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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的知青生活碎片

陆之樑微信版第1948期掷 石 器 ✧插队以前,我临摹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感觉他左肩搭着一根布带子。插队后做过一阵牛倌
陆之樑微信版第1948期

掷 石 器 ✧

插队以前,我临摹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感觉他左肩搭着一根布带子。

插队后做过一阵牛倌,每天带一群娃娃放牛,队里给记七分工。

凌晨,娃娃们前来拍门呼我起床,洗把脸便随他们一起去牛棚解绳牵牛,他们会告诉我,今天该去哪坡哪洼,牛群会吃得饱。

我能画两笔,会胡天野地跟娃娃们编讲故事,小同事们和我相处得不错。

牛群散在山上啃草,我们坐拢东拉西扯。顺子问我,能不能把石子投进山脚下的池塘?

我捡块鹅卵石,奋力扔了出去,未达目标石子就坠落了。

嘿嘿哈哈一阵奶笑。顺子解下裤带,对折抖了下,放块石子在中间,右手握着在头顶旋圈,石子抛出,划着长长的弧线,不偏不倚在池塘中央激起一朵水花。

大伙高声喝彩。顺子把裤带搭在肩头,洋洋得意的神情像极了刚刚杀死巨人歌利亚的大卫王。

活 菩 萨 ✧

下乡后浑身发痒、溃烂,赤脚医生说是水土不服,需注射葡萄糖酸钙。我每两天去静脉注射一次。

那天又去了,注射器被用过,陈医生给了个铝饭盒,叫去河里舀水消毒针筒。

我舀了水回来,刚要跨进诊所,有人叫:“小陆,干嘛?”一个戴草帽、穿白色无袖褡连、花白鬍子的老汉,背着夕阳走来。

我说要注射。

“那去河边干嘛?”

我说舀水煮针筒。

“赶紧倒了!”老人叫了,“河里被下了闹药,鱼死了,狗子吃了鱼,狗子也死了!”

怪不得河流今天成了死水。 陈医生猛地从我手中夺过饭盒,扔向屋后荆棘丛,他冒汗了,脸煞白。

惊魂甫定,我挨个张望,想找那位老汉感谢他。但已找不见了,谁都不知他什么时候走的,谁也不认识他。

以后的日子,我经常打听他的下落,直到今天,我仍不知他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他就是菩萨,我深信。

掼 桶 ✧

种水稻,就得有掼桶。

收割完毕,掼桶登场。女人把稻束递给男人,男人朝桶壁掼打,桶底谷粒积存。

初到田里劳作,我向乡亲们请教,男人、女人都乐了:“掼稻不用学,鸡巴对桶角。”——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独门诀窍。

有年快要收割了,队里缺掼桶,就把村后戴家洼宣统年间诰封一品夫人的安庆水师总督太太的墓挖开了,遗骸埋了,财宝分了,棺椁做了掼桶,墓志铭搁仓库前沟坎上成了踏脚石。文物部门后来带着警察找上门,手枪手铐把桌子拍得山响,乡亲们吓坏了,宝贝悉数交出。那只掼桶后来不知如何处置了。

五十年过去了,收获季节,掼桶仍然像只方舟,在层层梯田间破浪前行,载着汗水、收获,载着金色的梦。

竹 塌 床 ✧

竹塌床是五七班的私人领地,蚊帐隔出了彼此间的楚河汉界。晚饭后点亮蚊帐里的煤油灯,剥一块椰子糖塞进嘴巴里含着,捧一本书,奢侈大半个夜晚。

来客人了,睡觉时只能“捣腿”,上海人习惯讲“套裁”。至今我仍感谢五七班的伙伴们,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总避免让体硕的我跟别人挨肩并足在一个被窝里。

小 村 澡 锅 ✧

去污垢、御严寒、除疲劳,一直盼着村里烧澡。

村里澡堂是间土坯草屋,低矮的灶架口大铁锅,灶边码着柴火。

凡有重活、脏话,村里才会安排烧澡:舀出前一次的洗澡水,倒入公家粪池。刷洗澡锅、灶台,扫净地面,然后挑水烧水。

水烧热了,收工号也响了,灰头土脸的男人们先进澡堂,轮换着洗澡。

水太烫,掺点冷水;水太凉,添把柴火。锅澡不会被烫到,即使锅底烧红了,锅内壁还只是幽幽地在水中散热。锅里飘着几块巴掌大的板,哪里烫,往那里垫。

男人在锅澡不使用肥皂或皂荚,后面还有女人孩子们要洗。

最后一个男人走出,澡堂就是女人孩子的天堂,嘻嘻哈哈好不热闹。锅里的水越洗越少,后来洗的只能“泥汤里滚蛤蟆——图个润湿”,村里人认为“浑水养人”“只见人脏水,哪有水脏人”。

有次轮着我烧澡,水气氤氲,温度刚好,我泡在水里,枕着锅沿进入梦乡。

朦胧间有讲话声,一睁眼,四五个娃子正围着锅台观看,我忙不迭捂紧坐起,咆哮着朝他们泼水。小机灵们一哄而散,边跑边嚷:“小陆洗澡,门没关好;小陆打球,撞破了头……”

报 纸 残 片 ✧

同大队的几位插兄来补充维他命,都知道我们五七班自留地的菜长势良好。

这天来得尴尬,隔天落日前才浇的肥,这菜能吃?

“摘去吧,”小嵇说,“朋友来请吃寡饭?菜多洗几遍就是了。”

那天他值日,他做主,我们去了自留地。

小嵇拎菜去河边,一会功夫,滴着水的篮子就拎回来了,洗得真快!

一盆碧绿生青的炒青菜端上桌,来客大加赞赏,如此新鲜的食物在上海哪里吃得到!

大伙狼吞虎咽。我心存芥蒂,只解解眼馋。

客人在菜里挑出了稻草,很快又用筷子拨出几片报纸残片,上面的铅字清晰可读。

我真服了小嵇,做事真够潦草的!

五七班的报纸读罢再利用,最终的归宿我不想说了!

侯 瞎 子 ✧

宣城城关镇有个侯瞎子。

侯瞎子算命,但他的单口大鼓可谓精彩绝伦。他的表演神出鬼没、角色转换自然丰满,刻画入木三分。

他的唱功好生了得,有解洪元的深沉、邵滨孙的高亢、张鉴庭的苍凉。

念白也颇具特色,至今我还记得有几句:“上打雪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左打蛟龙出水,右打猛虎下山。”

逢婚丧嫁娶,宣城人首选侯瞎子,提供食宿,给些小钱,就能请他来助兴。

1975年夏收不赖,村里搭台,接侯瞎子来热闹了几天。日场演罢意犹未尽,晚饭后点了汽油灯接着演夜场。男女老少如痴如醉,过足了戏瘾.

热闹过了,场子散了,侯瞎子也走了,村子里天天侯腔侯调,鬼哭狼嚎了好久。

养 猪 之 趣 ✧

1973年5月,五七班大家凑钱,从集市逮回一头重12斤的花猪。大家忙着在柴火堆旁给它安了家,憧憬着喂大它,饱口福,获收益。

一个多月后秤了秤,未到20斤,它长得可真慢的。

又一个多月,花猪只是拉长了身子,依然不见长肉,大家全泄气了。由村里人牵线,把它转卖给了邻村老鲍,我们不亏,就是两三个月白忙乎了。

年底遇见了老鲍,他正赶着一头二百多斤的肥猪上街,细一看,竟然是我们卖给他的花猪!该死的畜生,好吃好喝不长,去别人家窜得倒快!

老鲍笑着开导:养猪不是养狗,牵着乱跑乱逛,吃饭吃菜喝汤,你让它咋发身长胖?养猪只须一招:吃糠,睡觉,再吃糠!

七 个 和 尚 ✧

插队时把田鸡叫蛤蟆(Keima),大名青蛙倒鲜有人提及。

那时蛤蟆真多了,稻田一片蛙鸣。蛤蟆是我们知青蛋白质的主要来源,是超荷付出的补充。隔三差五,蛤蟆这些小生灵就会为中国的五七大业作出牺牲。

有叫“黄狗”的蛙,叫声像狗,体大且凶残,喜食蛙类,这种类似牛蛙的,成了我们捕捉首选。

满载归来,黄忠良会操刀收拾,他杀黄鳝,宰老鳖,轻车熟路。不消一会,一脸盆热腾腾的蒜头白的蛙肉就端上来了。

吃剩的汤汁佐以一碗卷面,那就奢侈到家了。狼吞虎咽之后,大伙儿饱嗝连连,洗洗睡吧。

(本文选自于宣城市政协编《火红的青春》一书)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