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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莲抖完家底,朱毅回太原只住几天又走

三月的太原还在刮风。风从西山口灌进来,带着煤渣味,吹得阳台上的铁皮柜嗡嗡响。李忠莲把最后一沓钱从床底下的鞋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鞋盒是旧的运动鞋盒子,侧面印着"42码"的字样,已经磨得看不全了。
桌上摊着:三张定期存单,两张存折,一千八百块现金,还有一只红色的小布包,里面裹着三枚银元。银元是她婆婆留下的,光绪元宝,她拿绒布擦过,擦得发亮。
她坐在桌前。六十二岁。头发花白,在后脑勺挽了一个纂,用黑色发卡别着,发卡少了一个齿。她穿一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出了白线,拉链卡在胸口的位置,拉不上去了。
她拿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六声。通了。
"喂。"
"毅毅。你啥时候到?"
"妈。我买了下午的票。四点多的。到太原南站。六点四十。"
"行。我去做饭。你爱吃那个过油肉不?"
"爱吃。别做了。出去吃吧。"
"出去吃啥。家里有肉。我做。"
她挂了电话。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了那件棉袄穿上。拉链还是卡着。她放弃了,拿手按住领口。
她去菜市场。市场离她家四百三十步。她走了六分钟。风大,她拿手捂着耳朵。
肉铺的老板姓刘,五十出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李婶。今天要啥?"
"猪里脊。切半斤。"
"半斤。行。"
刘老板拿刀从一整条里脊上片下来,放在秤上。三百二十克。
"十二块五一斤。半斤六块二毛五。算你六块。"
"再拿一块豆腐。两块五的那种。"
"老豆腐还是嫩豆腐?"
"老豆腐。"
她付了八块五。零钱是一张五块、三张一块、两个五毛硬币。她放进口袋里。
她犯了第一个错:她记岔了豆腐的价格。她以为是两块,结果是两块五。她多掏了五毛。刘老板没找她。她走了十步才想起来。没回去。五毛钱的事。
她又买了两颗白菜,一斤二两,两块四。一把粉条,三块五一袋。总共花了十四块四。
回到家。四点十二分。她开始做饭。过油肉。里脊切薄片,拿酱油、料酒、淀粉腌了。她腌肉的时候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灶台上的瓷砖缺了一块,拿白水泥补的,补得粗糙,凸出来一块。
她炒菜。油热了。肉下锅。滋啦一声。油烟机开着,声音大,嗡嗡的。
五点五十三分。门锁响了。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妈。"
"哎。进来。"
朱毅进来了。二十六岁。一米七三。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二十三岁左右。短头发。穿一件米色毛呢大衣。拎一个纸袋。
"妈。这是我朋友。小周。"
"阿姨好。"
"好。好。快坐。饭马上好。"
李忠莲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她看了那个女的。看了两秒。女的手上拎的纸袋上印着一家蛋糕店的logo。她认得。那家店在柳巷,一块蛋糕最少四十八。
"小周来就来。还带东西。"
"没事。一点小意思。"
"你坐。毅毅。你帮我把醋拿来。在碗柜第二层。"
朱毅去拿了。碗柜是旧的,木头门,合页松了,开门要往上抬一下。
"妈。你这碗柜该换了。"
"能用。换啥。"
她把过油肉盛出来。盘子是白瓷的,边上一圈蓝花。她又炒了白菜粉条。蒸了一锅米饭。电饭煲是三年前买的,九十九块。内胆涂层掉了一块,她拿勺子舀饭的时候小心避开那个位置。
吃饭。四个人。李忠莲、朱毅、小周、还有李忠莲的弟媳妇,叫王秀兰。五十四岁。住隔壁单元。听见朱毅回来了,过来坐坐。
"毅毅回来了。又长高了?"
"婶。没长。还是一米七三。"
"瘦了。脸小了一圈。"
"那边吃的不可口。"
"在哪边干啥呢?"
"跑业务。卖建材。"
李忠莲给小周夹了一块过油肉。
"吃。多吃点。瘦成这样。"
"谢谢阿姨。"
小周拿筷子夹了。吃了。嚼得慢。
"小周在哪个单位?"
"我在——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
"设计。那好。有文化的人。"
李忠莲没再问。她低头扒饭。米饭硬了。水放少了。她拿汤泡了一下。
吃完饭。王秀兰走了。六点四十。
李忠莲收拾碗筷。朱毅在客厅坐着。小周也坐着。李忠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凉。她拿热水兑了一点。碗是粗瓷的。四只。她洗了八分钟。
她出来。朱毅和小周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扶手处磨白了。她买的时候三百八十块。用了七年。
"毅毅。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四天吧。后天可能得走。"
"后天?你前天才说回来待一周。"
"公司有事。临时改了。"
"啥事?"
"一个客户。要签合同。我得回去。"
"签合同。签啥合同?"
"建材的。一个工地。要五百吨水泥。我得去谈。"
"五百吨。多少钱?"
"二十来万。"
"二十来万。你一个小业务员能谈二十来万的合同?"
"不是我一个人。我们经理也去。"
李忠莲没说话。她坐在对面那把木椅子上。椅子是折叠椅。她弟给的。钢管架子。坐面是人造革。中间裂了一道缝。她拿透明胶粘过。
她犯了第二个错:她把朱毅的年龄说错了。她跟王秀兰说朱毅二十六,其实朱毅是二十七。她少说了一岁。王秀兰后来走了之后她才想起来。没人在意。
"妈。你那钱的事。我想跟你商量。"
"啥钱?"
"你不是有一笔——一笔积蓄。我想借一点。"
"借多少?"
"三万。"
"三万?你借三万干啥?"
"我——我这边要交一个保证金。公司要求的。不交保证金不能签单。"
"保证金。多少?"
"三万。交了之后从提成里扣回来。"
"提成多少?"
"百分之三。五百吨水泥。二十万。提成六千。扣回来得扣五次。"
"五次。那就是五个月。你五个月才能还我?"
"不是还你。是扣回来之后我就有钱了。到时候——到时候再还你。"
"到时候是啥时候?"
"下半年。秋天。"
李忠莲沉默了。她拿手摸了一下棉袄的拉链。拉链还是卡着。
"我只有四万三千块。"
"四万三?你不是有——"
"我只有四万三。存单三张。一万五。一万。八千。存折上还有一万。现金一千八。银元三块。就这些。"
"银元能卖钱不?"
"不卖。你奶奶留下的。"
"妈——"
"三万。行。我给你。但你得写个条子。"
"写啥条子。我还能赖你钱?"
"不是赖不赖。写个条子。啥时候还。咋还。写清楚。"
朱毅不说话了。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打字。
小周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拿手指绞着大衣的腰带。绞了三圈。
"小周。你喝水不?"
"不用。阿姨。谢谢。"
"你别客气。毅毅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
李忠莲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了一片。她倒的是白开水。放了一颗胖大海。胖大海泡开了。胀成一个棕色的小球。
她把水放在小周面前。
"喝吧。润嗓子。"
"谢谢阿姨。"
朱毅站起来。去阳台。李忠莲跟过去了。
阳台上堆着杂物。铁皮柜。几只空花盆。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两只袜子。一只灰的。一只黑的。
"妈。你真就四万三?"
"真就四万三。我哪有钱。我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七百六。你爸走了之后就这些。你弟——你弟在运城。他自己还欠着房贷。我帮不上他。他帮不上我。"
"那——那两万够不?"
"两万。行。我给你取。"
"明天取。明天上午。"
"行。"
朱毅回了客厅。李忠莲站在阳台上。风从铁皮柜的缝隙里钻进来。她拉了一下棉袄领口。拉链还是卡着。
第二天。三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十四分。她去银行。走路。七分钟。银行门口排了五个人。她排第四个。等了十三分钟。
她取了两万。从存折上取的。存折上剩八千。她拿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两沓。一沓红的。一沓也是红的。她拿橡皮筋扎着。她把橡皮筋又绕了一圈。
她回家。朱毅还在睡。小周也还在。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小周枕着朱毅的胳膊。李忠莲没出声。她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昨天的。馏了馏。就着咸菜。
朱毅十点零七分起来了。
"妈。钱取了?"
"取了。两万。你数数。"
她把钱放在桌上。朱毅数了。数了两遍。
"对。两万。"
"你啥时候走?"
"后天下午。四点多的票。"
"就待一天半?"
"嗯。公司真有事。"
"行吧。"
下午。李忠莲去了一趟菜市场。又买了肉。这次买了七两。八块七毛五。她还买了一只鸡。三斤一两。三十一块。杀了收拾好的。她拎回来。手勒了一道红印。
她炖鸡。拿砂锅。砂锅是她妈留下的。粗砂的。底部有一道细纹。她炖的时候小火。炖了一个半钟头。
吃饭的时候。小周说要走。
"阿姨。我明天上午的火车。先回去了。"
"不多待一天?"
"不了。单位有事。"
"行。那你路上小心。"
小周走了。十点二十三分。李忠莲送到门口。小周拎着那个蛋糕店的纸袋。纸袋瘪了。里面空了。
朱毅送她下去的。四十分钟后回来。
"她走了?"
"走了。打车走的。打的车。花了二十三块。"
"二十三。行。"
朱毅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玩游戏。屏幕亮着。叮叮响。
"妈。那个——那个两万。我可能得先用一部分。"
"用啥?"
"我——我这边房租该交了。三个月。六千。还有——还有我那个手机该换了。屏幕碎了。换一个屏一千二。剩下的——剩下的留着交保证金。"
"你不是说两万都交保证金?"
"保证金——保证金公司说可以晚交。先交一万。剩下的下个月补。"
"那你先交一万?"
"对。先交一万。剩下一万你先给我。我交房租换手机。"
"一万。你刚才说两万都交。现在又说一万。"
"妈。情况变了。公司政策变了。"
"啥时候变的?"
"今天上午。经理通知的。"
"上午。你上午还在睡觉。"
"我醒了之后看的消息。"
朱毅拿手机给她看。一条微信。他经理发的:"保证金调整为壹万元。剩余下月补齐。"
"行。一万就一万。"
她去拿了钱。从那个鞋盒里。她打开鞋盒。三张存单。一张存折。一千八百现金。三枚银元。她数了一万。十张。拿橡皮筋扎着。
"一万。你数好。"
"数了。妈。谢谢。"
"别谢。你省着花。"
"知道。"
第三天。三月十三号。下午。朱毅走了。四点十二分的高铁。她没去送。她说腿疼。其实不疼。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拎着一个黑色背包。背包带子断了一根。拿铁丝缠着。
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楼。看阳台。他没看见她。她站在旁边。没站正中间。
他走了。
她回屋。坐在沙发上。沙发上还有他的味道。一股洗衣粉味。她认得。雕牌。一袋三块二。她用的也是这个。
她拿过鞋盒。打开。里面剩:三张存单(一万五、一万、八千)。一张存折(八千)。现金一千八。银元三枚。总共四万一千三。她给了两万。剩两万一千三。
她拿笔在一张纸上写:给毅毅。两万。三月十三号。
她把纸放在鞋盒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灶台上的瓷砖那块凸出来的白水泥还在。她拿手指摸了一下。粗糙的。
她拿手机。打开微信。朱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妈 我走了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没回。她锁了屏幕。
她去阳台收袜子。灰的那只和黑的那只。她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
风还在刮。铁皮柜又响了。她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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