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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马烽烟录09:点翠夺魂

小暑前两日,暑气始蒸。午后蝉鸣炸得紧,一声叠着一声,尖细刺耳,像要把闷沉沉的天喊破。我靠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

小暑前两日,暑气始蒸。

午后蝉鸣炸得紧,一声叠着一声,尖细刺耳,像要把闷沉沉的天喊破。我靠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裹着暑气,吹在脸上也是烫的。门前那丛晚香玉开得正盛,肥厚的叶片泛着油光,白日里香气憋得闷闷的,藏在暑气里不肯散——这是暑天的花,最懂藏拙,要等夜凉露重,才肯把真味吐出来。##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门帘被掀开时,先飘进来的不是人影,是一股香。

不是花香,是种极沉极厚的檀香,混着陈年木器的包浆味,还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腻香——是老款桂花头油的味道,甜得发滞。我抬眼,进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穿件靛蓝麻纱衫子,黑绸裤浆得笔挺,裤脚扎得紧实。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髻上只插一根素银簪子,簪身磨得发亮,是常年佩戴的旧物。她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匣子巴掌大小,乌木包浆温润,可她捧得极轻极稳,像捧着一捧易碎的雪。

“赵师傅。”她福了福身,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态,两团乌青嵌在眼下,是熬夜熬出来的。“我姓周,周凤仪,在城东开家‘周氏银楼’,三代传下来的铺子。近来……铺子里收了件东西,不太平。”

“坐下说。”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把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从怀里掏出块素色棉帕,按了按额角的汗。我瞥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老银戒指,戒面錾刻着一朵莲花,花心嵌着粒极小的蓝宝石——这是周氏银楼当家的信物,传了三代,我认得。“十天前,铺子里收了一批死当。”周凤仪开口,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生意人惯有的谨慎,“当主是个破落户,姓沈,祖上做过翰林。当的东西杂七杂八,玉器、银器都有,其中一件首饰,是枚点翠簪。”

她指尖在木匣扣锁上顿了顿,才缓缓掀开盖子。

黑丝绒衬底上,卧着一枚簪子。

簪身是鎏金的,金水裹得厚实,虽经年月,依旧泛着温润的光,不见半点氧化斑驳。簪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片花瓣都用点翠工艺填了翠鸟羽毛,蓝得沉郁,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天幕,暗纹里藏着细碎的光。花心处,嵌着一颗血珀,不是寻常血珀的橘红,是深暗红,对着光看,里头缠缠绕绕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丝,又像没化开的墨。

“清中期宫里流出来的样式,点翠嵌血珀,工艺是上等的。”我凑近细看,指尖没碰,只感受着簪子散出的气,“可这血珀的色,太妖了。”

“您也觉得不对?”周凤仪声音低了下去,喉结滚了滚,“自打这簪子进了铺子,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女人。”她闭上眼睛,指尖掐进掌心,像是在压制翻涌的恐惧,“穿一身红旗袍,旗袍上绣着金线牡丹,针脚极细。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头发黑得像墨,又密又亮,一直垂到腰际。她手里就攥着这枚点翠簪,一下一下梳通头发,然后慢慢往髻上插。可每次簪尖要碰到头发时,镜子里的脸就会转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缩了缩,满是惧色:“转过来的脸,一片空白,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就像一张白纸贴在那儿。然后我就吓醒了,浑身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更怪的是,每次醒过来,我枕头上都多几根头发。长的,黑的,带着股桂花头油的香。我自己的头发早剪了齐耳短发,为了打理铺子方便。这些头发……不是我的。”因果。

又是这两个字。老物件最易藏魂,尤其是贴身的首饰,日日贴着皮肉,浸着主人的气血,若主人死得冤、执念深,魂魄就容易附着其上,成了缠人的阴物。

“簪子收来时,有原盒或凭证吗?”

周凤仪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边已经脆了,是张当票底单。上面用小楷写着:“鎏金点翠牡丹簪壹支,嵌血珀。当银五十两,死当。”落款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初三。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月。

“当主沈家,后来怎么样了?”

“败光了。”周凤仪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沈家少爷抽大烟,把祖产变卖一空。这簪子是他祖母的陪嫁,听说也是沈家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他当了簪子没几天,就死在了烟馆的大通铺里,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沈家……绝后了。”

我拿起簪子,入手沉甸甸的,鎏金的沉坠感裹着血珀的凉意,指尖还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我闭上眼,将簪子贴在掌心,凝神感应。

茶馆里的蝉鸣、街市的嘈杂、周凤仪的呼吸声,渐渐淡去,像被一层雾隔开。眼前慢慢浮起画面——

是间西式梳妆间,墙上贴着淡粉色蔷薇墙纸,边角已经泛黄。梳妆台是柚木的,打磨得光滑,椭圆镜子镶着雕花铜框,框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镜前坐着个女人,正是梦里那身红旗袍,长发如瀑,垂在肩头。她侧着脸,只能看见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一粒圆润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握着这枚点翠簪,对着镜子,细细梳理鬓发,然后将簪子往发髻里慢慢插。插稳了,她对着镜子勾了勾唇角,那笑很轻,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心酸。

画面猛地一转。还是这间屋子,夜已深,桌上的煤油灯芯跳着微弱的光,影子在墙上晃得诡异。女人依旧穿着那件红旗袍,可头发散了,乱糟糟披在肩头,沾着汗湿的潮气。她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子,正一下一下剪自己的头发,剪得极狠,发丝一缕缕落在梳妆台上,黑得惊心。最后,她放下剪子,抓起那枚点翠簪,簪尖对着自己的喉咙,眼神空洞,却又带着股决绝。

画面戛然而止。我睁开眼,掌心一片冰凉,连带着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周老板,这簪子的主人,不是病死的,是自杀的。”我把簪子放回木匣,声音平静。

周凤仪浑身一颤,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而且,死的时候,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我补充道,语气笃定。

“您……您怎么会知道?”她满眼惊愕,声音都变了调。

“因为这颗血珀。”我指向匣中的簪子,“琥珀本是松脂化石,通灵纳气。血珀更是异数,多产自缅甸,是松脂包裹昆虫草木,经千万年演化而成。可这颗血珀,颜色太深太沉,不是天然形成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它是浸了人血的。而且是含着胎气的女子血。”

周凤仪的脸瞬间煞白,没了半点血色。

“民国三十七年,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我缓缓道来,“这簪子的主人,该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怀了身孕,可丈夫或许战死沙场,或许抛妻弃子,没了音讯。她守着空宅,坐吃山空,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当掉这枚陪嫁的簪子。可当了簪子,还是凑不够活命的钱,或是看不到半点希望,就用这枚簪子,了结了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性命。”

我指了指那枚血珀:“她死的时候,血溅在簪子上,这颗血珀吸了她的血,也吸了她的执念,颜色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点翠用的翠鸟羽毛,本就是极阴之物——翠鸟被活取羽毛而死,怨气不散。鎏金虽能镇邪,却架不住血珀的阴寒与翠羽的怨气,三者缠在一起,这簪子就成了聚阴的魂器。”

“那我的梦……”

“是她的魂在找东西。”我叹息,“她死前执念太深,舍不得腹中的孩子,舍不得自己精心打理的长发,更舍不得这枚陪嫁的簪子。所以夜夜出来,梳头,找头发,想找回活着时的体面。”

周凤仪怔怔地看着木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指尖微微发颤。

“她找上我,是因为我也是女人,也开首饰铺?”

“不止。”我摇头,“周老板,你银楼里,是不是供着一尊鎏金铜财神?是你爷爷那辈请的。”

周凤仪猛地抬头,满眼震惊:“您怎么知道?”

“财神像的底座,有个暗格。”我继续说,“暗格里,放着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能看透人心的怪物:“那是我祖母的头发。她临终前剪下来的,说放在财神座下,能保铺子平安。这……这跟簪子的主人有什么关系?”

“你祖母叫什么名字?”

“周……周婉如。”她迟疑着开口,声音发飘。

“周婉如。”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她是不是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是不是喜欢用自己调的桂花头油?”

周凤仪跌坐回椅子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我小时候,最爱帮祖母梳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乌黑发亮,到老都没几根白发。她用的桂花头油,是自己用鲜桂花酿的,香味醇厚,铺子里只有她会调……”

我闭上眼,理清了所有线索。

“周老板,你祖母周婉如,和这簪子的主人沈如意,是表姐妹。”我睁开眼,语气笃定,“民国三十七年,沈如意走投无路去当簪子,不是去别家,就是去你家的周氏银楼。因为当时银楼的掌柜,是你祖母周婉如。”

茶馆里死寂一片。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桌上老座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周凤仪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许久,她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呜咽,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又过了许久,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神却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赵师傅,”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有解吗?”

“有。”我说,“但解的不是这枚簪子,是你周家欠了七十多年的债。”

“怎么还?您说,我都照做。”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今日申时,你去城隍庙找庙祝,为沈如意立一个往生牌位。牌位上写‘沈氏如意之位’,旁边小字注:‘表姐周婉如外孙女周凤仪敬立’。牌位要供在偏殿的往生堂,供足四十九天,香火不能断,早晚各添一次香油。”

周凤仪掏出帕子,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第二,这枚簪子,不能留,也不能毁。明日卯时,日出之前,你带着簪子去西山,找一棵百年老槐树——树龄越老越好。在树下挖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铺一层生石灰,把簪子放进去,再盖一层生石灰,然后填土夯实。填土时,要诚心诚意地念:‘尘归尘,土归土,金翠归天地,魂魄归故途。’”

“生石灰……老槐树……”她认真记下。##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槐字,木旁有鬼,老槐能通阴,也能送阴。”我解释道,“生石灰是净物,能化煞驱邪,吸收簪子的阴寒之气。这样处理,沈如意的魂魄才能借老槐之力,入土为安,不再漂泊。”

“第三件事,”我看向她,眼神郑重,“你银楼财神座下那缕头发,取出来,用红布包好。后日午时,你去城南清水河,找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把头发撒进河里。撒的时候,要亲口说:‘表姨婆沈如意,我祖母周婉如欠您的,我来还。您安心去吧,往后年年清明、中元,我都去给您烧纸,给您和腹中的小表叔烧衣裳。’”

周凤仪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指尖掐着掌心,生怕漏了一个字。

“做完这三件事,你再回来找我。”我最后说,“到时候,我帮你把身上的阴债了了,让沈如意的魂彻底安宁。”

她起身,对着我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许久才直起来。

“赵师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沈如意……我表姨婆,她的坟在哪里?我想去给她上炷香,磕几个头。”

“她没有坟。”我摇头,语气惋惜,“民国三十七年,死个穷苦人,跟死只蝼蚁一样。她大概率是被好心人用草席一卷,埋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所以她的魂才无处可去,只能附着在簪子上。你立了往生牌位,她就有了受香火的地方,也算有了归宿。”

周凤仪眼圈又红了,她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往后每年清明,我都去乱葬岗给她烧纸,就当是给她立了个衣冠冢。”

她抱起木匣,指尖轻轻拂过匣面,像是在安抚什么。转身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赵师傅,您说……我祖母当年,是不是故意压了簪子的价钱,才逼死了表姨婆?”

我沉默了片刻。##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七十多年前的事,谁也说不准。”我缓缓开口,“或许是你祖母当时也周转不开,只能压价;或许是沈如意急着用钱,主动降价。人心隔肚皮,当年的真相,早就埋在岁月里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债就是债。不管当年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沈如意因这枚簪子丢了性命,你们周家就欠了她的。你现在替祖母还债,既是了却她的执念,也是让你祖母在地下能安心。”

周凤仪点了点头,像是解开了心里的结。她转身,一步步走出茶馆,背影在烈日下有些单薄,却走得极稳。我坐回竹椅,拿起蒲扇,慢慢摇着。扇出来的风依旧是热的,裹着暑气,吹不散心头的沉闷。

点翠簪,血珀,红旗袍,长发……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拼出一个民国女子的悲剧。乱世之中,女人的命最是不由己,嫁得好是福气,嫁得不好,或是遇上天灾人祸,就只能在苦难里挣扎。沈如意当掉最后一件首饰时,心里该是何等绝望?或许她只是想换一口救命的粮,或许是想换一张逃离乱世的车票,可最终,还是没留住自己的命。

七十多年后,她的外甥孙女,坐在我的茶馆里,为她流泪,为她还债。

因果这张网,织得太密。一代人欠的债,下一代人接着还;一代人结的怨,下一代人接着解。织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或许要等到有人肯直面过往的过错,亲手把那个破了的洞,一针一线补上。##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窗外的蝉鸣又起了,声嘶力竭,像是在为那个无名无坟的民国女子哭丧。

我忽然想起沈如意对着镜子梳头时的那个笑,温柔又心酸。对镜理妆,或许是她在绝望的日子里,最后一点对生活的眷恋。而周凤仪枕头上的那些长发,何尝不是她在茫茫黑夜里,伸出手,想抓住一点活人的温度,想求一个迟来的公道?

我闭上眼,蒲扇摇得慢了些。

暑气依旧蒸腾,可心里那点凉,却越来越重。

(第九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