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第七次修改简历时，电梯又停了。

这座建于1999年的写字楼有它自己的脾气，比如在周五傍晚准时“罢工”的2号电梯。当显示屏停在17楼不再动弹时，她叹了口气，熟练地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2号梯又故障了，在17楼。”她对着对讲机说。

三分钟后，电梯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裤的男人半蹲在门口，工具箱放在脚边。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专注地看着电梯控制面板。

“又是你。”林晓脱口而出。

男人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林小姐，这么巧。”

这是陈默本月第七次来修这部电梯。林晓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她这个月加班十八天，其中七天都遇上了电梯故障。

“这次是什么问题？”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随口问道。

“老问题了，接触不良。”陈默拆开控制面板，“这座楼的电梯都服役二十年了，就像人老了，零件总会出问题。”

林晓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熟练地检查线路。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干净利索，每个工具用完都放回原位。夕阳从17楼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你好像很懂电梯。”她说。

“我父亲就是电梯工程师。”陈默没有抬头，“小时候他带我去机房，跟我说电梯不只是铁盒子，它们是城市的脉搏，每天运送着成千上万的梦想上下穿梭。”

林晓心头一动。她正想说什么，电梯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狭小的空间陷入黑暗，只有陈默头戴式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别担心，只是跳闸。”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等我两分钟。”

林晓在黑暗中听到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味。出乎意料地，她并不害怕。也许是因为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困在电梯里，也许是因为有他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今天又被拒绝了。第七次面试，他们说我缺乏相关经验。”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学什么专业？”

“平面设计。”林晓苦笑，“可每个公司都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没有工作哪来经验？没有经验哪来工作？像个死循环。”

灯光重新亮起时，陈默已经转过身来。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我朋友的创意工作室在招实习生，不要求经验，只看作品。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卡片设计简洁，只有一个工作室名字和地址。林晓接过卡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陈默重新开始拧紧面板螺丝：“因为我相信每个梦想都值得被运送到达该去的楼层，哪怕电梯偶尔会故障。”

那天之后，林晓去了那家工作室。实习生工资微薄，但总监欣赏她对色彩的大胆运用。三个月后，她转正了，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获得了业内奖项。

她依然经常加班，依然常坐2号电梯。不同的是，现在电梯很少故障了。陈默花了两个月时间，彻底改造了老化的控制系统。

“给它续了五年命。”完工那天，他轻拍电梯壁，像在拍一匹老马的脖颈。

林晓开始期待在电梯里遇见他。有时是清晨，他提着工具箱匆匆上行；有时是傍晚，她下班时他刚好在巡检。他们的话题从电梯延伸到城市变迁、喜欢的电影、童年的梦想。

陈默的父亲三年前中风，他辞去大公司职位，接手了父亲的维修公司。“有些传承比赚钱重要。”他说这话时，正帮林晓修她租住公寓漏水的水管。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寒流突袭城市。林晓为新项目奋战到晚上九点，走出办公室时，整栋楼几乎空了。2号电梯门缓缓打开，陈默站在里面，没穿工装，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

“今天没故障。”林晓走进电梯，笑着说。

“我有话想对你说。”陈默按下“1”和“暂停”按钮。

电梯停在半空。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下周要去德国三个月，学习最新的电梯安全技术。”陈默说，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父亲的公司需要跟上时代，就像这座楼的电梯，不能一直停留在1999年。”

林晓感到一阵失落，但还是微笑道：“这是好事啊，祝贺你。”

“但我想知道，”他看着她，眼神明亮而认真，“如果我回来，有没有可能不只是修你的电梯？”

电梯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林晓看见金属墙壁上模糊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你记得你第一次帮我修电梯时说的话吗？”她轻声问。

“哪一句？”

“你说电梯是城市的脉搏，运送梦想。”林晓抬起头，“那你的梦想呢，陈默？只是修一辈子的电梯吗？”

陈默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梦想是设计出让人们感到幸福的视觉作品。”林晓继续说，“你的梦想应该是让这座城市所有的电梯安全运行，让你的父亲骄傲。至于我们...”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工作室名片，在背面写下一行字，递给陈默。

“等你明白了自己的答案，再告诉我你的问题。”

电梯重新开始下降。陈默看着名片背面清秀的字迹：“真正的梦想不会因为等待而褪色——我在第100次相遇的地方等你。”

三个月后的春天傍晚，2号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晓抱着一叠设计稿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下降到一半时，灯光忽然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侧壁的广告屏不再是商业广告，而是开始播放一段动画：

一个个简笔画小人走进电梯，从青涩的学生模样逐渐变成职场人；电梯不断上升，窗外的景色从老旧街区变成繁华都市；最后画面定格在星空下，电梯顶端敞开，小人站在里面仰望星空。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陈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技术改进方案。

“我找到了答案。”他说，“我要把父亲的公司转型为智能电梯安全解决方案提供商，已经拿到了第一轮投资。”他翻开方案最后一页，上面贴着那张名片的复印件，背面新增了一行刚劲的字：“我的梦想是守护每一段向上的旅程——包括我自己的。第100次相遇，我准备好了。”

林晓笑了，眼眶微微发热。她走出电梯，从设计稿中抽出一份：“巧了，我最近的项目，就是为一家电梯公司设计品牌焕新方案。”

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春风吹过街道，路边的樱花开了。

“所以，”陈默轻声问，“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林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不远处正在安装的新电梯：“看，城市在更新，电梯在升级，梦想在生长。”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城市的灯火，“而好的故事，值得慢慢写。”

他们身后，那部老旧的2号电梯静静伫立，如同一个时代的见证者。而在城市的无数个垂直空间里，更多的故事正在上升、交汇，在每一次开合之间，编织着属于这座都市的、永不停歇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