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全中国的小孩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有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一把针，一针一针往紫薇身上扎。那个画面配上紫薇撕心裂肺的惨叫，成了一整代人的童年阴影。

容嬷嬷。

二十多年过去了，扮演容嬷嬷的李明启老师走在街上还会被人认出来。有小孩见了她就躲，有大人见了她想上去"替紫薇报仇"。老太太后来接受采访说这事儿，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虚构的角色能把人吓成这样，说明琼瑶确实把这个人物写到了骨头里。但很多人看完电视剧之后都有一个疑问：容嬷嬷这种人，在真实的历史里存不存在？一个嬷嬷，一个奴才，真能有那么大的权力？能替主子整人、害人，甚至左右后宫的局势？

我去查了一些资料，查完之后的感受是：真实历史上那些嬷嬷和乳母的权力，比容嬷嬷大得多。容嬷嬷充其量就是拿针扎人，历史上有一位乳母，连皇帝都不敢动她，满朝文武在她面前跟孙子似的。

而且她的故事，不是野史传说，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

先把容嬷嬷的事交代清楚。

《还珠格格》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乾隆年间，容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电视剧里的皇后原型，一般认为是乾隆的继后辉发那拉氏。但容嬷嬷这个人物，在正史里找不到对应的原型。琼瑶写小说的时候大概率是虚构的，目的是给皇后身边配一个"打手"，推动剧情。

不过，容嬷嬷这个角色的设定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清朝后宫里确实有一套成熟的"嬷嬷制度"，嬷嬷在宫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清宫里的嬷嬷分好几种。有专门带孩子的"保姆嬷嬷"，有教规矩的"教引嬷嬷"，还有负责照顾妃嫔日常起居的"贴身嬷嬷"。这些嬷嬷大多是旗人出身，年纪偏大，经验丰富，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

她们的权力有多大？举一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清朝的皇子皇女出生之后，按照祖制是不能由亲生母亲抚养的。孩子一落地就抱走，交给专门的嬷嬷带大。亲妈想见孩子，得按照规矩来，不能想见就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子从睁眼开始，每天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不是亲爹亲妈，而是身边的嬷嬷。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规矩、见什么人，全是嬷嬷安排的。等孩子长到十几岁，跟嬷嬷之间的感情深厚程度，很多时候超过了亲生父母。

一个从小把你带大的人，你对她的信任和依赖是刻在潜意识里的。等这个孩子将来当了皇帝，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谁？朝中大臣？未必。亲爹留下的老臣？也未必。很可能就是那个从小给他喂奶、哄他睡觉的嬷嬷。

这就是嬷嬷权力的根源。不靠制度，不靠官职，靠的是一种比制度更牢靠的东西：感情。

明白了这个逻辑，就能理解历史上那些权势滔天的乳母了。

中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乳母，出在明朝。她叫客氏。

客氏是明熹宗朱由校的乳母。朱由校就是那个出了名的"木匠皇帝"，不爱上朝爱做木工活。这位皇帝跟客氏之间的关系，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例。

朱由校的童年很不幸。他爹朱常洛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一直不受万历帝的待见，朱由校跟着他爹过的是提心吊胆的日子。后来朱常洛好不容易继了位，结果只当了一个月皇帝就死了，史称"一月天子"。

朱由校十五岁登基，正经的政治教育几乎为零，朝中的水有多深他完全搞不清楚。在那种孤立无援的处境下，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从小带大他的客氏。

《明史·客氏传》里对客氏的记载相当详细。朱由校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客氏封了一个"奉圣夫人"的称号。

奉圣夫人，你琢磨一下这四个字的分量。一个乳母，封了"夫人"，前面还加了"奉圣"两个字，意思是"服侍圣上的夫人"。这个称号在整个明朝的后宫体系里找不到先例。

光封号还不够。客氏在宫里的排场比妃嫔都大。出入有人抬轿，吃穿用度比照贵妃的标准。她住的宫殿修缮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按最高规格来的。

但这些都是面子上的事。客氏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她跟魏忠贤搅到了一起。

魏忠贤是明朝最出名的大太监，这个人大家都不陌生。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魏忠贤之所以能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客氏在中间起了关键作用。

《明史》记载，客氏跟魏忠贤结为"对食"。对食是明朝宫里的一种说法，指的是宫女和太监结成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互相照应。客氏和魏忠贤的关系比一般的对食要紧密得多，两个人在宫中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客氏利用自己跟朱由校之间的亲密关系，替魏忠贤说好话、递消息、传口谕。魏忠贤则利用自己在外朝的势力，替客氏排除异己。

朱由校对客氏言听计从。言听计从到什么程度？有一次张皇后看不惯客氏在宫里的做派，对朱由校提了几句意见。朱由校听完之后不但没有约束客氏，反倒冷落了张皇后很长一段时间。

张皇后后来怀了孕，据说客氏暗中做了手脚，导致皇后流产。这件事在《明史》和《酌中志》里都有提及，虽然措辞比较含蓄，但指向很明确。堂堂皇后，被一个乳母整到流产，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皇后说话。

不只是后宫。前朝那些铁骨铮铮的大臣们，在客氏和魏忠贤的联手打压下，也是死的死、贬的贬。东林党被清洗得七零八落，杨涟、左光斗这些人的下场，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不用我多说了。

有个细节值得单独提一下。《酌中志》的作者刘若愚本人就是宫中太监，他亲眼见证了客氏在宫里的日常。他写到客氏在宫中走路的时候，太监和宫女见了要主动避让，有些品级低的嫔妃看到客氏来了，甚至要先行礼。

一个乳母，让嫔妃给她行礼。这个画面你代入一下，比容嬷嬷拿针扎人可厉害多了。容嬷嬷好歹还是在替主子办事，客氏根本就是自己当上了主子。

朱由校死后，崇祯帝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把客氏和魏忠贤一起收拾了。客氏被送去浣衣局，不久之后被下令笞死。魏忠贤在押解途中自缢。一对祸害了天启一朝的搭档，在崇祯上台后不到一个月就全部完蛋了。

可你说这是客氏一个人的问题吗？ 也不全是。归根到底，是因为朱由校从小缺乏正常的家庭关系，他把对母亲的依赖全部投射到了客氏身上。客氏抓住了这一点，把一个皇帝对乳母的信任，变成了搅动朝局的工具。

这不是一个坏女人的故事，是一个畸形的制度养出来的畸形关系。

客氏是嬷嬷干政的巅峰案例，但不是唯一一个。

往前翻一千多年，东汉时期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汉安帝刘祜的乳母叫王圣。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没听过，但她干的事在《后汉书》里记得清清楚楚。

汉安帝继位的时候年纪还小，跟朱由校的情况差不多，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邓太后临朝听政，把持朝纲，汉安帝基本上就是个摆设。等邓太后去世之后，汉安帝亲政，身边可用的人少得可怜。他最信任的就是两类人：宦官和乳母。

王圣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上位的。

《后汉书·皇后纪》记载，汉安帝亲政之后，给王圣封了"野王君"的称号。请注意这个"君"字。在汉代的封爵体系里，女性被封"君"是有实际封地和食邑的。也就是说，王圣不只是拿了个空头衔，她有地盘、有收入、有实打实的政治待遇。

王圣的女儿伯荣也跟着沾了光。伯荣这个人《后汉书》里用了一个词形容她：骄淫。意思是既骄横又不检点。她仗着母亲受宠，在洛阳城里横着走，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有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上书弹劾王圣母女，结果弹劾的人被汉安帝贬了官，王圣和伯荣屁事没有。

这跟客氏的套路如出一辙。皇帝信任乳母，乳母利用信任为家族谋利，有人出来说公道话，说的人反倒吃了挂落。

《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在写完这一段之后加了一句评语，原话是："母以子贵，古之常道。然乳母之贵，则非常也。"

翻译过来就是：母亲因为儿子的身份而尊贵，这是古来的常理。但乳母因为喂过奶就尊贵成这样，这不是什么好事。

范晔这话说得很客气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乳母专权这种事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性问题。

为什么乳母和嬷嬷能一次又一次地获得这种超出常规的权力？

原因说穿了不复杂。

中国古代的皇位继承制度有一个天然的缺陷：皇帝太小。幼帝即位的情况在历史上极其常见。汉朝、东晋、北魏、明朝、清朝，都出过大量的少年天子甚至儿童天子。

一个几岁十几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他能依靠谁？太后是一种选择，外戚是一种选择，大臣是一种选择。但这些人跟皇帝之间的关系都是政治性的，带着算计。唯独乳母和嬷嬷，是从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陪在身边的人。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产生依赖。而一个小皇帝最脆弱的时候，身边的嬷嬷往往就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这种感情一旦建立起来，是极难打破的。就算皇帝长大了，明知道嬷嬷在外面的做法不妥当，也很难狠下心来处置。因为处置嬷嬷在感情上等于背叛了自己的童年。

你看朱由校对客氏的态度就明白了。张皇后提醒他客氏的问题，他不但不听，反过来冷落皇后。大臣们弹劾客氏，他不但不查，反而把弹劾的人交给魏忠贤去处理。

这不是一个智力问题，是一个情感问题。他在理智上可能知道客氏不是什么好人，但在感情上他做不到翻脸。因为客氏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权臣"，而是一个"亲人"。

历史上最牢固的权力关系，往往不是建立在制度上的，而是建立在感情上的。嬷嬷和乳母的权力来源就是这个。她们不需要兵权，不需要官职，不需要党羽。她们只需要一样东西：皇帝对她们的依赖。

有了这个，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说回容嬷嬷。

现在你再回头看琼瑶笔下的容嬷嬷，会发现这个角色其实写得很准。容嬷嬷的权力来源是什么？不是她自己有多厉害，而是皇后信任她。皇后把脏活累活都交给她干，她替皇后去扎紫薇、去监视小燕子、去打压令妃。她是皇后的手和眼睛，也是皇后的一把刀。

这种"贴身嬷嬷"的角色设定，跟真实历史高度吻合。清朝后宫里的嬷嬷确实承担着这样的功能。主子不方便出面的事，嬷嬷去办。主子不方便说的话，嬷嬷去传。一个得力的嬷嬷，就相当于主子的一条隐秘的手臂，伸到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但琼瑶只写了嬷嬷作为工具的那一面，没有写嬷嬷自己成为权力中心的那一面。真实的历史比电视剧要复杂得多。容嬷嬷再厉害，也不过是替皇后跑腿的。而客氏呢？她不需要替任何人跑腿，她自己就是权力本身。

两者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一个打手和一个大佬之间的差距。

历史上还有一些嬷嬷和乳母的故事散落在各种笔记和地方志里，没有被正史收录，但读起来同样让人觉得脊背发凉。比如清代笔记《啸亭杂录》里提到过一些王府里的嬷嬷，因为从小带大了王爷，在王府里说一不二，王爷的正妻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嬷嬷"。王爷纳个妾，嬷嬷不点头就办不成。王爷家里的下人犯了错，嬷嬷不发话就罚不了。

你想想那个场面。一个王爷的老婆，朝廷敕封的福晋，在家里的话语权还不如一个老保姆。这事放到今天简直不可想象，可在那个年代就是现实。

这些嬷嬷大多没有留下名字。她们不像客氏和王圣那样闹出过大动静，所以正史懒得记她们。但她们在各自的小天地里拥有的权力，按比例换算一下，跟客氏也没差太远。

区别只是舞台大小不同而已。客氏的舞台是整个大明朝廷，王府嬷嬷的舞台是一座宅子。可权力运作的逻辑是一样的：抓住那个最关键的人的感情，然后把感情变成筹码。

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嬷嬷和乳母的权力在中国古代能大到这种地步，而在其他文明里却很少见到类似的现象？

想来想去，我觉得跟中国古代的家庭结构有关系。

中国的大家族讲究"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正妻、侧室、通房、丫鬟，每一层都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可在这套等级体系里，有一个角色是没有被明确定义的，就是嬷嬷。

她不是主子，但她比普通下人高。她不是亲人，但她跟主子之间的亲密程度超过很多亲人。她不在任何一个权力序列里，可她对权力中心人物的影响力比谁都大。

这种模糊的定位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因为没有人觉得她是威胁。大臣们盯着外戚、盯着宦官、盯着权臣，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喂奶的老妈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等她真翻出浪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客氏就是最好的例子。天启朝初年，朝中大臣的注意力都放在魏忠贤身上，觉得这个太监是最大的隐患。可他们没意识到，魏忠贤之所以能一飞冲天，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客氏在背后给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等到东林党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客氏才是真正的关键节点时，他们自己已经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低估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嬷嬷而已"。

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那些被低估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