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战归来,如何再出发? 」
作者 | 葛帮宁
编辑 | 李国政
出品 | 帮宁工作室(gbngzs)
刘展术决定再次回归大众体系,是在2025年年底。此前,他离开一家创业型公司回到上海时,曾立下誓言:再也不离开上海,再也不去创业型公司,因为“太累,太消耗精力”。
但机遇总是不期然降临。2025年6、7月,他第一次接到猎头公司的电话,问他是否愿意去大众在安徽合肥的公司再创业,他不假思索地回绝“暂不考虑”。对方接连打了多次,说:要不,你过去聊聊,聊一下也不耽误什么。
大众在安徽有3家主体协同运营:一是大众汽车中国技术中心(以下简称“VCTC”),它是大众汽车集团除德国狼堡总部外,规模最大的海外研发中心。二是大众安徽整车生产工厂,承担整车制造与出口业务。三是大众汽车(安徽)数字化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众安徽”)。
实在磨不过,刘展术答应去见一面。上网一查,他赫然发现,2016年自己离开大众体系时,南北大众销量达到400万辆高峰,但2024年是300万辆。相差的100万辆销量,是因大众电气化转型缓慢而痛失。
硬币的另一面,大众也有所得。其一,大众是在中国转型最彻底、最坚决的跨国汽车公司。其二,大众在中国是全产业链投资。其三,在智能电动化方面,大众已经做好准备。
经过约半年的多轮沟通,刘展术打破誓言,决定去合肥工作。
原因有三:一是,大众安徽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一个可做事的平台。二是,多多少少有一些情怀所在,如果没有一汽-大众多年培养,就没有今天的刘展术。三是,跟正确的人一起工作。
他不得不再次告别家庭。奔赴合肥前,他对家人说:我还得再回去,再打这一仗。
刘展术依然有做事的欲望。他后来在一次采访中坦承:“我自己觉得还是要做点什么,刚好我也就40出头,还是要冲出去打……如果一直在后台,我可能也会有些后悔。人不会后悔自己做过什么,但一定会后悔自己没做过什么。”
是年年底,刘展术加入大众汽车(安徽)数字化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担任首席运营官。让人意外的是,大半年后,2026年5月,他就升任首席执行官。这意味着,以前做任何决策,后面还有“大哥罩着”,但升职后,他得都扛起来。
此时的汽车行业,早已沧海桑田。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上半年,各车企共发布650款新车及改款车,平均每天4款。行业竞争之激烈,由此可见一斑。
在这大半年里,刘展术带领团队,重点解决了我们是谁,以及我们要到哪里去的问题。
对我们是谁,很好理解——是大众安徽销售服务公司,是大众智能纯电新势力,是大众在中国电动化转型的先锋。
刘展术曾在不同场合说,营销其实就是Back to the basics(回归到最基础),也就是结硬寨、打呆仗,否则“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他带着团队,一面反思,一面突破,经过对与众06和与众08上市的深刻反思,与众07就像一匹冲出重围的黑马,在细分市场初露锋芒。
从首席运营官到首席执行官,刘展术经历了怎样的职场考验和心路历程?这位在一汽-大众创造诸多纪录、在多家公司历经磨砺的老兵,百战归来后如何再出发?
2026年7月30日,在大众安徽合肥总部,刘展术接受帮宁工作室独家访谈。
他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同事评价他“太拼”,笑称他是“夜总会”的常客。每天早上6点,他开始在工作群里回复各种消息,雷打不动。他通常工作到晚上11点钟后。8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如此。
采访用时1小时。结束后,他立即匆忙赶往高铁站,参加大众汽车集团(中国)的会议。
时移世易。现在的大众早已不是当初的大众;年过不惑的刘展术,已不复当年的模样。但在经历种种煎熬和磨砺之后,他更确切地知道自己是谁、需要什么。
尽管岁月在他身下留下了痕迹,但他依然遵循内心的渴望,而且很真实,从来不装。他说:“我还是以前那个我,没有变。”
以下为访谈节录。
▍01
“有一些情怀”
帮宁工作室:首先恭喜履新。兜兜转转20年,为什么又回到大众?
刘展术:我自己也完全没有预料到,有一天会回到大众体系。刚开始猎头找我时,我就直接回绝说,暂时不考虑。后来沟通多次,他说,要不你还是聊一下,聊一下也不耽误什么。
大众汽车集团(中国)什么时候邀请你加入?
可能是(2025年)6、7月,具体时间记得不是特别清楚。
谈了多长时间?
来来回回有大半年。
印象深刻的有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跟HR聊。聊完之后感觉挺好,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大众HR:谦逊、专业、懂业务。
第二次是跟那个岗位的直线领导聊。聊完之后,我觉得:哇,这是我特别愿意一起工作的人,有战略眼光,有决断力,又比较谦逊。
你当时还面临着其他机会吗?
肯定有的。
最后还是选择了大众,为什么?
有几方面考量。先说大众。第一,大众是在中国转型最彻底、最坚决的一家国际公司。第二,大众在中国是全产业链投资。第三,在智能电动上,大众已经做好准备。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有做事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内心多多少少有一些情怀。我是一汽-大众培养起来的,在质保部、在一汽奥迪待了多年。没有一汽-大众的培养,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本身对汽车一无所知,误打误撞进入汽车行业,没想到这一干就快20年了……
为什么说误打误撞?毕业时,你有其他选择?
对。我当时在北京一家国企工作,后来有机会去长春面试,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跟我的直线领导聊了4个小时。从来没有面试会聊这么长时间,我把所有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
是你问他,还是他问你?
彼此,彼此问了4个小时。我当时就觉得,嗯,这应该是非常值得跟随的一个领导。但对什么是大众、什么是奥迪,既不清楚,也无感。
一路走下来,才发现自己是如此之幸运。2007年年底,我到一汽-大众,之后销量每年都呈几何倍级增长,我经历了传统汽车行业最辉煌的时刻。这个过程中,我也不断成长。直到今天,很多一汽-大众人都还是我的好朋友。
你后来离开,前往美国任职,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想找到中国汽车市场未来发展的答案。但去美国几年,我发现这不是中国汽车市场的未来,中国汽车市场结构跟美国截然不同。因此,我选择了回国。
回来之后,电气化浪潮席卷而来,我想如果自己不跳进去试试,一定会后悔,所以,就去了一家创业型公司。其后几年,在汽车行业外资品牌、创业新势力、合资新品牌里兜兜转转,该吃的苦都吃过,不同业务模式都经历过。
可能我的这些经历,对比目前大众所需人才,匹配度较高,而我又对这个品牌充满感情,我觉得应该回来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是第二个考量。
还有一个,就是跟正确的人一起工作。
所以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最终作出了决定。
▍02
“我从来不装”
帮宁工作室:现在的大众,和20年前的大众,有什么不同?
刘展术:有不一样的,也有一样的地方。
先说一样的。大众对安全、质量、耐久的追求,大众体系和流程的完整性,从来没有变过。
不一样的是,大众现在面临的挑战,跟之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当年闭着眼睛,销量都直线上升;今天我们每天都在想,怎么把销量再往上提。
20年前,大众品牌影响力深入人心,闭着眼睛就可以买。到今天,在燃油车市场,我们依然绝对领先。
但在电气化、智能化这块,人们的心智并没有明显转向大众。我们需要重新去证明自己,重新赢得年轻人的信任。这也是大众安徽的使命所在。
我很好奇,现在的刘展术,和20年前的刘展术,有什么不同?
(笑)老了。头发白了,掉得比较多。
变的和不变的,分别是哪些?
变化肯定是随着年龄增长,对自我认知更加确切,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这么多年起起落落和打磨,我更加沉稳平静,差不多快到了宠辱不惊的状态。所以,我当这个CEO也没有非常兴奋,挺平静,真的,没感到有什么不同。
是该看的风景都看过了吗?
真正做到100%宠辱不惊,可能很难有人有这么高的修行。只能说,我比以前好多了。对于职位的变动,我觉得就是一个更大的挑战。
挑战在哪里?
挑战在于担负的责任,包括沟通的复杂性,对战略及执行的思考,两者要求截然不同。虽然只是从首席运营官到首席执行官,但有本质区别。
不变的又是什么?
第一,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煎熬、打压、折磨之后,还是坚持自己内心的善良,这点上,我从来没有变过。
第二,遵循自己的内心,也就是我的价值观,这方面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三,我从来不装,从来没有觉得说做了高层怎么样。我还是以前那个我,没有变化。
真性情。
对。
你说经历过所有的煎熬和磨难。可是你才多大,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
我的职业生涯看起来非常顺利,但其实起起落落蛮多次,公开场合看不到,只举一个例子。
我在一汽-大众刷新过很多纪录。2008年,我是最年轻的三级经理,相当于主管。2011年,我在大众AC测评中获得最高分,迄今没人打破。2012年,我被提拔为最年轻的二级经理,这个纪录没人刷新过。
看起来很辉煌吧?2012年,我被提拔到自己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没有听过的部门,叫质量保证部,去做党委书记……
质保部在大众体系是非常重要的部门。
对。但我跟工程背景毫不相关,我学社会学相关专业。当人事通知我时,我非常崩溃,在白求恩医科大学(现在的吉林大学白求恩医学部)躺了整整一周,接受不了事实。
我一直是绩效最好的那一批人,领导曾许诺说:小刘,好好干,未来肯定不错。而且,我又是AC测评最好的选手,理论上我应该算是市场总监、销售总监这样光鲜的位置,但把我放到一个偏后台的岗位。
long story short,总结起来,我当了两年党委书记。后来发现,那两年是我个人成长最大,对一汽-大众贡献最大的两年。
你怎么战胜自己的?
因为没有退路。我当时非常天真地问,可以不去吗?但组织人事安排没有这个选项,必须去。
为什么说贡献最大?
因为那两年我带出来的人,到今天,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一汽-大众的中高层,或者成为汽车行业的中高层,这是我最骄傲的一部分。
我们把话题拉到当下:大众在中国错过了什么?
其实不应该说错过了什么,而应说在智能化转型这一块,我们的速度没有追上应有的节奏。好的地方是,我们在快速追赶且超越过程中。
我们熟悉的那个大众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
机会在哪里?
看看我们这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其实是电气化转型。电气化的本质是智能化,智能化带来标准化,标准化带来平价化,平价化带来价值回归。大势所趋之下,平价化之后,还是会回归到车的本质。车的本质是什么?安全、质量、耐久、操控。当行业回归到这里,大众的机会来了。
▍03
“我只是被推到前台而已”
帮宁工作室:你加入时,大众安徽是什么样子?
刘展术:规模跟现在差不多,但销量变化挺大。这七八个月,我们总体是蒸蒸日上,这是其一。
其二,最大的变化,是状态。我们销售公司的士气氛围好,大家拧成一股绳,跟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大家都憋了一股劲,而且都憋了好几年。
你也憋着一股劲吗?
对我来说,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要把它做好,否则来干嘛呢?
从踏进这个门的那一步起,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对。其实我从创业型公司回到上海时,就跟家里人说过,我再也不离开上海,再也不去创业型公司,因为太累了。但我后来又跟家里人说,可能还得再回去,再打一仗。
你现在跟创业公司的节奏差不多。
对,非常相似。本身大众安徽也是大众在中国的第二次创业。
你基本上没有周末?
前段时间,最长一次是两个月没回家,一直在外面跑。现在能回去我尽量争取,需要看看孩子。
你用了多长时间来了解大众安徽?
坦率地说,现在一直还在了解中。快速把事情盘清楚,大面上大概了解,用了1个月时间。再把一些细枝末节搞清楚,大概3个月。
通过什么方式了解?
我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如果我进到一个新组织,我会先看组织架构,再看工作流程,再看人,再跟人一对一谈话。就像一个咨询顾问,快速做四周诊断。
诊断完之后,我就会找到,目前问题在哪里?背后原因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优先级是什么?我会很快把战略举措拿出来,现在,也是按照这个方向在走。
逻辑非常清晰。
这么多年磨炼出来的。
来的第1个月,你发现了什么?
有很多发现。一是,信息不透明。二是,人岗不很匹配。三是,沟通有很大问题,比如总部跟区域之间、横向部门之间、销售跟市场之间。这几个问题是我要着手立即解决的。
第一个动作是,每月举行 town halls(全员大会)。我上任的第4周,召开了第一次全员大会,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公司业务,非常透明地给员工作了分享。我讲20分钟,提问30分钟。提问时,所有first line跟我一起上台,回答员工的问题。
town halls固定在什么时间?
每月月初,销量数据刚出来时。
第二个动作是,快速建立各部门沟通会。总部跟区域之间,横向部门之间,包括我们跟代理商之间,建立沟通机制。
第三个动作是,在我们最核心的一些岗位上,比如说4个大区,当时还差两个大区总,通过内部选择,我一般优先选用内部人,很快就把大区总选拔出来,而且效果非常好。
举个例子。西区大区总就是大众体系成长起来的。他之前是区域经理,被提升为大区总后,效果立竿见影,西区销量很快从最后一名上升到第一名。
这是你在1个月内发现的问题?
对。但改变还需要些时间。总体非常快。
听说你很喜欢走市场。
对。我走全国4S店,不只是我们品牌。全国的销售顾问,无论哪个品牌,我都有尽量加微信。
这种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
20年前,入行时就喜欢去4S店,看各种车、试驾各种车。
是因为喜欢,还是要去了解市场?
相辅相成,因为喜欢就去干,干了之后更喜欢。
走市场时,哪家店给你留下的印象比较深?
重庆德煜佳,是大众安徽最好的店之一。每次跟他们聊完,我都信心满满。他们很有想法,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一年还卖出了大几百辆,非常有代表性。
经销商给过你最有用的建议是什么?
听用户的反馈,别坐在办公室里自己想。
大众安徽是一个听劝的企业吗?
(笑)是。你看我们不挺听劝的嘛。
你回来后,这七八个月,大众安徽变化确实很大。
我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人而已,背后有一群人在变。
(未完,接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