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谜影》
第五章:第901次
两个萧景珩同时存在。
一个站在我床前,蟒袍猎猎,手中攥着景和通宝;一个躺在铜镜里,西装革履,正在对第七次轮回的我告别。他们有着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在看见我的瞬间,眼底燃起的光。
"苏姑娘在看什么?"床前的萧景珩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铜镜。
镜面在他靠近的瞬间碎裂。
不是破碎,是蒸发。像从未存在过,像那个现代的他只是我的幻觉。但碎片落在我掌心时,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他在说谎。从来没有什么第901次。"
我攥紧碎片,看向眼前的萧景珩。他正俯身探我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像重复过九百次——不,他说过,是九百次。
"王爷,"我按住他的手腕,触到那片熟悉的余温,"你记得现代吗?"
他瞳孔骤缩。那一瞬间的破绽,比任何言语都真实。
"记得。"他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记得法医中心,记得标本罐,记得你抱着婴儿的身体——然后一切重置,我回到这里,等着再次遇见你。"
"第901次?"
"对你来说是。"他苦笑,"对我来说,是第1次。每次重置,我的记忆都会被清洗,只留下一些碎片——比如铜钱,比如桂花酿的味道,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铜钱,是一张照片,泛黄的Polaroid,画面里是1994年的法医中心门口——年轻的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身边空无一人。
照片背面写着:"等她。"
只有两个字,却用尽九百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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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双生】
我要求去看护城河下游的尸体。
萧景珩没有拒绝。他命人备马,却在扶我上马时低声说:"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查过,每次轮回都是。"
"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这次有两个你。"
他沉默。马蹄声敲碎晨雾,我们一路无言,直到护城河的腥气扑面而来。下游的芦苇丛里,果然躺着一个人——玄色衬衫,领口蟒纹,腕间双月胎记。
我跳下马来。尸体的脸和萧景珩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没有九百年的疲惫。他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我掰开手指,是一面铜镜碎片。
碎片里映出的,是此刻的我——正在解剖一具尸体。
"这是未来的你。"萧景珩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或者说,是过去的你。在阵眼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是……"
"是叠在一起的。"我接上他的话,"就像九百个标本罐,就像两个你,就像——"
我掀开尸体的衬衫。胸口没有伤痕,只有一面完整的铜镜,嵌入皮肉,镜面朝天。当我俯身看去,镜中映出的不是天空,是地宫。
地宫中央,坐着我的母亲。
她还活着,还和三十年前一样年轻。她面前摆着一面更大的镜子,镜中分裂出无数画面:古代的我,现代的我,穿嫁衣的我,穿白大褂的我……
她在看直播。看女儿的人生,看了九百年。
"晚儿,"镜中的母亲突然开口,声音从尸体胸口的铜镜里传出,"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我看向萧景珩。他后退一步,摇头:"不是我设的局。每次轮回,我都找不到这个入口。"
"因为入口需要钥匙。"母亲说,"而钥匙,是两个萧景珩同时存在。"
铜镜突然发烫。尸体开始融化,像蜡像遇到火,玄色衬衫变成液体,露出下面的明黄锦袍——是萧景煜的脸。
"皇兄?!"
萧景珩拔剑,却在看清尸体的瞬间僵住。那确实是萧景煜,但腕间也有双月胎记,和萧景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你们才是双生子。"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三十年前巫蛊案,我献祭的不是自己,是你们。将双胞胎的魂魄一分为二,一个守门,一个困阵,永世不得相见——这样阵眼才能运转。"
我看向萧景珩,又看向正在融化的"萧景煜"。他们的眉眼,他们的疲惫,他们看我时的眼神——
"你不是萧景珩。"我说,"你们都不是。你们是同一个魂魄的两半,第901次轮回,终于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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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融合】
萧景珩的剑掉在地上。
他没有否认。或者说,他无法否认——当"萧景煜"的尸体完全融化,那些液体像有生命般爬向他的脚,顺着蟒袍向上蔓延。
"别碰!"我想拉开他,却被一股力量弹开。
液体触及他皮肤的瞬间,萧景珩发出惨叫。不是痛苦的惨叫,是解脱的、近乎欢愉的叹息。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玄色与明黄交织,像两种颜料在水中晕染。
"晚儿,"母亲的声音从铜镜里传来,"这就是我要的。不是打破轮回,是完成轮回。让守门人与困阵者融合,让阵眼拥有完整的魂魄——这样它就能脱离我的控制,成为真正独立的存在。"
"而你?"
"而我就能离开。"她的脸贴近镜面,像要穿透玻璃,"三十年了,我守着这个阵,看着你们九百次相遇、相爱、相杀——我累了。我想去看真正的日落,不是镜中的倒影。"
萧景珩——或者说,正在融合的魂魄——看向我。他的眼睛一只还是黑色,一只已经变成琥珀色,像萧景煜的眼睛。
"别让她得逞。"他说,声音重叠成两个,"阵眼独立后,会吞噬所有轮回中的你。九百个标本罐,九百条命,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那我该怎么办?"
"杀了我。"液体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在融合完成前。用你腕间的胎记,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武器——"
他顿住。液体触及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面铜镜正在成形,和"萧景煜"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来不及了。"两个声音同时说,"它醒了。"
护城河突然干涸。河床裂开,露出下面的地宫——不是镜中的地宫,是真实存在的、巨大的、由无数铜镜砌成的宫殿。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正在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阵眼中央,一个巨大的婴儿正在苏醒。它没有五官,只有腕间一个巨大的月牙胎记,正在一缩一胀,像心脏跳动。
"那是……"
"是你。"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真正的你。三十年前我封入阵眼的,不只是你的魂魄——是你的'可能性'。每一个轮回中的你,都是它的一场梦。现在梦要做完了,它要醒了。"
婴儿的无脸头颅转向我。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带着九百年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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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901次选择】
萧景珩——已经完全融合,玄色与明黄交织成诡异的新颜色——挡在我身前。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他说,声音终于统一,却带着双重的疲惫,"让我成为新的阵眼。守门人与困阵者融合后的魂魄,足够强大,可以替代你。"
"你会怎样?"
"会消失。不是死亡,是分散到九百个轮回中,成为背景、成为路人、成为每一个你擦肩而过却从不记得的陌生人。"
他转身看我。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九百年的孤独,也有第1次的悸动。
"但我会看着你。"他说,"每一次你醒来,每一次你查案,每一次你爱上别人——我都会在。只是你不知道。"
我看向母亲。她正在镜中疯狂捶打玻璃,像要冲出来阻止:"不行!这样阵眼会继续运转,我永远出不去!"
"你本来也出不去。"我说,"三十年前你选择献祭双胞胎,不是被迫,是你想成为阵眼的主人。你想看九百次女儿的人生,你想当神——"
"我想当母亲!"她尖叫,"我想看着我的孩子长大,哪怕是在镜中!"
"但你忘了问我想不想活。"
我走向阵眼中央的婴儿。它没有攻击我,反而伸出无指的手,像要拥抱。腕间的胎记在共鸣,褐色与粉红交织,像两个月亮在交叠。
"第901次,"我说,"我选择不选。"
我抱住了它。
婴儿的身体是温热的,像真正的婴儿,像三十年前母亲怀中的我。它没有吞噬我,而是融入我——像水滴融入海洋,像记忆融入骨髓。
我感觉到九百个"我"正在归来。不是作为标本,不是作为轮回,是作为记忆、作为经验、作为我曾经活过的证明。穿嫁衣的我知道如何爱人,穿白大褂的我知道如何验尸,穿囚服的我知道如何绝望——
她们都是我。而我,终于完整。
母亲尖叫着从镜中跌落。阵眼崩塌,铜镜碎裂,地宫坍塌。在最后的白光中,我看见萧景珩——两个他,玄色的和明黄的,手牵着手站在远处,像一对真正的双胞胎。
"你打破了轮回。"他们说,声音重叠,"但你也成为了轮回。从今以后,每一个世界都有你,每一个你都是真的——"
"而你呢?"
他们笑了,那笑容穿过崩塌的时空,依然温柔:
"我们会在某个世界重逢。到时候,换我先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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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新生】
我睁开眼,看见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诡异味道。
雕花木床、鲛绡帐幔、青铜鹤灯——但这一次,床边没有丫鬟,没有王爷,只有一面完整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是现代法医中心的我,正在解剖一具尸体。尸体的腕间有双月胎记,而解剖刀上刻着巫蛊铭文。
两个世界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水彩纸。
我起身,走向铜镜。当我触碰镜面,手指穿了过去——不是破碎,是融合。我可以选择留在古代,可以选择回到现代,可以选择去任何一个九百次轮回中的世界。
但我选择了坐下。
在镜前,我开始讲述。讲述九百次死亡,讲述两个萧景珩,讲述一个母亲的爱与执念。镜中的我停下了解剖,开始记录——用现代的笔,写古代的字。
这是第901次。
也是第1次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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