗话说,技术不够,装备来凑。由于底气不足,我只好提前做足攻略,购置了专业跑鞋、压缩裤、肌肉贴,以及一大兜子能量胶。于是,11月22日早上8点,济南黄河国际会展中心,当发令枪响起那一刻,我开启了这场自找的折腾。
上了赛道,我也没啥敬畏之心,总觉得放开跑就行了。然而,在这个万人同跑的现场,作为一个挤在B区靠后的菜鸟,压根找不到突围的地方,只能跟着人群缓慢向前移动。等挪到真正的起点,时间已经过去了4分钟。人潮推着身子往前涌,反倒省了自己发力的心思。刚起步的五公里,是自己日常锻炼的舒适区,脚步轻盈,呼吸平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赛道两旁人声鼎沸,锣鼓声和加油声交织,满眼都是热闹和新鲜。一如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坚信未来藏着无限可能,以为迈开腿就能走遍全世界。即使遇着点小坎坷,翻个篇就过去了,没什么难得住自己。
五公里的路牌刚过,我追上了新黄河跑团的孙团长,顺口喊了一句“onyourleft”。我俩会心一笑,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左侧——是2:15的兔子姐姐,模样真漂亮。团长打趣道:“2:15的都这么好看,那2:00的还得了!”于是,2:30以内安全完赛的原计划就此取消,破二,成了我的新目标。
到了十公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边界线到了。往后,便进入我的盲区。酸胀感开始从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呼吸的节奏也有点乱了。更要命的是,转眼的工夫,同行的孙团长被我跑丢了。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寂寞,接下来却不得不跟寂寞为伍。像极了刚毕业那会儿,告别家人与同伴,慢慢和身边人走散,剩下所有问题都只能自己扛。或许,这就是长大,你终归要走一段没人陪的路,再难,也得自己硬着头皮往前。
十五公里往后,不少跑者渐渐慢了下来。有人扶着护栏压腿,有人蹲在地上系永远系不完的鞋带,有人干脆放弃了比赛。成年人的世界,认输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累了就歇歇,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这个世界处处都在卷,却没人知道到底在卷些什么。我的脚底开始刺痛,小腿频频传来抽筋预警。停下来的念头,一刹那间也涌上心头。视线抬向前方,我看见了一对特殊的组合:一位视障跑者握着牵引绳,在陪跑人的引导下稳稳向前。我跑到身侧,高声喊了一句加油。快要涣散的意志,也重新聚拢。有人在这样的境况下都在奋力前行,我又怎么好轻易认输?
得,接着跑吧。不是什么狗屁英雄主义,也谈不上什么梦想,就是中年人那点不值钱的体面,和藏在骨子里的不甘心。我没有想赢,我只是不想输。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件事,咬着牙也得做完。于是我压稳步伐,调整呼吸,继续艰难地往前挪着,尽管慢了点而已。
当二十公里的指示牌出现在眼前时,我忍不住笑了。前方,正是2:00的兔子姐姐,果然比想象中还要好看。目的地变得清晰,我却半点不敢轻狂,生怕一步踏错,前功尽弃。稳,此时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一公里,耳机突然没电,音乐停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闷响。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平静,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完成了冲线。当志愿者把奖牌递到我手里时,我道了声谢,攥在手里。奖牌冰凉厚重,沉甸甸的,很有质感。01:55:46,成绩一出,我被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说不清这是天赋,还是运气。或许这份幸运,仅此一次。于是,把奖牌揣进兜里,我在心里郑重宣布:从此以后,天下无马。
站在终点的风里,我想起韩寒的长篇小说《像少年啦飞驰》。学生时代没少读韩寒的作品,那时候,羡慕他的洒脱勇敢,敢跟全世界叫板,也盼着少年的自己能像他一样飞驰。如今四十岁,脚步冲过终点线时,忽然间想明白了,中年人也一样可以拥有洒脱的时刻。这一趟折腾下来,也算得是——像中年啦飞驰?
很多人都说,马拉松是中年人的修行。这话听着像鸡汤,咂摸咂摸还真是。修行两个字太过沉重,但人到中年,确实是一场无法退场的长跑,肩上扛着一堆事儿,你想停,也停不下来,每个人都只能踩着自己的节奏往前奔。如果能有幸活到八十岁,行至四十,恰是半生。正如这场半程马拉松,人生下半场,也才刚刚开始。
记者:郭吉刚编辑:周全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