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斐回忆两广事变 续
当我向蒋谈到在南宁和李、白商定的那些条款时,他在神情上并没有表示不乐意。谈到要中央收回以前调李、白离广西新职的成命时,他还说:“好,叫我吃亏我是愿意的,我的地位可以吃得起亏,就是对国民失点信用,也没什么。他们是吃不起亏的,为了他们的政治生命,我也不能叫他们吃亏。”
但在谈到要中央补助财政和复员费用时,蒋表示不愿意了。他说:“谁教他们造反的?他们既造反,还要给他们钱,那不行!”
我说:“广西地方穷,这次动用太大了,收不了场。国家要抗战,他们既是拥护中央,他们的问题就是中央的问题嘛!就像讨亲娶媳妇,你把聘礼送过去,结果还不是连人带礼一起回来了吗!碗里倒在锅里有甚么不好咧!”
蒋考虑了一下说:“好吧!多少给一点,但不能太多,可以考虑。”
到我把所有的条款都说完了,最后他说:“好,大体就照这样办吧,你回去再同他们好好说说,要他们体会中央的苦心。”
我答应回广西后尽量同李、白说,并说我认为他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希望中央早派大员去桂,以便早日解决问题,实现团结救国的目的。他就把将来拟派的中央大员的名字(包括程潜在内)告诉了我说:“我准备要颂云(程)、觉生(居)、益之(朱培德)三人去一趟。”(实际上当时广西要求中央派大员出面斡旋,除了上面所说的用昭信守的理由外,同时更是要争得一个面子,表示对这件事情的解决,并非出自广西的求和。)
我回广西后,向李、白汇报了同蒋谈话的情形,对六项条款大体不会有问题,并告诉他们不日就有中央大员来了,连大员的名字也告诉了他们,问他们还有什么事情要考虑的没有。
白崇禧就说:“没有问题了,打个电报欢迎他们来好了。”李宗仁却扭扭捏捏,总想在六条之外还出点花样,又不肯明白说出来(因为他自以为在北伐时,一、四、七军声望相等,蒋以广东为基础,他以广西为基础,共同北伐,因此在蒋家王朝中他总要想维持“次高”地位,即第二把交椅的地位,自北伐以后到他从政治舞台上倒下去为止,这种思想一直支配着他),谈来谈去总不就范。我揣测他一定是在他的地位问题上还想做点文章,以致到了深夜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我心上有些不耐烦,就以夜深为辞告辞出来。可是,第二天,李宗仁一早就来找我,他说:“算了罢,就这样和了罢!”
于是,就在八月二十五日电程潜等,表示欢迎他们入桂和谈。
自广东方面因陈济棠垮台,事变中心移到广西以来,已经一个多月了。经过约四十天来的明争暗斗,虽然和的问题在骨子里已经肯定了,但外面的锣鼓一直是打得震天价响的。在广西方面的党派团体,天天开会宣传,准备组织政府。翁照垣率领原十九路军所编成的一个师,已进入钦廉方面,准备打开一个出海口,余汉谋又电广西责难,要求广西撤兵离开粤境。八月中旬,广西空军第三队副队长郑梓湘等驾飞机逃广州,并通电指责李、白;同时桂空军司令林伟成又和广西空军二、三队各一部分人员联名通电忠告李、白“幡然改图”。广西本来只有几架破飞机,根本没有战斗力,就是跑了,对广西局面是毫不相干的。不过这些事实,颇使蒋帮主战分子幻想广西会成为广东第二而垮台,故主战气焰益为嚣张,力请蒋下总攻击令,只是蒋始终要他们按兵不动,他们才莫可如何。
到李、白发电欢迎程潜等去桂和谈,主战派的陈诚却又想来想把和平的功劳抢在自己手里。他对蒋介石说:“程潜、刘章这般人搞和是靠不住的。”建议由他和宋子文出面直接同白崇禧谈判为好,蒋也答应了。于是陈诚就打电报约白崇禧来和宋子文与他会面谈和,地点指定在香港、澳门、广州湾三处,随白崇禧选择,结果碰了李、白一个软钉子。李、白因我和程潜进行商谈已具有成效,对陈诚玩的新花样就置之不理。这样,陈诚等主战派又造谣谣言,所李、白讲和是骗人的,致一时武力解决的空气又为之高涨,程潜也不敢于赴桂了。直到陈诚等所造成的沉闷空气无法转圜时,程又电我说:“战云高起,是否桂方已改变前议?”我复电说:“只要蒋方不变,仍如前议。”程才和居正、朱培德于九月一日飞桂,不料那天飞机到肇庆上空遇着恶劣气流,又折返广州,到九月二日才飞南宁开始和谈。事后程潜谈到这件事时总是说:“我当时之主和,完全是靠你的嘛!”可见,在那时战和混沌不清的情况下,他对和谈是没有信心的。
在广西方面呢,如上所述,原来自陈济棠垮台之后,各党各派人物就集中到南宁,桂系也乐得利用他们作为反蒋抗日的政治资本。当时他们都集中在宣园,李济深也住在那里。李宗仁的老部下.黎德德每天都到宣园去,一去就坐在李济深的房里,以便打听各方消息。
当杨东荪代表救国会到达南宁时(杨到南宁前后只留一个星期),最初也被接待住在宣园。他到时打电话告诉我,我就到宣园去看他,了解了救国会对这次事件的大概意见。他问我广西的情况如何,我说:“广西嘛,一块钱小赌本,只拿出六毫子在桌面上赌,还有四毫子留在口袋里。”杨领会我的意思,就从宣园搬到我的住处来寄寓。
那时桂系邀请救国会派代表到南宁来,有两层用意:一、借救国会以自重,增加桂系的政治资本;二、知道救国会受中共领导,想从救国会代表方面知道中共对抗日和反蒋的态度。那时自称“中共驻桂代表”的胡鄂公,是把抗日和反蒋同时提出的,因而桂系更有彻底明白中共政治动向的必要。正如前面所说,那时蒋、桂双方的形势是外张内弛的。蒋尽管装腔作势,但始终按兵不动,很欢迎我去从中调停。在桂系方面,虽在政治上运用各党各派来增加声势,发动学生游行示威来形成紧张局面,但仍在寻找和谈的途径。上面已经说过,我之两次赴广州,就是这方面的具体表现。现在和已经有头绪了,但要和就不但要说服部下,并且对各党各派也必须有个交代。杨东荪之来,正是和谈已在骨子里开始的时候,因此,李、白对杨这次来广西极为重视。杨到南宁的第二天,就由李、白接到当时的总司令部去谈话。杨把救国会的主张以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道理说了一遍,同时表示反对广西开府反蒋。李、白(尤其是白)觉得杨的话很有道理(其实是对李、白当时情况下很有用处),于是第二天、第三天又连续约杨到总部谈话,这两次谈话,李、白和黄旭初等都在场。第二次谈话出席的还有廖磊、夏威等军事方面的高级将领。第三次的谈话,人更多一点,出席的有邱昌渭、王公度(托派)及各厅长等政治方面的人士。在这两次谈话时,都首先由白崇禧发言,说“请杨先生谈谈救国会的主张”。杨以责任所在,就都把头一次同李、白谈过的那一套说了一遍。杨每次从总部回来,都同我分析研究,最后的结论是:李、白是借杨的话来转弯,以便为和平扫清障碍。
正在这个时候,宣园的各党各派闹着要在广西开府,他们内定李济深当主席,胡鄂公任秘书长,彭泽湘也安排了一个什么名义。在杨东荪到南宁的第五天,总部召开各党各派各团体的联席会议,到会的有李济深、李宗仁、白崇禧、胡鄂公、彭泽湘、经叔、尹桂廷、蔡廷锴、张文、邓龙光、李任仁等约六七十人。会议由李济深主持,李宗仁坐在李济深的右手。我记得在宣布开会后,在李济深的衣服上,因李济深深眼镜上的螺丝钉脱下来了,李宗仁却拿出小刀在替李济深修理眼镜,会场景象简直不像是讨论开府那样十分严重的问题似的。白崇禧刚坐在长会议桌的一端,手拿着一叠电报,一面看电报,一面在电报上写些什么,并且在整个会议时间内,离开会场到外面去了好几次,对开府这样重大的问题,也好像是若无其事的。至于黄旭初、夏威、廖磊、邱昌渭这帮人在会场上根本是呆若木鸡,一言未发。大约三小时的会议,自李济深宣布开会和讨论议题过程中,争先恐后地发言的,甚至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言的,就是胡鄂公、章伯钧、彭泽湘、刘芦隐这些人。他们一致强调要立即组织政府,意见可说是一边倒。直到快要散会的时候,白崇禧站起来说:“还是听听救国会的意见吧,请杨东荪先生谈谈罢!”我正坐在杨的旁边,觉得关键已经在他的身上了,兴奋地从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杨随即谈了约半个小时,内容同以前和李、白谈的完全相同。杨说完之后,白崇禧没等别人发言,就向李济深说:“好罢,既然如此,关于开府的问题,还是从长计议罢!”这时,李济深也只好说:“以后再谈吧!”就宣布散会。从这次会议以后,就再没有开过这样的大会了。
以后和议渐趋成熟,“中央”和谈使节也将定期来桂,李、白对和谈问题分别进行了一些个别联系说服工作。李、白那些部下不是惟李、白马首是瞻的,当然不成问题。托派的王公度等,虽然自己有阴谋,但没有得逞,也只能顺着李、白的调去做,等待以后的机会再说。
但对各党各派(救国会除外)进行说服时,由于李、白不好把背着他们谈和并且已成定局的情况说出来,所以只对他们说:现在中央有些大员出来斡旋和平,碍于面子,不好过于拒绝,姑且允许他们来谈谈,如果条件适当,我们也可以让他们和。各党各派(救国会除外)有些不满意的人,不知其中底细,以为还是试探性质,就想阻挠和谈的实现,因为他们原来是想利用广西的实力作为政治资本,本来无利起地大干一番的,如果一和,他们就搞不成了。他们认为广西利用他们把锣鼓打响了,现在广西又要出卖他们,因此,对和谈心怀不满。后来程潜等代表到南宁时,有些人就拿着请愿书去请愿,提出些苛刻的要求,当着他们痛骂蒋介石,想借此使和谈搞不成功。作为蒋介石代表的居正、朱培德气得直叫:“要回广州去,不谈了!”他们认为这是广西玩的鬼,认为原来已经谈妥六条范围,他们才来的,既然李、白欢迎他们来,现在又变卦,出这些花样,使他们从中作难。因此,他们深悔这次不该来,居正气得一句话也不说,只叫:“要走!”朱培德也说:“我自信平生是比较有修养的,可是,这次使我气卡在喉管里下不去!”只程潜还保持着惯常的沉默。
后来经过许多解释,说明各个党派或个人提出的不同意见,并不是共同的决议,也不是当局的正式文件,都不能影响大局,和议仍根据原决议基础进行。这样解释清楚之后,就根据六条原则,照例通过谈判形式加以表面化,再由程潜等照例电蒋请示,蒋自然复电同意。程潜等于九月四日飞回广州向蒋复命,和平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