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何以不同》作者:王芳

上一节,我们讲到了心理学家通过“大五人格”模型的五个特质光谱,来分析人格特征。但正如德尔菲神庙的那句智慧箴言所说,“认识你自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人格的复杂多变绝不是一个模型就能涵盖的。
那接下来,我们就来聊聊“大五”模型之外的人格特征。
暗黑人格,游离在病态边缘的灰色地带
大五人格模型自问世以来,虽然得到了心理学界的逐渐认可,但也始终不乏批评的声音。有人认为,区区五个特质并不能把握普遍的人格差异,还需要从两个路径加以补充:一是探索这个模型可能漏掉的文化特异性特质,二是需要挖掘大五人格模型相对忽略的道德性特质,而后者就涉及了对暗黑人格的研究。
我们先来看第一条路径。有学者认为,不同的文化背景会影响人们的人格。举个简单的例子,汉语里对亲戚有着众多的称呼,比如男性长辈有“伯叔舅”之分,女性有“姑婶姨”的区别;兄弟姐妹也有表、堂之分。
但在英语里,不管是父亲这边,还是母亲这边的亲戚,男性长辈统一为uncle,女性则是aunt,平辈的都是brother和sister。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传统的儒家文化有个重要特征,非常看重宗族关系。每个人的生存、发展都发生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中,因此人们要界定“我是谁”时,就需要创造更多的词汇,来界定这些有牵绊且复杂的宗族关系。
当然了,这些凸显儒家文化背景的词汇,也会在我们中国人的人格上留下独特的印痕,那就是“关系导向性”。典型的“高关系导向者”往往来自东方,他们看重人情面子,坚持传统,崇尚简朴,体现出“外圆内方”的文化特异性内涵。
这里要注意,“关系导向性”和大五人格模型中的“宜人性”不同,前者评判的是在特定的宗族文化情境中如何“做人”,目的是为了建立和维持“东方式”的和谐的社会关系;后者则聚焦于如何做“好人”,是超脱特定文化背景的“好人”。
第二条路径则是探索人格的道德性。大五人格模型尽管有五个特质,但整体表现为中性,得分高低仅代表不同的行为风格,较少涉及道德评价。
因此,有专家建议补充一些描述道德层面人格特征的特质,比如有些心理学家重点研究人格中那些不被社会赞许、相对黑色与阴暗的那一面,称其为“暗黑人格”。
比如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如果以大五人格模型来分析,他有着极高的外向性和较低的宜人性、非常明显的神经质、中等偏下的尽责性以及较低的开放性。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其它的人格特征,比如强烈的自恋、操弄权术等等。
如果说大五人格展现的是相对健康和适应社会的普通人格特质,那么暗黑人格就处于健康人格与病态人格之间的灰色地带。它包含了三个各自独立又相互交织的特质,分别是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以及精神病态。
我们先从自恋说起。高度自恋者往往相信自己非常伟大,并期待其他所有人都因此欣赏并崇拜自己。尽管他们并没有真凭实据,但还是会自我膨胀,认为自己有资格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他人的顶礼膜拜。
为了凸显出自己,他们还会踩压他人。他们的人际交往原则是:“我比你好,所以我是有价值的,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在初次交往时,高自恋者很讨人喜欢,因为他们有着良好的社交能力,善于表现,擅长自我肯定,显得魅力十足;但这种印象往往会随着长期交往而大打折扣,这是因为当别人无法提供他们的“自恋”情绪价值时,他们会暴怒,甚至会发起攻击。
暗黑人格的第二个特质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他们会信奉“人性本恶”,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在他们的价值观系统中,金钱重于爱和关系,地位重于道德,权力重于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其他人。
对他们而言,其他人只是手中的棋子、可以利用的工具,自己作为“棋手”,可以通过操纵、利用其他人来达成目的。
暗黑人格的最后一个特质是“精神病态”。它的最大特征是缺乏共情,也就是无法站在他人的角度,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并用恰当的情绪来回应这些想法和感受。相反,他们把伤害他人视作一种乐趣。
近年来,暗黑人格呈现出加速蔓延趋势。以美国为例,从1980年到2000年大学生的自恋水平上升了30%,共情水平下降了40%。
这背后是急功近利的绩优主义在推波助澜:孩子们从小就被学校、家长教育要“力争上游”,而不是团结协作;时下流行的宫斗剧也在不停地宣扬权谋论,洗白操控他人的行为……
不过也有人认为,暗黑人格并非一无是处。我们换个角度,去看那些“黑”背后的东西就会发现那是:精明、坚定、强势、掌控一切、充分利用周围的人和物来获得最大收益。而这在一些“霸道总裁”和政客身上并不少见。
所以说人性是复杂的,暗黑并不完全意味着“坏”。
人格是连续的,也是突变的
那么,人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精力,去研究人格,甚至还包括暗黑人格呢?
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有人认为研究人格可以帮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了解他人,并在某种程度上基于人格分析结果来预测未来的行为,进而预测人生的未来走向。
比如用“大五人格”模型做预测,假设我们有个高外向性、高宜人性同时又高尽责性的朋友,那他大概率会出现在多个社交场合,且为了解决他人的“困境”而挺身而出,接受一些或许过分的请求,耗费很多精力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还有,一个高尽责性的人如果同时又是高神经质,那他在做决策或推进行动时会极为谨慎、认真,甚至会谨慎到令人着急的地步;还有,一个低开放性、高尽责性且高神经质的人,会格外地保守和古板,引发巨大的家庭矛盾。
然而,性格,或者说人格真的能决定命运吗?我们先从人格的连续性和突变性讲起。
尽管老话常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但人格并不是如铁板一块那样固定不变的。科学研究表明,人格的稳定性随着年龄增长有所增加:3—21岁其平均相关系数为0.5,22—49岁为0.62,到50—59岁为0.76,到了60—73岁变成0.73。
这是因为儿童和青少年阶段正是人们“三观”养成的关键阶段,而且会经历学业、爱情、婚姻、事业起步等众多事件,因此人格的变动幅度会增大;等到了中老年后,“三观”基本定型,且历经风雨后看透人生变得淡然,人格自然也就稳定了。
不过总体来看,人格在生命全程中还是相对稳定的,毕竟各阶段的平均相关系数都大于0.5。对个人来说,这种稳定性是必要的,因为我们需要感受到昨天之我、今天之我和明天之我的连续,才能意识到“我”的存在,并愿意为了“明天会更好”而继续付出努力。
此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人格特质也会发生变化,外向性和神经质的程度会下降,宜人性和尽责性的程度有所上升。只有开发性在青春期将经历明显升高,之后持续平稳,等到老年期才会有所回落,变得保守。
总而言之,时间会抚平情绪的褶皱,让人们变得更内向、更随和、更有责任心,情绪更稳定,最后变得更保守。那些曾经愤怒嘶吼着“摇滚”的叛逆少年,总有一天会手捧保温杯,开始枸杞水养生。这是自然的演化,一直在平稳地进行。
但如果这个进程中发生了重大变故,导致自我连续感断裂,人格也会发生急剧的变化。有研究表明,遭到家暴后受害者的宜人性和尽责性会显著降低、神经质性则会显著升高,而且即便经过一段时间后也很难回复到原有水平。
所以说,大部分人的人格是相对稳定的,突变只是偶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格就能决定命运,换句话说,即便我们拿到了一个人完整、全面的人格分析报告,也无法预测他接下来的行为,更不能预测他的人生走向。
这是因为特质研究的是某个人以特定方式行事的平均或习惯化倾向,但并不意味着此人每时每刻都会如此表现。
比如,某人上一秒还在电话里对情人柔言细语,下一秒就对进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声色俱厉;再比如,某人虽然尽责性很高,守时意识很强,但如果遇到堵车、地铁瘫痪等意外,那他大概率还是会上班迟到的。
由此可见,要预测某个特定时点某人的行为表现,不仅要分析他的特质,也要考虑他所处的情境。心理学家沃尔特认为,大部分的人格特质与不同情境中行为的平均相关度为0.3,就是说情境会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我们的人格表现。
如果人们面对的情境力量很强,那么大多数人的外在表现将趋于一致。比如遇到堵车,不管尽责性高低,所有人都会迟到;还有,在葬礼上哪怕个体的外向性再高,也不会谈笑风生。此时情境会起到压倒性作用,个体人格的作用则受到抑制。
由此带出来心理学上的另一个分支,那就是社会心理学。它关心那些强有力的情境力量,研究它如何与人格力量相互作用,最终促成我们的行为。正如心理学家库尔特所言:“一个人的行为,是其人格与其所处情境的函数。”
不过,即便有情境因素的加入,人格仍是影响我们未来发展的重要因素。它可以通过引导一个人的行为,进而影响他在学业、职场、社交场合等情境的外在表现,比如高外向性擅长社交、低神经质善于情绪控制、高尽责性绩效表现良好、高宜人性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开放性帮助创造创新。
可以说,人格在一定程度上关联着命运。
但是,我们也不应该把命运走向全部归因于人格要素,而忽视了外部情境的影响。就像有人在提到那些人生悲剧时,会叹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但也有一些人只看到人格的“可恨”,而忽视了悲剧人物所处情境的“可怜”。
因此,我们不妨设身处地考虑,在情境力量强大的恶劣环境里,自己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好,那通过对“大五人格模型”和暗黑人格,以及人格稳定性、突变性的分析,我们完成了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
“人生终极三问”的第二问是“我来自哪里?”那么,在下一节,我们就来聊聊,我们的人格是由因哪些因素而塑造的。让我们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