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讲个特别小的事。
和珅是嘉庆四年正月十八被赐自尽的。那天北京天阴,下没下雪我没查到——清代天气这种事除非赶上灾异年份,平时不记。
他死前最后一顿饭,《清史稿》没写。但《啸亭杂录》里头有那么半句,说和珅在狱中"求一饭",给了他饺子。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的时候是大三,当时在武大图书馆古籍部蹭书看,那本《啸亭杂录》是中华书局点校本,扉页上还有前借阅人画的几道铅笔印。
我看到这"饺子"两个字,对着图书馆的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发呆回来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说饺子有啥特别的。就是这个细节太"过日子"了,太不像史书该写的东西。一个贪了几千万两白银的人,在死之前要的是一碗饺子。

去年回武汉,跟一个之前的同学吃饭,他在做明清社会史方向的博士。我跟他提过和珅这碗饺子。
他笑,说你这是被史料骗了。
他说《啸亭杂录》是昭梿写的,昭梿是清宗室,礼亲王代善的后代——但他写这书的时候和珅已经死了好多年。这种"狱中细节"很多是后人加的戏,不一定真。
我说那真假先不说,单说这个戏为啥要加饺子?加馒头不行吗?加面条不行吗?
他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但是不是真的吃了饺子,对这件事来说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写《啸亭杂录》那个人——一个见过大场面的清宗室——他要塑造和珅最后的样子,他选的不是悲壮、不是反抗、不是大义凛然,是一碗饺子。
嘉庆为啥要让他自尽正经史学界这事讨论得很多了。
我大致归拢一下我看过的几个说法。
第一个说法,钱。
乾隆死的时候朝廷国库其实不算空,但白莲教在四川、湖北、陕西那一带打了三四年了,军费像水一样流出去。嘉庆需要钱,和珅家是现成的肥肉。这个说法是民间最爱听的版本,也就是"和珅跌倒嘉庆吃饱"那一套。
第二个说法,权。
和珅在乾隆晚年实际上控制了军机处和户部,加上他儿子丰绅殷德娶了乾隆最宠的十公主——也就是嘉庆的亲妹妹。这种权臣加皇亲的组合,新皇帝不动他,新皇帝就睡不着觉。
第三个说法,恨。
嘉庆当太子的时候被和珅压制过,私下里早就咬牙了。乾隆一咽气他就动手,一天都不愿多等。
哪个是对的?
我觉得三个都对一点。
但其实我也拿不准哪个占的比重大。研究清史的师兄跟我聊过这个,他说看实录的话嘉庆的逻辑挺清晰,给和珅列的二十条罪状里面,真正能落实的也就那么六七条,剩下都是凑数的。这个事属于"先要杀,再找罪"。
我同意他的说法。但同意归同意,我心里还是有点想替和珅说一句——
不是替他洗,是说嘉庆那二十条罪状里头有几条挺扯的。
比如说"骑马进神武门",这件事,乾隆活着的时候就允许的;比如说"用楠木盖房子逾制",这种事每个亲王家里都有。拿这些当死罪,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凑的。
但凑就凑了。皇帝要你死,理由够用就行,不用真。
这碗饺子端上来之前我再绕回去说那个饺子。
和珅从被抓到自尽,前后只有十五天。
正月初三乾隆死,初四嘉庆就把和珅革职下狱了。十八日赐死。中间那十几天,狱里的和珅干啥了?

《啸亭杂录》里说他写过一首诗,最后两句是"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
《上元夜狱中对月》
夜色明如许,嗟余令困不伸。
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
室暗难挨晓,墙高不见春。
星辰环冷月,缧絏泣孤臣。
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
这诗水平不算高,对仗也松。但你想啊一个49岁的人,权倾朝野二十年,最后在狱里写"怀才误此身"。
你说他冤不冤?
我一开始是想直接说“不冤”的。
但翻资料翻多了,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乾隆五十年那场华北大旱,我查过几份材料(具体哪本我现在也说不太准了,笔记还在电脑里),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到地方能剩三成就不错了。
中间是谁拿了?肯定不止一个人。
但和珅在那个位置——军机处、内务府,他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那套运转的一部分。
所以他写“怀才误此身”。
我当时没忍住,把书合上了,声音有点重。
对面那个考研的小哥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还挺尴尬的,只能低头装作在记笔记。
那碗饺子,真正诡异的地方不过情绪过去之后,我又开始往回想一件事,就是他临死前那顿饺子。
这事很多人讲得挺玄的,说什么“落叶归根”“人生最后的执念”。
我一开始也差点信了。
后来觉得,不太对。
不对,准确说——有点被美化了。
和珅小时候其实过得不算好。
他爹是副都统,但死得早,家里一下子就撑不住了。他是靠当侍卫起家的,这点很多人会忽略,总觉得他是一路顺风。
其实不是。
他是那种一点点往上蹭位置的人。
这种人,一旦上去,很少不贪的。
这话可能不好听,但你翻翻清代那些履历,大差不差。
所以你再看——
一个人,从穷日子爬上来,见过好东西太多了。
临死的时候,他要的反而不是那些。
可能就是一口最普通的吃的。
那个"杀和珅大清就垮"的说法“杀了和珅,大清就不行了”。
这个我其实挺反感的。
不是说它完全没道理,而是太偷懒了。
我就讲个很简单的时间线。
和珅死在1799年,鸦片战争是1840年,中间隔了41年。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白莲教起义拖了好几年才压下去,新疆张格尔又闹了一轮,鸦片开始一船一船进来,白银一船一船流出去。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多一个和珅就能解决”的。
所以问题不在“有没有和珅”,在于清朝整个治理体系已经“烂”了。
至于抄他家的钱。这个我后来专门查过一点。大头进内务府,小头补军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
跟今天某些公司年底卖楼发年终奖一个道理。
发完那一笔,大家都挺开心。
第二年呢?还是没钱。

写到这儿我其实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话说这么直。
因为也有人不这么看。
他们会觉得,和珅就是腐败的象征,把他拿掉,本身就是一种“纠偏”。
这话不能说错。
但如果你把所有问题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其实是另一种偷懒。
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在想一件事:
有些人是问题。
有些人,是用来撑住问题的。
和珅,大概更接近后者。
参考资料:《清史稿·和珅传》、《啸亭杂录》(中华书局点校本)、戴逸《乾隆帝及其时代》、《嘉庆朝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