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宁二年的洛水之畔,数千辆华盖马车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太学生们挤在芦苇丛中翘首张望,忽见两袭素色深衣自人潮中翩然而出。李膺宽大的袍袖被河风鼓起,腰间青铜剑穗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林宗兄当真要走?"李膺按住船头晃动的缆绳,看着脚夫将青竹书箱搬上乌篷船。船尾的青铜香炉飘出缕缕檀烟,混着水汽在郭泰眉宇间流转。
郭泰俯身整理书箱里的竹简,一卷《潜龙赋》的帛书从缝隙滑落。他指尖拂过"龙蛇起陆,君子豹变"的字样,轻叹道:"元礼可记得三年前太学辩经?你我联袂驳倒张让门客,那时诸生唱和的《正气歌》,如今倒成了宦官口中的反诗。"
渡口忽然传来骚动。十余骑皂衣快马冲破人群,马上人腰间皆悬着鎏金鱼符。李膺冷笑一声按住剑柄:"阉竖耳目倒是灵通。"船身猛地一晃,浪花拍碎在船舷,惊起数只白鹭。
"元礼慎言!"郭泰按住友人青筋暴起的手背,压低声音:"你看那柳树下穿葛衣的樵夫,从卯时起换了三处位置观望。"他展开手中折扇,佯装指点山水,扇面"清流"二字正对着芦苇丛中探头探脑的太学生,"昨日司徒陈公遣人示警,说宫中近日要查禁私论朝政者。"
李膺霍然起身,船头顿时往下一沉。岸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几个太学生不顾禁令涉水追船,官袍浸湿了也不管不顾。"林宗先生!"为首的青衫少年高举竹简,"这是同窗们新注的《春秋繁露》......"
话音未落,乌篷船已离岸三丈。郭泰立在船尾长揖及地,晨雾漫过他腰间悬着的羊脂玉环。李膺突然朗声大笑:"诸君不见这洛水浊浪?待我等涤荡乾坤之日,再与诸生共注经书!"
烟波浩渺处,船篷渐成碧波上一点墨痕。老渔夫收起网兜嘀咕:"两个酸儒泛舟,倒引得半个京城的贵人发痴。"太学生们却争相传抄郭泰遗落的《潜龙赋》,没人注意到芦苇荡里几双阴鸷的眼睛,正如秃鹫盯着猎物般注视着远去的轻舟。
乌篷船转入支流时,暮色已染红两岸芦苇。李膺掀开船帘,见郭泰正用银簪挑亮油灯,昏黄光影里《潜龙赋》的帛书铺满矮几。"元礼且看这句。"郭泰指尖划过"亢龙有悔"四字,"张让昨日在御前说'飞龙在天'才是吉兆,非要陛下重修德阳殿龙纹地砖。"
船底突然传来闷响,整艘船向右倾斜。李膺闪电般抽出青铜剑,剑穗上的七枚玉珏撞出急促清音。船夫惊恐的喊叫刺破夜色:"水鬼!有水鬼凿船!"
郭泰抓起案上砚台泼墨入水,漆黑河面顿时泛起诡异蓝光——原是提前混入的荧光鱼鳞粉。三个黑影正在船底游动,腰间鎏金鱼符在墨汁中闪着幽光。"阉奴安敢!"李膺挥剑斩断缆绳,撑篙如枪直刺水中,血色立刻晕染开来。
"走陆路。"郭泰将《潜龙赋》塞进中空竹杖,突然握住李膺持剑的手:"分开走。你回颍川联络陈寔,我去弘农找桥玄。"船篷外响起尖锐的竹哨声,两岸火把如毒蛇吐信般蜿蜒逼近。
李膺反手扯断剑穗玉珏,七枚青玉硬塞进郭泰掌心:"每经州郡,寻我李氏旧部出示此物。"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入寒潭。郭泰看着墨色水面泛起的细密涟漪,突然想起太学初见时,这个颍川汉子也是这样决绝地踏碎讲经堂门槛。
三个月后,洛阳西市刑场。
雪粒砸在陈蕃花白胡须上,这位七十六岁的太傅被铁链拽上刑台时,突然盯着监斩官冷笑:"告诉张让,李元礼的剑穗少了两枚玉珏。"刽子手鬼头刀落下的瞬间,围观人群中响起清越的击筑声,有人低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曲调正是当年太学生为李郭所作的《鹤鸣九皋》。
千里之外的太原郊野,郭泰披着羊裘在草庐煮茶。炉火映着墙上新挂的《洛水送别图》,题跋处赫然嵌着两枚带血青玉。窗外忽有夜枭凄鸣,他吹灭油灯,将竹杖里的帛书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中,"潜龙勿用"四字渐渐蜷曲成灰,却在屋梁暗格里,三百卷抄本正散发着新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