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七十多岁的汤和从凤阳老家被抬到南京面圣。

他已经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说不利索，一句完整的话要断成好几截才能挤出来。太监把他抬到朱元璋面前的时候，他连跪都跪不下去，只能歪在那里，嘴角流着涎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哭了。

哭完之后赏了一大堆东西，又派人把汤和送回凤阳养老。

这个场面你单独拎出来看，会觉得挺感人的。两个一起扛过枪的老兄弟，暮年重逢，皇帝动了真感情。可你要是把这个场面放到整个洪武朝的大背景里去看，味道就完全变了。

朱元璋为什么哭？

因为当年跟他一起从濠州城里走出来的那帮兄弟，到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死绝了。有的死在战场上，那算正常。可更多的人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朱元璋自己手里。

而汤和是极少数还活着的人之一。

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朱元璋特别念旧情，而是因为他做对了一件事。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可当年那帮功臣里，几乎没有第二个人想到要去做。

这件事后面再细说。先把朱元璋杀功臣这笔账从头捋一遍。

朱元璋这个人的出身，不用多介绍了。安徽凤阳农民家的孩子，从小穷得叮当响。父母饿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邻居给了块地才草草埋了。后来他当过和尚、讨过饭，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投了郭子兴的红巾军。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叫花子，到坐上龙椅君临天下，前后不到二十年。这段创业史不管放在哪个朝代来看都是顶级的逆袭故事。

可每一个逆袭故事的背后，都有一群陪着主角一起拼命的人。朱元璋能打下天下，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

这个团队有多强？看看名单就知道了。

徐达，朱元璋的发小，北伐灭元的总司令，军事能力在整个明朝开国将领里排第一。常遇春，号称常十万，打仗不要命，攻城拔寨从不含糊。李善长，朱元璋的首席文臣，相当于创业公司的COO，从打天下到建制度全程参与。刘伯温，军师级别的人物，帮朱元璋出过无数关键性的战略决策。蓝玉，后起之秀，北征蒙古一战封神。还有邓愈、冯胜、傅友德、廖永忠，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这帮人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有的是从濠州就开始跟的，有的是半路加入的，但不管早晚，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来的功劳。

1368年朱元璋称帝，论功行赏，大封功臣。六个人封了公爵，二十八个人封了侯爵。铁券丹书发下去一大摞，上面写着免死的承诺。拿到铁券的人大概都觉得，这辈子稳了。

然后屠刀就来了。

朱元璋杀功臣不是一刀切的，是分批杀的，前后持续了将近二十年。

第一个倒霉的大人物是廖永忠。

廖永忠是水军出身，鄱阳湖大战的时候立过大功。1375年，朱元璋以"僭用龙凤诸不法事"的罪名把他杀了。僭用龙凤就是说他在日常用品上用了龙和凤的图案，这是皇家专属的东西，臣子用了就是僭越。

这个罪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朱元璋要较真，那就是死罪。不较真呢，训斥一顿也就过去了。关键看皇帝想不想让你死。

廖永忠只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大戏是胡惟庸案。

胡惟庸是丞相，从1377年开始当的。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明史》里说他独断专行、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就是说有些事他自己就做主了，不跟朱元璋汇报。这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大忌，对朱元璋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来说更是不能容忍。

1380年，朱元璋以谋反的罪名杀了胡惟庸。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那也就是杀了一个丞相的事。可朱元璋显然不打算到此为止。他以胡惟庸案为由头，开始大范围株连。

《明史·胡惟庸传》记载："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

三万多人。一个案子牵出来三万多人，这个数字已经不是在办案了，是在清洗。

更要命的是，胡惟庸案的余波一直延续了十几年。到了洪武二十三年，也就是胡惟庸被杀整整十年之后，朱元璋突然又翻出这个案子，把一批当年没有被波及的人重新拉了出来。

这一批里面有一个重量级的名字：李善长。

李善长是谁？朱元璋的老搭档。从朱元璋还是红巾军小头目的时候就跟着他干了，全程参与了大明朝的建立。论资历，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跟他比。封的是韩国公，铁券丹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可以免死两次、儿子免死一次。

可到了1390年，朱元璋说李善长跟胡惟庸当年有勾结，要杀他。

七十七岁的李善长拿出铁券丹书，说陛下您当年亲口许诺过免死的。

朱元璋的回答很经典。他说免死是免死，可谋反不在免死的范围之内。

李善长全家七十多口人全部被杀。

你回过头想想，胡惟庸1380年就死了，如果李善长真跟他有勾结，为什么不当时就一起办？偏偏要等十年之后才翻出来？这十年里李善长已经退休回家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家种花养鸟，能谋什么反？

道理很简单。李善长当初有没有参与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需要他死。他的名望太高、根基太深、门生故吏太多，活着就是一个隐患。

胡惟庸案只是一把刀，朱元璋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砍一刀，不需要的时候就收起来。什么时候想起谁来了，再拿出来补一刀。

胡惟庸案清洗的主要是文官系统。武将那边，朱元璋用的是另一把刀：蓝玉案。

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在老一辈将领逐渐凋零之后，他成了军中最能打的人。1388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北征蒙古，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朝廷，俘获了北元皇帝的妃嫔、王公、官员、士兵数以万计。这一仗基本上把北元的主力打废了，蓝玉因此被封为凉国公。

可蓝玉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不知道收敛。

打了胜仗回来之后，他越来越飘。《明史·蓝玉传》说他所为多不法，在家里养了几百个庄奴和义子，横行霸道，有人告状告到朱元璋那里，他也不当回事。

最离谱的一次，他北征回来经过喜峰口关隘，当时天色已晚，守关的官员没有及时开门。蓝玉不耐烦等，直接命令手下破关而入，把关门给撞了。你一个臣子带兵撞关，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对蓝玉的忍耐一点一点在消耗。

还有一件事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朱元璋给蓝玉定的封号原本是梁国公，后来改成了凉国公。梁和凉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蓝玉不满意，据说在公开场合抱怨过："我不堪太师耶？"意思是说我连个太师都当不上吗？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效果可想而知。

1393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蓝玉谋反。朱元璋迅速动手，把蓝玉抓起来审讯，随即处以剥皮实草的极刑。剥皮实草就是把人皮剥下来，里面填上稻草，做成标本。据说这张人皮后来被送到蓝玉的女儿蜀王妃那里"展览"，以示警告。

蓝玉案的株连规模比胡惟庸案还要恐怖。《明史》记载："列侯以下坐蓝玉党死者万五千人。"一万五千人。

胡惟庸案三万，蓝玉案一万五，加起来四万五千人。两个案子串在一起，几乎把整个洪武朝的功臣集团连根拔掉了。

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朱元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这些人跟了他一辈子，出生入死的交情，说杀就杀？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复杂，但很多人不愿意面对。

朱元璋杀功臣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太子朱标太仁厚了，他怕自己死后朱标压不住这帮骄兵悍将。

这一点在《明史纪事本末》里有一段记载。朱元璋曾经跟朱标有过一次对话。朱标劝他不要杀太多人，说"上位杀人太过，恐伤和气"。朱元璋听完没吭声，第二天找了一根长满刺的荆棘扔在地上，让朱标去捡。朱标伸手去拿，被扎得直缩手。

朱元璋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根棘杖上面全是刺，你拿不起来。我现在替你把刺拔干净了，将来你接手的时候才不会扎手。

功臣就是那些刺。朱元璋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全部清除掉，给继承人留一个干干净净的摊子。

这个逻辑从帝王的角度来看是自洽的。问题在于朱元璋对"威胁"的定义过于宽泛。在他眼里，手握兵权的人是威胁，功劳太大的人是威胁，门生故吏太多的人是威胁，甚至退了休在家养老的人也是威胁。按照这个标准，几乎所有功臣都在射程范围之内。

但凡事总有例外。

回到开头的汤和。

汤和跟朱元璋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早。两个人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年朱元璋还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是汤和写信叫他来投红巾军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汤和算是朱元璋的引路人。

按照这个资历，汤和在开国功臣里排第一都不过分。可在洪武三年的大封功臣中，汤和只封了中山侯，连公爵都没拿到。比他晚入伙的好几个人都封了公，他这个老资格反而只是个侯。

换了别人可能早就闹情绪了。可汤和什么都没说。

《明史·汤和传》里有一句评价，说汤和沉敏多智。沉是沉得住气，敏是反应快，多智是脑子好使。这三个词用在汤和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他是最早看清朱元璋心思的人。

洪武二十一年，大概是1388年前后，朱元璋在一次宴席上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们这些人跟着我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天下太平了，不如回老家享享清福吧。

这话说得很客气，可在座的功臣们都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大多数人听明白了之后的反应是装没听见。谁愿意交出兵权回家当老百姓呢？手里有权有兵有地盘，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让出去？

汤和不一样。

第二天他就上了奏疏，主动请求解除兵权，回凤阳老家养老。

《明史》记载，朱元璋看到汤和的奏疏之后大悦。大悦就是非常高兴。他高兴的不是汤和要走了，而是终于有一个人把他想听的话说出来了。

朱元璋当即批准了汤和的请求，而且待遇优厚。拨了银子让他在凤阳盖宅子，又赐了大量的田地和仆人。汤和高高兴兴地回了老家，从此以后再不过问朝中的事。

回去之后汤和的做法更加聪明。他不结交官员，不豢养门客，每天就是在家里吃吃喝喝，逗逗孙子，偶尔出门转转。逢年过节写一封问安的折子送到南京，内容无非是"臣身体还行，谢陛下挂念"之类的套话。

他甚至故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昏聩老迈的样子。有人来拜访他，他东拉西扯说不到正题上，让人觉得这老头脑子不太行了。

其实他脑子清楚得很。

他知道朱元璋需要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功臣：无权、无兵、无野心、无威胁。最好是病病歪歪、糊里糊涂，一看就是活不了几年的样子。只有这样的功臣，朱元璋才会放心。

后来汤和真的中了风，半身不遂。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也许是真的，毕竟年纪大了什么毛病都可能有。但不管真假，中风之后的汤和在朱元璋眼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无害的人。

所以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朱元璋看到被抬进来的汤和，看到这个老兄弟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他哭了，可能是真的动了感情。也可能是因为，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终于有一个老朋友是可以不用杀的。

1395年，汤和在凤阳去世，享年七十岁。朱元璋追封他为东瓯王，谥号襄武。

这是开国功臣里极少数得到善终的人。

汤和的故事被后人总结为四个字：功成身退。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有多难，看看其他功臣的下场就知道了。

徐达，病死的。但民间一直有传说，说朱元璋在徐达患背疮的时候赐了一只烧鹅。背疮患者吃了发物必死无疑，等于是借刀杀人。这件事在正史里没有记载，《明史》只说徐达病卒，但这个传说流传了几百年，说明老百姓心里对朱元璋的做法是有判断的。

李善长，七十七岁被灭了满门。

蓝玉，剥皮实草。

冯胜，赐死。

傅友德，赐死。

廖永忠，杀了。

朱亮祖，活活鞭死。

还有很多名字不那么响亮的中低级将领，在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的株连中消失了，连具体怎么死的都没人记录。

你把这份名单从头看到尾，会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手里有兵权又不肯放手的，凡是功劳太大态度又不够恭顺的，凡是在朝中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的，基本上全死了。

唯独汤和活了下来。

他不是功劳最小的，也不是能力最差的。他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读懂了朱元璋这个人。

朱元璋是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皇帝。他在底层的时候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尔虞我诈。这些经历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对所有人都充满了警惕。当他还需要这些功臣帮他打天下的时候，他可以跟你称兄道弟，可以跟你同甘共苦。可一旦天下到手，这些兄弟就从资产变成了负债。

你的才能、你的兵权、你的威望，在创业阶段是朱元璋最需要的东西。可到了守成阶段，同样是这些东西，变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汤和明白这个转变，所以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没有兵权、没有野心、没有健康，最好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样，朱元璋看他的时候才看到的是一个老朋友，而不是一个潜在的敌人。

这是一种活命的智慧，也是一种悲哀的智慧。

你一辈子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勋和地位，最后要靠主动放弃才能保住一条命。打下来的江山是别人的，守住的功劳也是别人的，你什么都得不到，只能得到一个"准许你活着"的恩赐。

这算什么兄弟？这算什么交情？

可这就是帝王的逻辑。在皇权面前，所有的兄弟情义、出生入死的交情、铁券丹书上的承诺，通通不作数。今天你是功臣，明天你就可能是反贼。全看坐在龙椅上那个人怎么想。

韩信临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这句话从西汉传到明朝，传了一千五百年，道理一点没变。只不过朱元璋做得比刘邦更彻底。刘邦好歹还留了几个，朱元璋恨不得一个不剩。

汤和大概是唯一一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真正当回事的人。别人听了就听了，他听了之后起身把弓放下了，把自己从走狗变成了宠物。

一个宠物是没有威胁的，所以宠物可以活到自然死亡。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注意力全放在朱元璋身上，讨论他是不是暴君、是不是忘恩负义。这些讨论有价值，但容易忽略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问题不在于朱元璋这个人好不好。问题在于，整套皇权制度的底层逻辑就决定了，功臣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打天下的时候你需要功臣替你卖命，所以你要对他们好。坐天下的时候你需要确保没人能动摇你的位子，所以那些有能力动摇你的人就成了定时炸弹。这个矛盾是制度本身决定的，跟某一个皇帝是不是好人没关系。

刘邦这么干了，朱元璋这么干了，赵匡胤虽然没杀人但也杯酒释兵权了。方法有温和有残暴，但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功臣是消耗品，用完即弃。

汤和的聪明在于，他在还没被弃之前就主动退出了。他用自我放逐换来了一条命。

可你再想想，一个人要对自己的处境有多清醒，才会做出这种选择？他要看透自己跟皇帝之间的关系本质上不是兄弟，是工具和使用者。他要接受自己一辈子的功劳在皇帝眼里一文不值。他要心甘情愿地交出一切，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家当一个普通老头。

这种清醒，不是聪明，是心寒之后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