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年（1805年）二月，历经乾隆、嘉庆两朝的重臣纪昀，在京城阅微草堂病逝，享年八十二岁。这位以才学闻名天下、主修《四库全书》的文坛领袖，一生横跨乾嘉盛世，既是封建时代文人的极致代表，也是宦海沉浮中坚守本心的清臣典范。纪晓岚的一生，始终交织着文才与仕途、坚守与妥协：他出身书香世家，凭借过人天赋科举及第，跻身中枢；受乾隆帝倚重，主持编纂《四库全书》，为文化传承立下不朽功勋；他性情诙谐、刚正不阿，却也深谙官场规则，在皇权高压下巧妙自处；晚年辅佐嘉庆帝，整顿文风、体恤民情，最终得以善终，留名青史。从文坛俊彦到朝堂重臣，从编纂典籍到体恤民生，纪晓岚用一生的才学与坚守，书写了一段属于乾嘉文人的传奇，也勾勒出盛世背景下文人与皇权的共生图景。解读纪晓岚，便是解读乾嘉时期的文化盛景，解读封建文人的生存智慧，解读才学与风骨在宦海中的坚守与平衡。
《清史稿·纪昀传》记载：“纪昀，字晓岚，一字春帆，直隶献县人。乾隆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三十八年，开四库全书馆，大学士刘统勋举昀及陆锡熊为总纂官。……嘉庆元年，移兵部尚书。复移礼部尚书。十年，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卒，谥文达。”正史的记载彰显其才学与仕途轨迹，却难掩其个性特质与时代困境。纪晓岚的崛起，源于自身的绝世才学与乾嘉时期崇文的时代氛围；他的成就，在于以一己之力统筹典籍编纂，为文化传承续脉；他的自处之道，在于既坚守文人风骨，又懂得顺应皇权，在高压下保全自身与文脉。他的故事，不仅是个人的文宦传奇，更深刻反映了乾嘉时期文人的生存状态与文化生态。
一、书香世家：天赋异禀与科举进阶
雍正二年（1724年），纪昀出生于直隶献县（今河北献县）的一个书香官宦世家。纪氏家族世代以儒学传家，祖父纪天申为监生，父亲纪容舒曾任云南姚安知府，学识渊博、为官清廉，著有《唐韵考》等典籍。在家庭的熏陶下，纪昀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被誉为“神童”。他四岁启蒙，六岁便能熟读《诗经》《论语》，十岁可作诗撰文，十三岁时已博览群书，对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有涉猎，且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深得家人与师长的赏识。
年少的纪昀虽天赋异禀，却并非书呆子，他性情诙谐、机敏过人，善言辞、爱调侃，常常以风趣的谈吐化解尴尬，留下了诸多趣闻轶事。不过，这份诙谐也曾让他在科举之路上遭遇波折。乾隆十二年（1747年），二十三岁的纪昀参加顺天乡试，凭借出色的文笔一举夺魁，中了解元，名声大噪。然而，在次年的会试中，他因过于自负、临场疏忽，意外落榜，这一挫折让他深刻认识到治学与处世需戒骄戒躁，此后愈发潜心苦读，收敛心性。
乾隆十九年（1754年），三十一岁的纪昀再次参加会试，顺利及第，位列二甲第四，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深造。翰林院是清廷储备人才的核心机构，也是文臣晋升的重要跳板，纪昀凭借扎实的学识与出众的文笔，在翰林院崭露头角，先后担任编修、日讲起居注官等职，负责修撰典籍、起草诏令，逐步熟悉了中枢政务的运作。在此期间，他多次跟随乾隆帝出巡，奉命撰写诗文、记录起居，凭借工整的文笔与得体的言行，赢得了乾隆帝的初步赏识。
与李卫的捐官出身、张廷玉的世家传承不同，纪晓岚的仕途完全依靠科举正途与自身才学，是封建时代文人进阶的典范。他深知，对于文人而言，才学是立身之本，而谨言慎行是仕途安稳的关键。因此，他在潜心治学的同时，也刻意打磨处世之道，既不刻意迎合权贵，也不轻易得罪他人，逐步在朝堂中站稳了脚跟，为日后主持编纂《四库全书》、跻身重臣之列埋下了伏笔。
二、典籍传世：主修《四库》与文化功绩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乾隆帝下令设立四库全书馆，编纂《四库全书》，旨在整理历代典籍、弘扬儒学文化，同时加强思想控制。时任翰林院编修的纪昀，因学识渊博、治学严谨，被大学士刘统勋举荐为总纂官，与陆锡熊、孙士毅一同主持编纂事宜，这成为他一生最辉煌的成就，也让他成为乾嘉时期文化领域的核心人物。
编纂《四库全书》是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耗时十余年，动用数千名文人学者，涉及书籍三万四千余种，堪称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壮举。作为总纂官，纪昀肩负着统筹全局、审定文稿、分类校勘的重任，工作量极大。他每日埋首于典籍之中，逐字逐句审阅文稿，辨析真伪、校正谬误、分类编纂，常常熬夜劳作，历时十余年未曾懈怠。在编纂过程中，纪昀不仅展现出惊人的学识功底，还体现出卓越的组织能力，他合理调配人力、制定编纂规则，确保了编纂工作的有序推进。
纪昀在编纂《四库全书》时，始终秉持严谨的治学态度，既注重典籍的完整性与准确性，又兼顾文化传承的价值。他带领编纂团队，对收集而来的书籍逐一甄别，将符合儒家正统、有利于清廷统治的书籍收录其中，分为经、史、子、集四部，系统梳理了中国古代文化遗产；对于存在谬误或争议的书籍，他亲自考证、多方求证，力求还原典籍原貌；对于部分残缺的书籍，他组织学者补全校勘，尽力挽救文化遗产。此外，纪昀还主持编纂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每一部收录的书籍都撰写了详细的提要，介绍作者生平、书籍主旨、学术价值，为后世研究古代典籍提供了重要依据，其学术价值至今仍被学界认可。
不过，《四库全书》的编纂也带有鲜明的时代局限性，乾隆帝试图通过编纂典籍加强思想控制，对不利于清廷统治的书籍予以销毁、篡改。据史料记载，编纂期间，被销毁的书籍多达三千余种，数万卷，许多珍贵文化遗产因此失传。作为总纂官，纪昀虽深知此举对文化的破坏，却无力违抗皇权意志，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保留典籍原貌，减少文化损失。他曾在编纂过程中多次委婉进言，建议保留部分有争议但学术价值极高的书籍，虽未能完全如愿，却也为文化传承挽回了一些损失。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四库全书》编纂完成，纪昀因功绩卓著，被乾隆帝晋封，先后担任左都御史、礼部尚书等职，声望日益提升，成为文坛领袖与朝堂重臣。《四库全书》的编纂，不仅是纪昀个人的巅峰成就，也奠定了乾嘉学派的学术基础，推动了清代文化的发展，成为康雍乾盛世文化繁荣的重要标志，而纪昀也因主持此项工程，被后世誉为“文苑宗师”，名垂青史。
三、宦海浮沉：刚正诙谐与自处之道
纪晓岚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一生历经乾隆、嘉庆两朝，虽深受帝王倚重，却也因刚正不阿的性情与朝堂纷争，多次遭遇波折，在宦海中起起落落。但他凭借独特的自处之道与过人的智慧，始终坚守本心，最终得以善终，成为乾嘉时期少有的能在皇权高压下保全自身与风骨的文人。
纪晓岚性情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进谏，却也懂得把握分寸，不触怒皇权底线。乾隆朝后期，和珅凭借乾隆帝的信任，权倾朝野、贪腐盛行，许多官员纷纷依附，唯有纪晓岚始终坚守原则，不与和珅同流合污，甚至多次在朝堂上委婉弹劾和珅的不法行为。一次，和珅为扩建府邸，侵占了相邻的民宅，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纪晓岚得知后，借向乾隆帝奏事之机，巧妙提及此事，暗示和珅恃宠专权、欺压百姓，虽未能直接扳倒和珅，却也让乾隆帝对和珅有所警惕，遏制了其部分恶行。这种既坚守原则又懂得变通的行事风格，让纪晓岚既赢得了朝臣的敬重，又避免了被和珅报复。
诙谐幽默是纪晓岚的鲜明特质，也是他在宦海中自处的重要手段。他常常以风趣的谈吐化解朝堂上的紧张气氛，甚至在乾隆帝动怒时，以幽默的话语巧妙劝谏，既达到了目的，又保全了自身。相传，一次乾隆帝与纪晓岚一同出游，乾隆帝突发奇想，让纪晓岚以“老头子”为题作诗，纪晓岚从容不迫，随即吟出“老头子三个字，万寿无疆谓之老，顶天立地谓之头，父天母地谓之子”，既夸赞了乾隆帝，又化解了不敬之嫌，让乾隆帝龙颜大悦。这种诙谐机敏的性情，让纪晓岚在乾隆帝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为他在朝堂中立足的重要资本。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纪晓岚因次子纪汝传在任职期间犯错，被牵连革职，发配新疆乌鲁木齐。此次贬谪对纪晓岚打击颇大，但他并未消沉，而是在新疆期间深入体察民情，游览山川古迹，收集当地的风土人情与民间传说，不仅开阔了眼界，还积累了大量创作素材。三年后，乾隆帝念及纪晓岚的才学与编纂《四库全书》的功绩，下令将其召回京城，恢复官职，让他继续参与典籍编纂与朝堂事务。经历此次贬谪，纪晓岚愈发沉稳内敛，处世也更为谨慎，却始终未曾放弃刚正不阿的本心。
嘉庆帝即位后，对纪晓岚愈发倚重，先后任命他为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让他辅佐自己整顿朝纲、弘扬文风。纪晓岚晚年虽年事已高，却依旧勤勉务实，积极为嘉庆帝建言献策，建议整顿吏治、减轻百姓负担、重视文化教育，多数建议都被嘉庆帝采纳。他还致力于培养人才，举荐了一批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的官员，为乾嘉时期的文化传承与朝堂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
四、文心传世：著书立说与后世影响
除了主持编纂《四库全书》，纪晓岚一生还著书立说，留下了诸多传世之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阅微草堂笔记》。这部笔记体小说集是纪晓岚晚年的力作，历时数十年编撰而成，收录了他一生的见闻、轶事、杂谈与感悟，涵盖了官场百态、民间传说、因果报应、学术探讨等诸多内容，风格质朴简练、诙谐幽默，兼具思想性与趣味性。
《阅微草堂笔记》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并称清代笔记小说的双璧，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聊斋志异》多写狐仙鬼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而《阅微草堂笔记》则更注重写实，以平实的文字记录见闻，借故事阐述道理，既有对官场腐败、人性贪婪的批判，也有对民间疾苦、百姓智慧的同情与赞美，还有对学术问题的探讨与思辨。纪晓岚在书中融入了自己的人生感悟与处世之道，字里行间彰显出文人的风骨与对社会现实的思考，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与思想价值。
纪晓岚一生学识渊博，除《阅微草堂笔记》外，还著有《纪文达公遗集》《评文心雕龙》等著作，涉及诗词、散文、文论等多个领域，其作品既展现出深厚的学识功底，又体现出诙谐洒脱的个性，对乾嘉时期的文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他还致力于培养文学人才，主持科举考试、兴办书院，提拔了一批有才华的文人，推动了乾嘉学派的发展，奠定了自己在文坛的领袖地位。
嘉庆十年（1805年）二月，八十二岁的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病逝，嘉庆帝念及他一生的功绩，下令为其举行隆重葬礼，赐祭葬，谥“文达”，以表彰他的才学与忠诚。纪晓岚去世后，朝野上下纷纷哀悼，文人学者更是对其推崇备至，将其视为文人的典范。他的阅微草堂也成为文人墨客瞻仰的胜地，流传至今。
五、历史评说：文人典范与时代印记
纪晓岚的一生，是封建时代文人的完美写照，他兼具才学与风骨、坚守与变通，在文苑与宦海都取得了卓越成就，成为乾嘉时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作为文人，他学识渊博、治学严谨，主持编纂《四库全书》，为文化传承立下不朽功勋，著书立说，影响后世深远，堪称“文苑鸿儒”；作为官员，他刚正不阿、勤勉务实，坚守原则不与权贵同流合污，体恤民情为百姓办实事，堪称“宦海清臣”。他的一生，既实现了文人的理想追求，又在宦海中保全了自身与风骨，是封建时代文人难得的圆满典范。
纪晓岚的成功，既源于自身的绝世才学与不懈努力，也得益于乾嘉时期崇文的时代氛围。乾隆帝虽大兴文字狱、加强思想控制，却也重视文化传承，为纪晓岚等文人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嘉庆帝即位后，整顿朝纲、弘扬文风，对纪晓岚予以重用，让他得以在晚年继续发挥余热。同时，纪晓岚独特的自处之道也不可或缺，他既坚守文人风骨，又懂得顺应皇权、灵活变通，在高压的政治环境中巧妙平衡，既不违背本心，又不触怒帝王，这种生存智慧，是他能在宦海中长久立足、得以善终的关键。
与乾隆朝的其他重臣相比，纪晓岚有着鲜明的特质。他不像和珅那样贪腐专权、依附皇权，也不像张廷玉那样隐忍谨慎、一心只为仕途，更不像田文镜那样严苛酷烈、争议缠身。他以才学立身，以风骨为本，以诙谐自处，在复杂的朝堂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既赢得了帝王的倚重，又赢得了朝臣的敬重与百姓的爱戴。他的一生，彰显了文人的价值与力量，也反映了乾嘉时期文人与皇权的共生关系——文人依附皇权实现自身价值，皇权借助文人巩固统治、弘扬文化。
当然，纪晓岚也并非完美无缺。他身处封建时代，无法摆脱时代的局限，在编纂《四库全书》时，不得不服从乾隆帝的意志，参与销毁、篡改书籍，对文化遗产造成了一定破坏；他虽敢于委婉劝谏，却始终未能真正对抗皇权与权贵，在和珅专权时，也只能尽力遏制而非彻底扳倒，体现了封建文人的无奈。但这些局限，相较于他的功绩与风骨，显得微不足道，并不影响他成为封建时代文人的典范。
如今，纪晓岚的故事早已跨越时空，成为后世品读乾嘉历史、感悟文人风骨的重要范本。他的才学与坚守、智慧与风骨，依然值得后人敬仰与借鉴。他主持编纂的《四库全书》，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瑰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后人；他的著作与轶事，流传至今，让人们得以窥见乾嘉时期的文化盛景与文人百态。纪晓岚的一生，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封建时代的文化天空中闪耀，也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