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她是彼得一世和叶卡捷琳娜一世最小的女儿,掌上明珠;她是所有公主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位,喜好华服珍馐,热爱舞会、派对;讨厌学习,生活散漫,讨厌任何严肃的工作,喜怒无常……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娇贵任性的小公主,竟然能在安娜一世的磋磨下卧薪尝胆十年,登临王位,成为罗曼诺夫王朝第三位女性沙皇。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俄罗斯历史上性格最复杂,经历最坎坷的女沙皇之一。
PART01 莉塞特彼得一世与妻子叶卡捷琳娜共有8个孩子,顺利活过18岁的只有2个女孩儿:安娜·彼得罗夫娜和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公主童年肖像》,路易·卡拉瓦克,1717年
1709年12月18日(公历29日),叶卡捷琳娜在莫斯科郊外的科洛缅斯科耶宫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得到消息之时,彼得一世正要进入莫斯科,庆祝战胜查理十二世的胜利。他哈哈大笑出声:“诸位,让我们推迟胜利的庆祝活动,赶紧去祝贺我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伊丽莎白这个名字此前从未出现在罗曼诺夫家族名册过,因为彼得大帝特别喜欢这个名字的法语化形式“莉塞特”(Lisette),故而将其用在心爱的女儿身上。除女儿外,一艘十六门炮的战舰、一只短毛梗犬以及他最喜爱的一匹波斯母马,也都以伊丽莎白命名。

彼得大帝
漂亮的小婴儿因为特殊出生日期备受宠爱,若说什么地方不够顺遂,大约此时她的母亲还只是父亲的情妇之一,伊丽莎白和姐姐安娜都是私生女。伊丽莎白2岁时,得到了“正名”。她的父母正式结婚,伊丽莎白得到了Царевич头衔,沙皇之女。年仅8岁,伊丽莎白就以美貌成为宴会上的焦点。“两位公主身着金银刺绣的华服,头戴镶满钻石的头饰,盛装出席。伊丽莎白的舞技令人叹服。她不仅动作轻盈流畅,更以其机智和创造力著称,不断创造出新的舞步。" 法国大使莱维评论道:“若非她略微有些驼背,头发略带红晕,堪称完美无瑕。”

年幼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的母亲完全不识字,对知识毫无敬畏之心,导致两个女儿对学习也没有兴趣。伊丽莎白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不会写除了俄语外的其他文字,却凭借“聪明才智”流利地说五种语言:俄语、德语、瑞典语、法语和波兰语。至于其他科目,一窍不通。谢尔巴托夫亲王这么评价小公主:“她甚至成年后都不知道大不列颠是个岛国。”

年幼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漂亮的公主把时间都花在狩猎、骑马和划船上,除此之外便是保养容颜。传记作家卡西米尔·瓦利谢夫斯基对她的描述如下:生活散漫,喜怒无常,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讨厌任何严肃的工作。非常亲近人,但也会因为一些小事而生气,有时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斥责朝臣。但通常情况下,她非常善良,热情好客。
PART02 公主的婚事自彼得大帝起,罗曼诺夫家的公主们摆脱了进入修道院的命运,以联姻的方式成为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

彼得一世的女儿:安娜和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的姐姐安娜与霍尔斯坦-戈托普公爵卡尔·弗里德里希结婚,在生下一个儿子卡尔·彼得·乌尔里希后溘然长逝,这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彼得三世。至于伊丽莎白,她曾有过许多潜在联姻对象,比如法国的路易十五或者奥尔良公爵。但这个提议被公主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我学习法语并不是为了嫁去法国。”

安娜·彼得罗夫娜
纵使伊丽莎白点头,路易十五也会拒绝,除了小公主的私生女身份,还有外交上的考量。11725年,彼得大帝去世,沙皇之位落到了伊丽莎白母亲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头上。此时小公主将将16岁,是俄国宫廷公认的第一美人。她个子高挑,体态优美,浅棕色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肌肤白皙,身姿略显丰腴,一双蓝哞灵动异常。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那时的伊丽莎白完全没想过继承皇位,她活泼开朗,笑容迷人,就像是这个年纪的所有姑娘一样,对浪漫爱情充满了幻想。1727年初,公主画像从圣彼得堡寄到了霍尔斯坦-戈托普。年轻俊秀的霍尔斯坦-戈托普的卡尔·奥古斯特刚刚继承了家族领地,并成为吕贝克主教。2这位公爵的土地不多,却很有可能继承瑞典王位,堪堪配得上自家尊贵的小公主。双方一拍即合,卡尔即刻乘船前往圣彼得堡与新娘相会。

霍尔斯坦-戈托普的卡尔·奥古斯特
新郎新娘似乎一见钟情,正当此时,叶卡捷琳娜病重,她嘱咐女儿:“不要因为我而拖延婚事。”含着眼泪,伊丽莎白继续筹备婚姻。屋漏偏逢连夜雨,婚礼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礼服制作完毕,宾客的请帖都已经发出,距离婚期不到两周,卡尔却突然感染天花,一命呜呼。

叶卡捷琳娜一世
这场意外彻底击碎了伊丽莎白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常婚姻可能性。“或许我这辈子无法嫁人生子了。” 针尖般的痛苦击穿了少女的美梦,伊丽莎白迷茫地望向星空,星光闪烁,没有一颗照亮她的前程。1.欧洲对于私生子女的概念为:当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她的父母没有建立合法婚姻关系,这个孩子就会被认定为私生子/女,哪怕他们的父母后来成为合法夫妻。故而在欧洲王室看来,安娜和伊丽莎白都是彼得大帝的私生子,勉强算是公主,出身却不够高贵,毕竟她们的母亲最初只是一个女奴。2.吕贝克主教公国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一个教会公国,当选吕贝克主教相当于成为公国的领袖。
PART03 荒谬婚约彼得大帝猝然驾崩,没有留下儿子也未指定继承人。他没来得及规范继承制度,皇位的归属成为贵族们的博弈战场。此后数十年,俄罗斯进入宫廷政变频发的年代。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大公
百姓们普遍认为罗曼诺夫嫡支中唯一的男性——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大公是皇位继承人。可他的父亲阿列克谢是废太子,还与旧势力纠缠不清。改革派为了继续推行新政,将叶卡捷琳娜推上了王座。在近卫军的支持下,所有人都被“说服”。元老院“一致”拥立她为女皇,称她为“最宁静、最尊贵、最伟大的女皇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全俄罗斯的独裁者”。

叶卡捷琳娜一世
叶卡捷琳娜一世靠着军队对彼得大帝的忠心耿耿和狂热崇拜登上高位,本人并不具有掌控全局的能力。故而在她统治时期,实际权力集中在最高枢密院手中。S. M. 索洛维约夫所著《俄罗斯史》中这样写道:在彼得的庇护下,她并非凭借自身光芒闪耀,而是借用了这位伟人的光辉,她能够保持一定的超然物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表现出关注和同情。她洞悉着周围人关系的秘密和奥秘,她的地位和对未来的恐惧使她的精神和道德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然而,攀援植物之所以能长到如此高大,是因为它依附于森林中的参天巨树;一旦巨树倒下,这株纤弱的植物便只能匍匐在地。叶卡捷琳娜保留了对人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了解,也保留了处理这些关系的习惯。但她缺乏处理事务,尤其是内部事务及其细节所需的敏锐洞察力,也缺乏发起和主导这些事务的能力。

彼得二世·阿列克谢耶维奇
叶卡捷琳娜一世在位两年便匆匆离世,临死前,她希望将皇位交给女儿伊丽莎白。然而这一次,贵族们没能让她如愿。最高枢密院、元老院和宗教会议的成员齐聚宫廷,他们坚决主张立原皇太子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儿子为新帝。若彼得无嗣而终,其继承人将是安娜·彼得罗芙娜及其后裔,然后是她的妹妹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及其后裔,最后才是彼得二世的同胞妹妹娜塔莉娅·阿列克谢耶夫娜。伊丽莎白看着母亲咽气,看着侄子坐在皇位之上。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12岁的彼得二世因被边缘化多年,性格内向,非常依赖只相差5岁的伊丽莎白。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彼得二世甚至会排挤接近伊丽莎白的男性,把她的追求者调走或外派。
当时的权臣奥斯特尔曼、戈洛夫金等提出姑侄联姻,看似非常荒谬,却又有一定的道理。二世背后是保守贵族,伊丽莎白代表改革派,联姻是一定程度上的结盟;二世的父亲死的不光荣,伊丽莎白是彼得大帝的直系血脉。联姻能够避免内斗,令新人沙皇更加名正言顺。 3

《彼得二世和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去狩猎》,V. Serov 的画作
然而,姑侄近亲婚姻,违反教义与伦理,被东正教会和多数贵族否定。再加上权势极盛的缅什科夫极力反对,这桩荒谬的婚约最终没能成真。3.彼得二世的父亲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是彼得大帝和第一任妻子叶夫多基娅·洛普希娜的长子。他因秘密逃亡及在国外的活动而被剥夺了王位继承权,并死于刑讯。故而彼得二世的继承权有争议。
PART04 卧雪饮冰母亲去世后,伊丽莎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生出了些变化。

查尔斯·范·卢所绘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的理想化正式肖像
变化是细水长流的,先是自己这里不再是侍女们奔前程时的首选;随后,最顶尖的吃食和布料也不再第一个送到自己的宫殿来;曾经追捧她的贵族们转投缅什科夫女儿的怀抱……好在衣食依旧无忧,一如既往地跳舞开宴,与彼得二世一起外出狩猎,闭上眼骗骗自己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少女肖像,伊万·尼基,1720年
好日子在1730年1月戛然而止。主显节当天寒风凛冽,彼得二世参加完莫斯科河水祝福仪式回莫斯科后开始发烧,随后确诊为天花。19日凌晨,沙皇突然醒过来:“套马,我要去见我的妹妹娜塔莉娅。 ” 他大喊道,却忘记了妹妹早已去世。几分钟后,彼得驾崩,没有留下子嗣或指定的继承人。至此,罗曼诺夫王朝的男性血脉断绝。为了攫取利益,贵族们拥立根本不在继承名单上的安娜·伊万诺夫娜为沙皇,对伊丽莎白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视而不见。4

安娜一世
多尔戈鲁基、戈利岑家族为首的保守大贵族垄断了最高枢密院,他们迎回在俄国毫无根基的安娜,将她推上皇位。只晓得吃喝玩乐的伊丽莎白既没有政治班底,也没有派系支持,彻底了傻眼。21岁的女孩儿,生活中只有风花雪月,宴会跑马,还没生出足够的野心,赌上性命争夺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未来。她退了一步,恭顺的拜倒在堂姐脚下,却迎来了在刀尖上舞蹈的十年。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安娜在库尔兰蛰伏了18年,她绝不可能将命运放在别人的手心。(关于安娜的故事,详见拙作:安娜一世)既不能直接对伊丽莎白动手,又不能给她染指权力的机会,于是,新任女沙皇在地位不稳固的时候,采取了捧杀策略。她保留了伊丽莎白的公主头衔,将莫斯科郊外的亚历山德罗夫斯卡娅庄园划做堂妹的居所,并且支付每年2万卢布的年金。她的行为没有逃过政治老手的眼睛,奥地利驻俄大使梅西伯爵在给维也纳的报告中写道:“女皇给公主的所有体面,都是为了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宽宏。但公主的侍从里,超过一半都是比隆安插的密探,她的每一次会客、每一次出行,都会在当天被呈报给女皇与比隆。”

安娜一世
安娜禁止伊丽莎白参与政务,也不许她与朝中大臣亲近,在女皇的淫威下,亚历山德罗夫斯卡娅庄园成为一座孤岛。安娜的第二招是联姻。她不断给伊丽莎白拉媒保纤,对象无一不是没有实权和领地的没落贵族。理由很简单,她要将伊丽莎白撵出俄罗斯,从而令她自动失去皇位继承权。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将姿态放得很低,面对安娜“温言劝说”,她只用“不愿离开父亲留下的国家”为由推脱,再说下去便泪水盈然。安娜不敢用强,却在心底狠狠记下一笔。4.叶卡捷琳娜一世的遗嘱中,排在伊丽莎白前面的是她的亲姐姐,已经去世。安娜·伊万诺夫娜是彼得大帝异母兄长伊凡五世的女儿。
PART05 蛰伏与反击安娜坐稳皇位后,暗地试探变成光明正大的打压,伊丽莎白的日子愈发艰难。伊丽莎白自小在近卫军中长大,与士兵和军官关系密切,这是安娜绝不能容忍的。

安娜·列奥波尔多芙娜
“为了以防万一,” 安娜直接指定亲侄女安娜·列奥波尔多芙娜的男性后裔为王位继承人:“我会指定继承人,这样厚颜无耻的伊丽莎白就再也别想登上王位了。”这还不够,安娜以保护公主安全的名义加派士兵,行软禁之实。伊丽莎白想离开庄园须事先报备,所有来访者须提前上报,会面时必须有卫兵在场,就连伊丽莎白的来往信件都会被秘密警察全部筛查。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骑马图
又过了两年,安娜的行动愈发大胆。她开始削减伊丽莎白的年金,从2万削减到8000卢布,就这样,还以国库紧张为由常年拖欠。庄园修缮,侍从的工资,伊丽莎白无力支付,只能变卖首饰和礼服来维持体面。据伊丽莎白的一位贴身侍女说,1736年冬,公主已经许久没拿到年金了。没钱购买取暖的木材和煤炭,她不得不与侍女们挤在一个有壁炉的小房间里过冬。至于她最喜欢的那几匹纯血马,因买不起饲料,不得不忍痛出售。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有一位宠爱的侍从阿列克谢·雅科夫列维奇·舒宾,容貌俊美,身手敏捷。小公主曾为他写过许多热情洋溢的情诗。安娜得知此事后,以 “蛊惑公主、图谋不轨” 的罪名先施以残酷的鞭笞,然后将舒宾流放至堪察加半岛,并强迫他与当地一名女子结婚。更羞辱的是,伊丽莎白被迫站在旁边观看对舒宾的行刑与审判。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及其随从的骑马肖像
叶卡捷琳娜大帝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下伊丽莎白亲口对她讲述的这段过往:“那一天,我站在满是朝臣的大厅里,听着女皇的训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只能低着头,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可夜里回到庄园,我哭了整整一夜。我知道,我必须装作懦弱、贪玩、没有任何野心,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我不是威胁,我才能活下去。”时间来到了1739 年,几个近卫军酒后失言,抱怨安娜信赖“德国帮”,其中一人道:“我们应该推翻女皇,拥立伊丽莎白公主登基。”

恩斯特·约翰·比隆
安娜和比隆借机生事,他们逮捕了相关军官,严刑逼供,要求他们供出伊丽莎白谋反。生死存亡关头,伊丽莎白被逼迫出影后般的演技,她就像是一个无知的纨绔一样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神情恍惚且无助。“我……我发誓,我对沙皇绝对忠诚,从来没有过谋逆的想法啊!”漂亮的公主顾不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抱住安娜的腿:“我宁愿立即死去,只要能够证明我的忠贞。”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没有切实证据,如果安娜胆敢处决或者强行剃度彼得大帝的直系血脉,军队会立刻哗变。于是,伊丽莎白彻底被软禁,她的侍女、亲信全部被流放。或许直到此时,曾经那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小公主才下定决心:将身家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PART06 新皇登基伊丽莎白小心地蛰伏下来,她穿着“白色塔夫绸衬黑色粗呢的简朴连衣裙”,一扫之前恣意张扬的小公主形象。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所有暗中观察俄国局势的人都看不穿伊丽莎白的底细,英国大使芬奇借用莎士比亚戏剧中凯撒的话,向英国报告说:“伊丽莎白太胖了,不可能是阴谋家。 ”1740年10月,安娜在一场宫宴中倒下,很快因痛风加上尿路感染去世。年仅1岁的伊凡六世被母亲安娜·利奥波多夫娜抱上皇位。

安娜与伊凡六世
安娜·利奥波多夫娜是罗曼诺夫家一位普通公主,不爱学习,举止懒散且无忧无虑。她经常因为游乐搁置国家大事,早已引得朝臣们的不满。而且,她早已被伊丽莎白的臣服表象迷惑,从来没有将她视作威胁。可伊丽莎白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在安娜一世的眼皮子底下,她变卖了最后一批珠宝首饰,并且将钱全部寄给了那些被牵连流放的军官和被处决的军官家眷。

军队效忠
这些年来, 安娜一世任用德国人打压俄国本土势力,军官们本已被压榨到临界点。他们本来就更喜欢伊丽莎白,再被雪中送炭一回,恨不得为公主肝脑涂地。至于近卫军的上层,安娜统治时期,近卫军多次被削减特权和待遇,早就积累了一肚子的不满,正等待一个机会重现辉煌。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卫队宣布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为沙皇(E.E. Lanceray 的画作,20 世纪初
1741年11月25日(12月6日)夜,31岁的伊丽莎白来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掷弹兵连,掷弹兵们早已等候在那里。“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问士兵们,“你们愿意跟随我吗?”“我怎能不认识您,公主陛下?我们愿追随您赴汤蹈火,我的爱人。”士兵们齐声回答。公主拿起十字架,跪下高声喊道:“我以这十字架起誓,愿为您而死!你们也像侍奉我父亲一样侍奉我吗?”“我们发誓,我们发誓!”士兵们齐声应道……5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登基
在308名忠诚卫士的帮助下,伊丽莎白未遇任何抵抗,便坐上了沙皇宝座。伊丽莎白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下令将年幼的伊凡六世囚禁于要塞,并逮捕了整个布伦瑞克家族(安娜·伊万诺夫娜的亲属,包括伊凡六世的摄政 安娜·列奥波德芙娜)及其支持者。前女皇的宠臣米尼奇、勒文沃尔德和奥斯特曼被判处死刑,后改判流放西伯利亚。1742年4月,伊丽莎白一世的加冕庆典盛况空前。新任女沙皇宣布大赦天下,当晚克里姆林宫的城墙被绚丽的烟火淹没。5.这一段出自N. E. Heinze的小说《罗曼诺夫王朝: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PART07 舞会女皇伊丽莎白最有名的轶闻大抵是她特别热爱华服和舞会。据说加冕典礼的三个月后,她已经穿遍了世界各地的服饰。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与她的珠宝
宫廷每周举行两次化装舞会,伊丽莎白女王会身着男装出席——有时是法国火枪手,有时是哥萨克骑兵,有时是荷兰水手。自己变装还不够,她还规定参加舞会的女性必须穿男装,男人必须要穿戴有鲸骨的克里诺林裙。并且,所有人都不许戴面具。 于是,她统治时期还出现了一位有名的变装间谍——法国人迪昂·德·鲍蒙,他男扮女装成为伊丽莎白的女官,获得了不少情报。女皇后来发现了他的性别,却瞒了下来。迪昂回到法国后以男性身份继续为国效力,但人生的最后是以女性身份死亡。

迪昂·德·鲍蒙
伊丽莎白如同父亲一样热爱法国文化,她紧跟潮流,每年都从法兰西购置新衣,据说她的礼服都是一次性消费品,从不会穿第二次。伊丽莎白一世统治初期被历史记录为一段奢靡放纵的时期。“伊丽莎白是一位快乐的女王。她歌唱作乐,毫无秩序可言。”阿列克谢·托尔斯泰曾这样戏谑道。

男装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1745年
直到晚年,由于疾病和肥胖,伊丽莎白才逐渐退出宫廷娱乐活动。她去世后,人们发现女皇的衣橱里竟藏有15000件礼服。伊丽莎白特别喜爱美食,酷爱卷心菜汤、水煮猪肉和库列比亚卡,这让医生们感到绝望。好在她完全没有酗酒的习惯,同时代的人,哪怕是最刻薄的那一部分,都一致作证:“她像她的母亲叶卡捷琳娜一样,什么都不亏待自己,” 腓特烈的使节在1742年写道:“ 只是她不沾酒。”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的加冕
她还喜欢打牌。伊丽莎白统治时期,纸牌在俄罗斯随处可见。宫殿、民居、俱乐部,到处都能看到玩牌的人影。当时的漂亮女孩们拿到的零花钱不是用来买珠宝,而是用来打牌,甚至连牌桌上的礼仪规范都被详细记录于礼仪书中……但如果你们将她当作一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君主那就错了,伊丽莎白在位期间,延续彼得大帝的政策。重建元老院、矿业委员会、制造委员会,废除内阁,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相互牵制的政府机构。她还进行人口普查和税制改革。废除了国内关税和小额税,极大地促进了各地区之间的贸易往来。俄罗斯的第一批银行相继成立。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统治时期未执行死刑,但是鞭笞、割舌、流放西伯利亚、没收所有财产等刑罚并未消失。残酷的体罚蔓延开来,军队和农奴中常常有鞭打致死的情况出现。总体来说,伊丽莎白统治期间,内政稳定,经济繁荣,延续了父亲未竟之事业。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的政策是迈向开明专制主义的第一步,这一政策后来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得以延续。
PART08 情爱与统治自从得知此生嫁人无望,伊丽莎白的情人就没有断过。据说她的第一位情人是英俊的侍从布图尔林。

布图尔林
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多尔戈鲁科夫亲王声称见过伊丽莎白与舒宾所生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流传最广的是她与出生于俄罗斯沙皇国科泽列茨百户区列梅什村的阿列克谢·拉祖莫夫斯基秘密举行了教会婚姻(贵贱通婚),但没有留下任何证明文件。叶卡捷琳娜大帝在《回忆录》中提起过这段往事:“阿列克谢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之一,他的俊美自然引起了伊丽莎白的注意……”

阿列克谢·拉祖莫夫斯基
阿列克谢是一位开朗、善良的人,许多人都期待着伊丽莎白宣布婚讯,这到底是出于关切还是恶意,真不好说。6俄国有着根深蒂固的父权传统。贵族们的普遍共识为:如果女性结婚,丈夫天然可以分享她全部的政治权力,以便于女性回归家庭。故而按照东正教传统,女沙皇若举行公开、合法的王室对等婚姻,必然要接受男性共治者的出现,甚至让渡核心权力。且不说她们能否找到身份地位匹配的丈夫,即便找到了,丈夫也可能成为王位觊觎者,甚至可能通过政变废黜妻子。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摄政公主索菲亚终身未婚,叶卡捷琳娜一世和安娜一世统治期间都没有选择再婚。当你品尝过权势的美味之后,再也不愿将身家性命交付他人手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丈夫。故而女皇的婚姻和孩子只存在民间故事中:伊丽莎白与阿列克谢育有一子,与后来的宠臣伊万·舒瓦洛夫育有一女。在她去世后,出现了许多冒名顶替者,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塔拉卡诺娃公主。7

《塔拉卡诺娃公主》,K·D·弗拉维茨基,1864年
6.阿列克谢·拉祖莫夫斯基一直活到了1771年夏,他在叶卡捷琳娜大帝发动宫廷政变后第一时间向新女皇效忠,故而大帝对他格外尊重,待他如同亲人而非臣民。7.塔拉卡诺娃公主声称自己是伊丽莎白一世和拉祖莫夫斯基的女儿。1774年,她宣布自己对俄罗斯皇位拥有继承权,并一度得到巴尔联盟的支持。后被叶卡捷琳娜大帝关押,死于彼得保罗要塞。
PART09 继承者伊丽莎白选择姐姐的儿子卡尔·彼得·乌尔里希为下一任沙皇。

彼得·费奥多罗维奇任大公时期的肖像,G·H·格鲁特绘
未来的彼得三世出生于德国北部港口城市基尔,他在德意志长到13岁,才前往圣彼得堡,这令他的整个人生清晰地分割成两个部分:基尔时期和圣彼得堡时期。卡尔出生后不久,母亲便匆匆离世,父亲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夺回石勒苏益格的领地上。安娜一世登基后,为确保伊凡五世能够继承王位,对荷尔斯泰因公爵不闻不问,公爵在遗憾中走向生命尽头。

彼得身着霍尔斯坦制服
11岁的卡尔被寄养在堂兄埃廷主教阿道夫家中。堂兄对他漠不关心,任由家庭教师欺辱惩罚,导致卡尔变成一个体弱多病、胆小羞怯、敏感易受外界影响的孩子。他热爱音乐和绘画,痴迷军事,常常因为观看阅兵耽误功课。伊丽莎白登基后不久,派遣使者将他带回俄罗斯。女皇对早逝姐姐的唯一血脉充满期待,但见面后那点怜爱迅速转为失望。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13岁的男孩儿瘦弱、病恹恹的,脸色苍白,体格也非常纤细。几句话过后,伊丽莎白被他的无知所震惊。卡尔只会德语,法语说得磕磕绊绊,一句俄语都不会。女皇为男孩安排了好几位家庭教师,几周之后,老师们反应:“殿下能力尚可,但懒惰。”学习俄语拖拖拉拉,不肯阅读东正教典籍,对于皈依东正教表现得不情不愿。“他手里总是摆弄着几个士兵玩偶,仿佛对其他事都提不起精神。”

索菲亚·安哈尔特-泽布斯特
伊丽莎白对卡尔越来越失望,但这孩子是父亲的血脉载体,是她最亲近的子侄,她还能怎么办?卡尔皈依东正教后,改名为彼得·费奥多罗维奇,正式成为皇储。因为他的任性和迟钝,伊丽莎白不得不给他挑选一位聪慧的、会讲德语的妻子——安哈尔特-泽布斯特亲王的女儿索菲亚·奥古斯塔·弗雷德里卡·冯·安哈尔特-泽布斯特-多恩堡,期待他们尽快生下继承人。
PART10 还如一梦中未来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故事,有机会另文再表,之说时光如梭,伊丽莎白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伊丽莎白不仅继承了父亲的性格,还继承了一些疾病,譬如癫痫。再加上贪食、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癫痫发作越来越频繁,有时发作后她好一阵子无法讲话。她不是一个“优秀”的患者,只要稍一好转,立刻把所有药丢尽垃圾桶,菜汤也被肉汤所取代。痛风导致下肢严重水肿,后期甚至无法正常行走。病痛让她精神状态很差,也愈发多疑。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在沙皇村》,E·兰斯雷,1905年
七年战争把俄国送上欧洲霸权舞台,然巨额军费开支以及宫廷奢靡风尚,将俄国的财政拖入泥潭。宠臣们的派系斗争则令宫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等着她咽气后吞下最大的一块饼。伊丽莎白冷眼看着一切的发生,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年来她对皇储夫妇的不满越积越多。战争期间,皇储公开宣称崇拜腓特烈二世,在宫廷里穿着普鲁士军装,还私下与普鲁士使节通信,泄露俄军军事机密。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1750和1754年
而她亲手选出的皇储妃叶卡捷琳娜更是勾连首相,计划在伊丽莎白去世后,推翻丈夫。伊丽莎白勃然大怒,她派出密探24小时监视皇储行踪,强压着他参观关押前沙皇伊凡六世的监狱,当面警告他:“若敢通敌叛国,这就是下场。”至于叶卡捷琳娜,若不是因为废黜她会影响皇孙保罗的继承权,后世的大帝或许在此时已然折戟沉沙。内外交困加剧了伊丽莎白的病情,她变得极度敏感、情绪化,且反复无常。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1758年,警钟第一次敲响。在沙皇村教堂举行的圣母诞辰纪念仪式上,伊丽莎白忽感不适,刚走到门廊,便失去知觉。此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饱受头痛折磨,心脏也出现莫名其妙绞痛。1761年11月,女皇的病情急剧恶化,剧烈咳嗽,痰中带血,同时还伴有头痛和心痛。1762年新年伊始,伊丽莎白陷入整日的昏睡中。无论曾经有过多少雄心壮志,又有多少次试图拨乱反正,都已经来不及了。

彼得三世
临终前,她将继承人彼得·费多罗维奇、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和拉祖莫夫斯基叫到床边,“彼得,你要善待老臣,善待拉祖莫夫斯基。要以俄国利益为重啊!” 说完,便又昏睡过去。当尼基塔·特鲁别茨科伊元帅宣布:“女皇驾崩,彼得三世皇帝即位” 时,年轻的新皇立刻冲回自己的寝宫,去履行他期盼已久的权力。却不知道,幸运女神的馈赠很快便会收回,俄罗斯即将进入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
伊丽莎白统治时期,国内关税被废除,贸易空前繁荣,死刑也被废除,重新将逐渐脱轨的改革扳回正途。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在宠臣伊万·舒瓦洛夫的建议下,女皇创建了俄罗斯最古老的大学——莫斯科大学,以及圣彼得堡艺术学院,为后来璀璨的俄国文化艺术添上了一笔。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科学文化蓬勃发展,政治稳定、国力不断增强,如果只将目光放在伊丽莎白那点子私生活和裙子身上,未免失之公允。俄罗斯历史学家瓦西里·奥斯诺维奇·克柳切夫斯基写道:“伊丽莎白是一位聪明善良,但又放荡不羁、任性妄为的18世纪俄罗斯女性。按照俄罗斯的习俗,她生前饱受非议,去世后也同样受到所有人的哀悼。”

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我却觉得对于统治者来说,不论男女,谈政绩时就论政绩,谈私德时之说私德,这才算得上公平。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上承彼得大帝改革,下启叶卡捷琳娜大帝中央集权,个性鲜明,能屈能伸,手腕独到,威加海内,是俄国历史上最有趣,最值得讨论的沙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