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十七年,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战地医院从保定转移到了石家庄,因为战线在往北推。伤兵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床位永远不够用。沈念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可她顾不上疼。她只是一刻不停地包扎、缝合、止血、输液。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林怀安心疼她,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沈念是那种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就会拼尽全力,把自己烧成灰都不在乎。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一批新的伤员被送到了医院。
沈念正在帐篷里给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换药,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快!这个伤很重!需要马上手术!”
她放下手里的绷带,走出去看。
几个担架兵抬着一个担架跑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缠着一条被血染红的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
“什么情况?”林怀安已经跑过来了。
“炮弹碎片击中左肩胛骨,”担架兵喘着气说,“失血过多,昏迷了。在前线简单包扎了一下,没止住血。”
“抬进去,马上手术。”林怀安转头看沈念,“沈护士,准备手术器械。”
沈念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她动作很快,消毒、铺巾、准备器械,一气呵成。林怀安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开始吧。”林怀安说。
沈念站在他旁边,负责递器械和止血。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林怀安的每一个动作。他的刀法很准,切开皮肤,分离肌肉,找到了嵌在肩胛骨里的弹片。
“钳子。”林怀安伸手。
沈念把止血钳递过去。
“再来一把。”
她又递了一把。
林怀安夹住弹片,轻轻往外拔。弹片卡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气才拔出来。弹片取出的瞬间,一股血涌了出来,喷在了林怀安的眼镜上。
“纱布!”他说。
沈念把纱布递过去,同时用吸引器吸走伤口里的血。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林怀安擦了擦眼镜,继续处理伤口。他缝合了断裂的血管,清理了碎骨,最后开始缝合。
手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林怀安缝完最后一针,放下针持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命大。”他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
沈念把器械收拾好,准备去清理伤员身上的血污。这是她的工作——手术后,她要给伤员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纱布和衣服。
她端着一盆温水,走到担架边。
她拧干毛巾,开始擦伤员脸上的血污。
额头。眉骨。颧骨。
她擦到他的眼睛时,手停住了。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眉毛的根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不可能。
她继续擦。鼻梁。嘴唇。下颌。脸颊。
血污一点一点地被擦掉,露出下面的皮肤。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微微凹陷的太阳穴。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张她以为已经忘记、却在每一个深夜里清晰如昨的脸。那张她恨了三年、怨了三年、逃了三年的脸。
是顾长洲。
毛巾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沈护士?”林怀安在身后叫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他。看见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微微翕动的鼻翼。看见他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见他瘦得脱了形的身体,看见他——
看见他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械车,金属器械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沈念!”林怀安跑过来,“你怎么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事。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转身跑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