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何以不同》作者：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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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两节，我们讲到了弗洛伊德、阿德勒、荣格“精神分析学派”三巨头的理论学说。接下来一节，我们来聊聊另一个心理学分支——人本主义学派的两大支柱理论，分别是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和罗杰斯的“自我理论”。

马斯洛：到自己定义的天堂一游

马斯洛出生于美国纽约，是俄国犹太移民的后裔。他在读大学时，原本学的是法学和文学专业，后来受到现代心理学另一学派——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创始人约翰·华生思想的影响，进入了心理学领域。

这里先解释一下“行为主义心理学”。它借鉴了当时俄国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理论，认为人类行为和动物行为别无二致，可以通过客观方法进行研究和预测，并通过外部环境给予的刺激进行控制与改变。当年巴甫洛夫做过一个实验：每次给小狗送食物前都打开一盏红灯，响起一阵铃声。经过一段时间后，铃声一响或红灯一亮，哪怕面前没有食物，小狗也会开始分泌唾液。

1920年，约翰·华生开展了一个类似的条件反射实验。他选择了一个小婴儿，在他看到小白鼠后就用两根铁棒猛力相互击打，把孩子吓得大哭。一段时间后，这个孩子只要看到小白鼠，哪怕没听到铁棒击打声，也会大哭。

华生宣称，这个实验证明可以通过外部刺激输入，来控制人类的情绪和行为。他曾自负地说：“只要给我一打婴儿，让我选出其中一个，就能把它训练成任何类型，不管是医生、律师、商人，还是乞丐、窃贼、流氓，统统都可以！”

马斯洛原本对此深信不疑，但自从有了孩子，他开始体会到这个小生命的神奇与美好，怀疑他绝不是简单、僵化、机械式地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他甚至说：“我敢断言，任何一个有孩子的人，都不可能成为行为主义者。”

1954年，马斯洛出版了《动机与人格》一书，吹响了“人本主义心理学”崛起的号角。如果说弗洛伊德的“本能”研究，让人们看见了“潜意识”这个地下室；那么马斯洛提出的“需求金字塔”理论，则以人类的最低需求“本能”为根基，直达最高需求“自我实现”，立地顶天，建立了一座从地下室到阁楼的恢弘建筑。

这座金字塔的最底层是一些人和动物共通的“生理需求”，包括进食、排泄、睡眠、性等。它的力量极其强大，一旦无法得到满足，其它需求就成了空中楼阁，再无从谈起。就像一个长期吃不饱的人，连做梦都在吃食物，而不会梦到别的。

“生理需求”之上的第二层，是“安全需求”，体现为人们希望自己的生活可控、可预测、有秩序，否则就会因危险、恐惧与混乱而感到不安和焦虑。马斯洛认为，焦虑是一种“与安全需求得不到满足”高度相关的情绪体验。

当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都得到满足后，“爱与归属的需求”就会凸显出来。它包括对于支持、陪伴、友谊、亲密关系以及群体认同等方面的心理需要。这些需求如若无法得到满足，人们就会陷入空虚、孤独甚至心理抑郁之中。

再上一个台阶，人们对获得尊重和欣赏的需求变得越来越多。“尊重需求”会促使人们通过从事一系列活动来获得认可。尊重可以来自外部，比如取得名声、威望与地位；也可以来自于内心世界，比如感受到自我价值。如果这一需求受挫，人就会觉得自卑。

最后我们来到的是金字塔的顶端，即“自我实现”需求。前面的四个需求是“匮乏式需求”，是指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生病或出现心理问题，且需要得到外部环境的配合。而“自我实现”是一种“成长需求”，它可以超脱外部环境，把生命导向丰盈的成长状态，这种成长没有天花板，可以不断向上。

自我实现是一个我们尽可能实现自己的潜能，并获得精神成长的内在过程。用马斯洛自己的话说：“音乐家就必须作曲，画家就必须绘画，诗人就必须写诗，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必须做那样的人，他们真实地呈现了自己的本性。”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做什么“惊天大事”，或成为什么“大人物”，而是说，要尽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过上能过上的好生活。用充满诗意的话说，每个人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桃花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拾级而上，抵达此处。

马斯洛还说，自我实现是人的天赋使命，就像一棵树得向上生长，一只鸟要展翅高飞，我们人也需要遵循天性，努力发挥潜能，成为“应然”的自己。这是无法逃避的使命，否则即便生活富足，依然找不到人生意义，依然陷入“中年危机”。

可以说，马斯洛的研究，为后世的我们点亮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任务——做自己。那么新的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了解自己的潜能，怎么知道自己能成为怎样的人呢？接下来，我们就要请出另一位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来作答，因为他的研究就是如何“找自己”。

罗杰斯：我们为什么不喜欢当下的自己

罗杰斯认为，每个人身上都带有朝向积极、成熟与完善发展的自然力量，只要允许人们依照本性发展，就能实现自我，站上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顶端。但因为外界环境的影响，人们往往无法接纳自己的真面目，并在纠结和困惑中迷失了自己。

对这种纠结和困惑，罗杰斯有亲身感受。他出生于美国的一个中产家庭，生活条件优渥，但因为家里宗教氛围浓厚，父母管教严格，他过得并不开心。比如父母不允许孩子喝碳酸饮料，他偷偷喝可乐的时候，涌上心头的却是浓重的罪恶感。

1922年的一次旅行，拉开了他“找自己”的序幕。这一年他20岁，作为全美12个学生代表之一，参加了在清华大学召开的一个联合会议。这让他有机会置身于一个充满活力的群体中，接触到了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伙伴。

回到美国后，罗杰斯向父母正式宣告，要脱离他们保守的价值观。从大学毕业后，他成为一名心理咨询与治疗师，帮助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找自己”。他自称是一名“接生新人格的助产士”，充满敬畏地看着一个个全新的自我的诞生。

罗杰斯结合这段经历，形成了“以人为中心”的学术思想，还尝试着用它来解决不同种族、国家间的冲突与纷争。1987年2月4日，这位伟大的心理学家因心脏病而不幸去世。遗憾的是，就在同一天，他收到了获得当年诺贝尔和平奖提名的通知。

罗杰斯认为，只要允许我们自由发展，每个人都能抵达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的顶端，都能“自我实现”。这是因为，人类和花鸟鱼虫一样，生来就有朝向积极方向发展的趋势，如果用学术概念来阐释，就是人天生有“实现趋向”。

当然，在实现的过程中，人会犯错或做出消极行为，但这并非源自本性，而是出于恐惧或防御心理，此时个体展现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一旦外部环境允许他们自由发挥并展现真实本性时，他们就会展现良善、值得信赖和富有建设的那一面。

罗杰斯还认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建构的经验世界里，因此，即便客观环境完全一样，个体的知觉经验却可能会大不相同。一个人眼里的小挫折，换到另一个人身上，就是天要塌的大灾难；所以不要轻易评判他人的悲喜，即便不能共情，也要尽量尊重。

正因如此，没有人会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身，这就导致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应该从自身的体验感，而非外部世界强加的规则出发，来对自己做出评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按照自己本来的面貌活在当下，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找到“真正”的自己。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自我评价和外部评价很可能并不一致。比如，一个自认为很聪明的人某次考试不及格，一个自觉友善的人竟然发现自己对某人充满了仇恨，那接下来他会怎么办呢？很多人会否认、选择性忽视或者进行曲解。比如，考砸了的“聪明人”会质疑老师打分不公，恨意上头的“老好人”会拼命找出对方身上“罪大恶极”的地方，以解释自己的恨意。这种做法会造成人格的“不和谐”，进而阻碍天性中的“实现趋向”，让人们远离真正的自己。

还有，当外部世界灌输的原则和我们的内心体验不一致时，会让我们的人格进一步地“不和谐”，且让我们更不喜欢当下的自己。在这里，我们要讲到一个心理学概念：自尊，即我们喜欢、接纳和重视自己的程度。一个高自尊的人不仅喜欢自己，还能为自己提供爱、尊重和价值感。

但外部世界灌输的准则，会对内部体验造成干扰。比如说，当外部世界认为“白幼瘦”才是美时，一个女孩即便自我体验感良好，也会觉得自己还不够白、不够年轻、不够苗条，这会引发她对真实自我的不满，以及不能满足外部准则的焦虑。所以，我们要接纳自己的本性，而不是去认同由外部标注的价码；要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别人期望中的自己；要学会自尊，无条件地爱自己，认可自己的价值。

但要做到这些很难，因为很多爱是有代价的，是一种“如果……那么……”的关系。比如父母常说：“如果你赶紧写作业，妈妈就喜欢你！”“如果你期末考到前三名，爸爸妈妈就会更爱你！”孩子从中感受到的是什么呢？假如做不到“如果”，就没有“那么”，换句话说，父母会因此不高兴、不开心，甚至不再爱自己。

这种有条件的爱，往往迫使孩子不顾自己的内在兴趣和潜能，去顺从外在的要求和期望。就像罗杰斯，父母不喜欢他喝“饮料”，以至于他喝了几口可乐，就充满了负罪感。长久下去，孩子就把自我价值建立在了取悦父母等外人的基础上了。

更可怕的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会把“如果……那么……”语式内化为无意识的思维模式，比如：“我要变美，否则没人喜欢我！”“我得赚大钱，否则就是个失败者！”这种巨大的恐惧推动他们按照“外界期望的样子”而努力，丢弃了能支撑自我健康成长的精神元素，从而让他们失去了成就自我的机会。

所以，人本心理学家提醒我们，要珍视“人”的内在价值；要无条件地喜欢真正的自己；要学会构建自己定义的天堂。能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也是一种认知的提升。这就涉及下一节我们要讲的心理学分支——认知心理学的内容。让我们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