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何以不同》作者:王芳

上一节我们回答了“人生三问”的第二问“我来自哪里”,分析了我们的人格究竟是由哪些因素塑造而成的。
接下来我们以心理学大师的研究成果为依据,开始分析我们的人格动力,即分析那些推动人格转变为具体行动的力量来源。
下面,我们就先从精神分析研究的开山鼻祖——弗洛伊德讲起。
心理能量,藏在潜意识中的焦虑
弗洛伊德是“精神分析”理论的创始人,而这套理论的逻辑起点,就是“心理能量”这个概念。能量是个物理名词,我们在中学时学过能量守恒定律,说能量以多种形式存在但总量不变,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毁灭。弗洛伊德将人的精神也视为一种能量,称之为心理能量,也在一定意义上遵循着能量守恒定理。
比如说某些心理活动占用大量能量时,其它部分就得不到能量。很多人在遭遇创伤性事件后,会挪用大量的心理能量来反复审视,或试图努力忘记,此时就没有更多的能量去学习、工作或者社交,表现出来就是创伤后的社会功能受损。
还有,如果心理能量过于集聚就会引发紧张,进而产生释放的冲动。换句话说,能量紧张会推动我们采取行动,比如饥饿会驱使我们进食,来缓解饥饿。这个过程就叫做“宣泄”,就像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得把盖子打开才能消除紧张,恢复平静。
那如果紧张情绪得不到宣泄,会发生什么后果呢?答案是:不在紧张中爆发,就在紧张中变态。所谓爆发就是压力太大导致整个水壶炸了,比如一个老实人被欺负得狠了,会突然暴起做出极端行为。而变态,在心理学意义上,就是患上各种精神疾病。所以弗洛伊德认为要治愈病人,就要引导他们把积郁已久的心理能量给宣泄出来。
弗洛伊德还把心理能量称作“本能”,认为人的能量系统由两部分本能组成,第一部分叫“生本能”,指向保存生命、获取愉悦的本能;另一部分则是“死本能”,指向仇恨和毁灭,驱使人向内进行自我攻击,甚至会走向自我毁灭。像酗酒、吸烟、吸毒、战争等行为就根植于“死本能”。
生本能与死本能,是人性中最原始的两种力量。表面上这两种本能是背道而驰的,但换个角度看它们又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有殊途同归之妙,就像有人会通过开快车获得愉悦和快感,这虽然属于生本能的范畴,但这一行为又很容易导致死亡。
不过,不管是生本能还是死本能,都是既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那它们到底被藏在哪里呢?我们又如何判断它们是否被宣泄出来了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心理地形”模型,说人类的精神世界由三部分构成。
第一部分叫“意识”,是自我可以直接感知的心理内容;第二部分叫“潜意识”,潜藏的潜,就是躲在隐秘角落,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理内容;最后一部分叫“前意识”,前后的前,它处于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用于存储当下注意范围之外的内容;就像一个临时U盘,当我们需要时,就能把它插入意识,从而进行识别。
而我们的大脑之所以感受不到潜意识的存在,是因为它遭到了压抑,相当于被强行“关了禁闭”。这些被压抑的心理内容往往是一些不符合社会道德规范的欲望,比如难以启齿的个人隐私,或不被接纳的性幻想,等等。因为在社会规范的约束下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被意识“锁在”了潜意识这个幽暗的角落里。
但这些被关在潜意识“小黑屋”中的能量并不会消失,而是始终蠢蠢欲动,企图“越狱”并回到意识中。因此只要意识这名“守卫”稍有疏忽,它们就会以各种形式“逃”出来,比如幻化为梦境,或通过口误、笔误甚至精神疾病来加以表现。
在“心理地形”的理论之上,弗洛伊德又提出了“本我、自我、超我”的心理模型。其中,本我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原始的心理能量,是潜意识中一大堆亢奋的欲望,主要包括生本能和死本能。本我遵循简单的“快乐原则”,它就像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小孩儿,获得满足就感到快乐,遭到拒绝就不开心,并感到紧张。
对刚出生的小孩来说,他们只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本我,随着年龄见长,他意识到外在世界并不围着自己打转,自己也不能为所欲为,于是在与现实的反复互动中,他们的本我分化出来了一个“自我”。自我遵循现实原则,体现为观察、学习和控制的能力,会考虑外部的现实情况,因此表现得更圆滑、更理智。
超我部分则代表着外部世界的价值观和道德规范在人们内心的投射。超我发展不足会导致反社会人格群体的出现,无视道德、漠视法律、轻视他人的生命;但如果社会或父母的道德标准过于严苛,让“超我”发展过度,就会让个体虽然“三观正确”,但古板教条,显得毫无人情味儿。
本我、自我和超我分别代表着欲望、现实和良心,三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而有序的整体。正常情况下三者能保持协调与平衡,成为人格健康发展的关键。但一旦平衡被打破,就会引发焦虑,甚至导致严重的心理疾病。
如何洞悉我们的潜意识
前面我们讲到的,是弗洛伊德所认为的精神疾病的成因。简而言之就是本我被超我压制住了,或者说“生本能”“死本能”能量被意识关在了“潜意识”的小黑屋中,始终无法得到宣泄,导致精神长期紧张,最终在紧张中走向了“变态”。
而要治愈这些精神疾病,就要深入到“潜意识”中,找到那些被压抑的心理能量,给它们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么,该怎么寻找呢?弗洛伊德给出了三种方法。
其中,第一种方法叫自由联想。也就是让来访者放松地躺在一张长椅上,进入一种“意识流”的状态,任由思绪翻飞,并说出进入他们脑海里的所有内容。弗洛伊德自己则坐在一旁加以记录,并帮助进行分析。
在这张长椅上,很多来访者会说出一些连自己听了都感到惊讶的话语,比如一些令人非常羞耻的内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们的本能反应是要矢口否认,但弗洛伊德鼓励他们不要进行自我审查,而是毫无顾虑地继续说下去。因为只有在这种彻底放松的情境下,那些隐藏在潜意识中的念头才能成功“越狱”,破冰而出。
但自由联想法对精神分析师提出了很高的专业能力要求,因为并不是所有内容都会指向潜意识,需要精神分析师像大海捞针那样对众多的线索或信号进行搜寻,比如一个微弱的声音颤抖,一个短促的卡顿,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笑,或一处小小的犹豫……这意味着受访者的自我审查力量在苏醒,并试图干扰他对秘密的表达。
弗洛伊德采用的第二种方法叫移情分析,就是引导受访者把自己早年生活里与其他人产生的情感、态度转移到精神分析师身上。比如,因为父亲的冷暴力,来访者的童年生活并不愉快,弗洛伊德引导他们把自己作为假想中的父亲,把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敌视、愤懑等负面情绪尽情地宣泄出来,释放压力,促进治愈。
弗洛伊德的第三种方法叫做“梦的解析”。他认为梦是潜意识心理的产物,能帮我们重现过去,发现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各种阴影。所以不管梦境是多么的奇异、怪诞,在弗洛伊德学派的精神分析师看来,它们只是潜意识的碎片和线索。
而一旦进入睡眠状态,束缚、压抑住“本我”的“超我”力量就会减弱,那些被“打入冷宫”的潜意识欲望就能浮出水面,被意识所感知。不过梦境并非旧日现实的重现,那些敏感的内容往往会以扭曲的形式出现,同样需要专业人士的分析。
因此弗洛伊德把梦称作“通往潜意识的捷径”,把“解梦”的过程称作“猜谜”。他把受访者睡醒后能回忆起来的“梦境”内容称作“显性”的谜面,结合能动用的各种分析手法,努力揭示隐藏在潜意识中的“隐性”内容,也就是猜出谜底。
这套理论说起来容易,真实施起来却很难。因为哪怕梦到的是同一个谜面,但不同受访者的谜底很可能会大相径庭。比如在某人的梦里,枪可能代表着情欲;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它却意味着威胁;而在第三个人的梦里,枪又有了新的含义……
正因为这套“释梦”理论充满了戏剧般的张力,所以时至今日它在文学艺术领域仍是一个“网红IP”,成就了无数优秀的文艺作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英国导演诺兰在电影《盗梦空间》中,创造出了一个层层嵌套的多重梦境,最后男主角抵达目标人物的第三重梦境,也就是潜入他的潜意识,在那里植入了一个想法。
1899年,弗洛伊德出版了《梦的解析》一书,但他强烈要求将书籍的出版时间写成1900年。这个要求藏着他的小心思,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研究成果会被视作新世纪的先驱,而1900年正是新世纪的开始。在书的封面上,弗洛伊德还写道:“如若不能震撼上苍,就要搅动地狱。”由此可见他的自我期许。
但这本书的内容实在是太超前了,直到1908年一共只卖出了三百多本。但一个世纪后,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却常年位居图书畅销榜,被认为是20世纪最重要的划时代巨著之一。更有意思的是,在遥远的东方,这本书常常跟《周公解梦》放在一起售卖,这恐怕是当年弗洛伊德难以预料的。
弗洛伊德的影响力还不止于此。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曾12次被提名诺贝尔医学奖,但直至他去世也未能获奖。富有戏剧性的是,1930年他获得了德语文学的最高奖“歌德奖”,1936年还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对他来说这样的荣誉更像是种讽刺,意指在他的学说里,艺术创作的成分要多于科学研究。
1939年9月23日,弗洛伊德因病离世。在他的故乡布拉格,人们为他创作了一件艺术雕塑,名字叫作《吊在外面的人》。只见他高悬空中,用右手握住吊杆,左手悠闲地插在兜里。他好似在半空闲庭信步,又像在思考,是该遵循“生之本能”继续坚持抓住吊杆,还是就此放手,如秋叶般静美地坠落于大地之上。
这就是精神分析学派开山鼻祖弗洛伊德的故事,以及他开创的精神分析理论。他的追随者众多,但有两位才华横溢的天才弟子先后叛出山门,开创了新的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