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重阳节去爬野狼坡,八十三岁的爷爷非要跟着去。
爬到半山腰一棵老槐树下,他摸着树上一道深疤,突然说:“挖开下面那块石板。”
我爸最孝顺,真和我哥撬开了石板。
你猜怎么着?底下埋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三杆锈迹斑斑的长枪,一把生满铜绿的军号。
“我的老伙计们,”爷爷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山,“等了五十五年,该见光了。”
那是1948年重阳,爷爷二十岁,是个山货贩子。
那天他挑着山核桃下山,突然听见枪响。

躲进山洞一看,山坡上有七八个穿灰军装的被一群黄衣服的追着打。
跑在最后的是个大个子,腿受伤了,回头扔了颗手榴弹,自己也倒下了。
爷爷等追兵过去,把大个子拖进猎户小屋。
大个子叫赵铁柱,是游击队员,他们小队被叛徒出卖,八个人只逃出来三个。
“小兄弟,你帮我个忙,”赵铁柱喘着粗气,“老槐树下埋着我们的家伙,取来,我得找同志们去。”
爷爷摸黑挖出油布包,正要往回走,听见追兵来了,他躲进乱石堆,火把光越来越近。
突然,西边传来军号声,不是他手里这把。
追兵全往西去了,爷爷跑回小屋,赵铁柱一听就急了:“是小于!他在引开敌人!”
小于才十七岁,爷爷要去看看,赵铁柱拉住他,教他怎么打枪,把一杆枪塞给他:“防身用。看见穿黄衣服的,别犹豫。”
爷爷摸到西边断崖,看见小战士趴在石头后还击,底下几十个敌人往上冲。
小战士子弹快打光了,突然站起来,吹起军号,那调子凄厉悲壮。
吹完,他抱着枪跳下了悬崖。
崖下静了几秒,枪声又响了,是从敌人背后响起的。
树林里冲出来十几个灰军装,和敌人打成一团。
“原来小于跳崖前吹号,是在给同志们报信。”爷爷摸着三杆枪中的一杆,“这把就是他的。我在崖下找到他时,人已经没了,怀里紧紧抱着枪和军号。”

爷爷把枪带回小屋,和另外两杆埋在一起。
赵铁柱养了两个月伤,临走前说:“小兄弟,这三杆枪你帮我们藏着。等太平了,我们的人会来取。”
“要是没人来呢?”
赵铁柱沉默良久:“那就说明我们都回不来了。让它们永远埋在山里吧,算留个念想。”
这一守,就是五十五年。
期间有人来打听过,六十年代有干部模样的来问,爷爷怕事,说不知道。
八十年代编地方志的来找,他还是没说。
他总觉得,“我们的人”该是赵铁柱的战友,不是坐办公室的干部。
“我就想,万一铁柱大哥还活着呢?”爷爷叹气,“这一等,等到我快走不动了。”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我问。
爷爷望着落日:“前些天梦见铁柱大哥了。他说,该让年轻人知道这山上埋着什么。新中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个小赵、小于用命换来的。”
我们准备下山时,看山老头凑过来:“赵铁柱?是不是左下巴有颗痣?”
爷爷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前年有个老头来找过,留了个电话。”
我帮爷爷拨通电话,响了好久,那边传来苍老的声音:“哪位?”
“我找赵铁柱。”
电话那头沉默了,突然激动起来:“你是……救我的那个山货贩子?”
两个八旬老人,隔着电话哭得像孩子。

今年清明,我们陪赵铁柱爷爷上了野狼坡。
小于和小王的遗骸找到了,移葬到烈士陵园。
三杆枪和军号进了纪念馆,标签上写着:“见证跨越半个世纪的生死承诺。”
下山时爷爷说:“这山原来真有狼。但比起狼,更可怕的是人祸兵灾。我见过土匪抢粮、军阀混战、日本人烧村、国民党抓壮丁。现在好了,太平了。”
他停下脚步:“可太平久了,人就容易忘本。忘了这太平怎么来的,忘了山上埋过什么人,流过什么血。”
如今野狼坡成了旅游区,重阳节人山人海。
但我每次去,仿佛还能听见那声凄厉的军号,看见十七岁的小战士纵身一跃的背影。
历史不是课本上几行字,它是老槐树上的疤,是锈迹斑斑的枪,是老人一提就泛泪光的眼睛。
问问家里老人吧,在他们还能讲述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每一段都值得被听见。
毕竟,没有他们的昨天,哪有我们的今天?(民间故事:山里埋着三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