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玩笑》作者:刘震云

在上一节,我们讲到杜太白遭遇“咸猪手”丑闻,又为横死的焦老师主持了一场葬礼,明白了如何把坏事往好里办,趟出一条新路。那么,杜太白能找到自己的新路吗?让我们继续来听。
因为世俗压力,拒绝了春芽
杜太白作了二十多年的高中老师,后来虽然“下海”做了红白事主持人,但也是“雅”派主持,可以说在延津县城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没想到自己的半世英名,竟然毁在了一场“咸猪手”事件上,而且对方还是自己曾经的学生。
杜太白真是想不通,自己从没做过恶事,为什么老天爷要降下这么屈辱的惩罚?他没有心思打扫卫生,屋里脏得像落满了灰的烟灰缸。他还经常喝大酒,喝醉了就吃洋葱头,吃得满脸眼泪。似乎一夜间,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就全白了。
有一天,杜太白在城根底下遇到了前儿媳春芽。春芽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感动:“爸,这些天你可老了不少。”春芽又说:“爸,我信你。你得放宽心,别把事憋在心里。要多找人聊聊,找不是延津的人去聊!”
春芽的话,给杜太白指明了一条新路子。的确,这场荒唐事件带来的痛苦,他和延津的人是说不清楚的,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得找延津外面的人说。
春芽又说,自己准备离开家乡,去济南闯闯。原来和巴黎离婚后,她又嫁给了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小老板好赌,春芽跟他吵了几架,最后一架吵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俩人就去街道办了离婚。这个春芽和巴黎一样,都是有决断的人。
杜太白先去找自己的二舅聊,小时候他和二舅很聊得来。没想到二舅得了痴呆症,既不认人,也不会说话了。他又去找城外的初中同学,当年为躲杜天威的打,他曾躲到同学家避难。那晚同学偷了碗酒,和杜太白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
他骑着电动车走到半路,车子没电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推着车往前走。等来到同学家门口时,鸡叫了。杜太白满身的冰凌碴子,眉毛胡子上结满了霜花,衣服上也结了冰。他在同学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又推着电动车离开了。物是人非,再见面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倒霉透顶,活成了个笑话?老同学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恰在这时,有人告诉杜太白,在洛阳见到了巴黎和柳小凤。两人开了一家修车铺,名字还叫巴黎车行。杜太白想去找儿子聊聊,既然巴黎当年能“激励”自己离婚成功,现在如果知道了“咸猪手”事件的始末,说不定能帮他拆解拆解呢。
杜太白在车行门口看到了巴黎,正在给人修车,满身油污,满头大汗。三年没见,巴黎胖了很多,动作也显得有些笨拙。这时柳小凤走了出来,拿起毛巾给巴黎擦汗,然后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送到巴黎嘴边,时不时自己也嘬一口。
杜太白看得心头一热,这才是幸福的真正模样啊。他没有上前,悄悄地离开了。不久后春芽打来电话,邀请他去济南玩。见面后杜太白才知道,春芽当上了按摩女,但只给人按摩,不做其它项目。这让他想起了梦露,俩人还真是很像。
春芽说自己又要结婚了,想找人商量一下。她没找自己的父母,反倒是找杜太白来商量。对方姓张,是春芽在按摩店认识的,算是一片真心,之前主动提出想跟春芽结婚。春芽说着说着开始掉泪,她也是命运躲舛,算起来是要第三次嫁人了。
春芽还陪着杜太白爬泰山看日出。两人裹着军大衣,爬到玉皇顶上,边聊边等,话题自然说到了那桩丑闻。尽管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杜太白还是没能打开心结。春芽告诉他,遇到冬天,人要学会像蚂蚁、小草那样装死,到春天再活过来。
春芽说:“我也有过寒冬,我就是这样,靠装死才活过来的。装死,就不会死了。”杜太白如醍醐灌顶。这就是时间的力量,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虽然冬天很冷很难熬,但春天总会到来。但在它没来之前,别争别辩,装死才是最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太阳升了起来,开始像个蛋黄,一点点地在东边的天际跳动。突然,蛋黄跳出了天际,变成了太阳,照得天地一片通红。春芽说道:“爸,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能说到一块。我跟别人在一起很紧张,跟你在一起就放松。我让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要是同意,我就不跟小张结婚了。”
这话又把杜太白说愣了,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细细一琢磨,春芽说的是实情,俩人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儿。但是,春芽毕竟当过自己的儿媳啊。春芽解释说:“可我已经跟你儿子离婚了,我又是我了,不是你儿媳了。”
杜太白纠结了很久,低头哭了,说:“话是这么说,可大家不会这么看。人家说一切过往,都是序章。但序章哪那么容易翻过去?我的肩头小,扛不起这千斤的担子。”春芽没有再劝,只是说:“既然不成,那咱们就再多待一天,再看一场日出吧。”
那天晚上,杜太白失眠了。半夜时他悄悄爬起来,走出旅馆,来到后山的摩崖前。他捡起一块尖石头,在崖壁上用力刻下“刻骨铭心”四个大字,又在旁边刻下“春芽”的名字;想了想,他又把梦露的名字刻了上去,都是刻骨铭心的遗憾啊。
桃花发廊,纯洁不再
回到延津后,杜太白在延津菜市场里卖起了萝卜。既然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当不成了,他总得给自己开条新的谋生之路。此外,他也带点赌气的成分,大家不带他玩了,他自己跟自己玩还不行吗?满腹经纶却拉着车卖萝卜,够让你们解气了吧?
因为憋着这股子气,杜太白不想显得太落魄,也不想卖惨。他先是把花白的头发染黑,一下子显得年轻了十多岁;然后他又养了只带招风耳的小白鼠,起名叫“阿基米德二世”。既然周围的人都不跟他玩了,他跟小白鼠玩总可以吧。
有一天,杜太白看到了一个农民,赶着一辆臭气熏天的粪车。拉车的是匹瘦马,身上被鞭子抽出一条条的伤痕。但这匹马仍挂着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拉着车慢慢往前走。杜太白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向这匹马学习,要学会装傻、装死。
这天,杜太白正在卖萝卜,突然接到春芽的电话,原来她的那场婚事告吹了。小张托辞说他妈妈打听到春芽做过按摩女,不同意。但春芽觉得,是小张自己的想法变了,拿他妈和按摩女当挡箭牌用。听到这个消息,杜太白反倒松了口气。
老吕来找杜太白,说想把阿基米德送给他,因为这只小白鼠竟然喜欢上了喝酒,不给它酒喝它就闹绝食。老吕还说因为这事,小白鼠已经恨上他了。杜太白不由地想起当年老吕是怎么护着阿基米德的,真是世事无常,亲人竟变成仇人了。
杜太白摘下阿基米德的笼子,见小白鼠已经饿得半死不活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小白鼠:“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我拿着刀想要杀你,你不会记仇吧?”小白鼠赶紧摇头。杜太白又说:“我那时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不是真地想杀你,你明白吧?”阿基米德点头如捣蒜。于是,杜太白决定收养阿基米德。
他把阿基米德的笼子挂在另一只车把上,买了点酒,倒在笼子的小碟子里。小白鼠喝了点酒,长精神了,站起身子用两只小前爪作揖,表示感谢。杜太白摆摆手,又对另一只车把笼子里的阿基米德二世说:“它是个酒鬼,你可别跟它学。”
杜太白卖萝卜卖了一整年了,而“咸猪手”事件也被大家嚼得没了味,不再是延津的热门话题。不被大家嚼舌头了,杜太白自在了,当然也寂寞了。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了前校长曹五车。此时曹五车也已经离开学校,在一处街角卖炸鸡。
曹五车请杜太白吃炸鸡,还说自己有些对不住,原来去年“赤脚大仙”发表的那篇声讨“咸猪手”的檄文,是他代笔的。曹五车还说,今天之所以说起来,还是想给杜太白添堵。杜太白只是笑了笑,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争强好胜的自己了。
一天晚上,杜太白又喝大了,突然想到了梦露。他和何俊英、田锦绣和梦露都好过,但只有梦露让他真正快乐过。他走出房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纯洁发廊”。他想睹物思人,见到物但里面没有那个人,他也就死心了,这段情绪也就过去了。
等来到“纯洁发廊”,杜太白大吃一惊,他想睹的那个物也变了。原来发廊改名了,不再叫“纯洁发廊”,换成了“桃花发廊”。仅仅一年,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就连坐在门旁给他招手的胖姑娘,杜太白以前也没见过,不认识。
原本杜太白的想法就是睹物思人,在门口站站,往里看两眼就走了;但发廊名字这一变,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为什么改名字呢?谁改的?这个新名字有什么意义呢?他想问个究竟,于是带着浑身的酒气,走进了发廊。
杜太白问人家为什么发廊改名,人家说发廊老板换了,新老板觉得“纯洁发廊”名字太虚伪,而“桃花发廊”更直白,更能戳中男人们内心的那股子激情。听到这里杜太白只能摇头,谁能想到,他就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纯洁。
胖姑娘过来挽住杜太白的胳膊,说来都来了,就别干聊了,做个按摩吧。杜太白想拒绝,胖姑娘却推着他往房间里走,还说:“我一天都没开张了,就算帮我个忙。”躺在按摩床上,杜太白恍惚起来,顶棚上贴着的,竟然还是那张《虢国夫人游春图》。
杜太白终于找到了当年的物,却更加思念当年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一瞬间的恍惚,或许是因为之前喝下去的酒,他没来得及阻止胖姑娘的进一步行动。突然,前厅一片喧闹,紧接着警察冲了进来,把杜太白摁在了按摩床上。
第二天,整个延津人都知道了,杜太白因为嫖娼被抓。大家把之前的“咸猪手”事件重新翻出来,以“数罪并罚”的方式,把杜太白彻底地钉在了耻辱柱上。有人在网上嘲讽他,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而杜太白则是狗改不了吃屎。
还有人说,事不过三。凡是在一个人身上重复的事,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如果有第三次呢?那就是悲喜剧,就成笑话了。杜太白就成了个笑话,他还痛苦地发现,往笑话上撒盐,远比往伤口上撒盐更蜇人,也让撒盐的人更快乐。
就这样杜太白再一次被命运捉弄了,被生活收拾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纯洁”,咋就一下子堕落在了“桃花”里了?而接踵而来的命运暴击,也让他失去了生活的信心,想要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