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春天,槐花还没开的时候,我爹揣着从邻村秦淑云那儿借的4千块钱跑了。
他只在桌上留了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欠赵家沟秦淑云4千块,让远舟去还。”
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钱凑在一起,又当掉了陪嫁的银镯子,才勉强凑齐了这笔债。
母亲红着眼眶把钱塞进我手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把钱还上,咱们陆家再穷,不能欠这种良心债。”
我翻过八里山路找到秦淑云家时,这个传闻中“妖娆”的寡妇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秦淑云听完我的来意,慢慢擦干手,走过来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得很仔细。
数完了,秦淑云突然抬手把钱往地上一摔,纸币散落得到处都是。
“钱我不要了。”她抬起头盯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却硬邦邦的,“你爹骗了我,你得留下来,给我当上门女婿。”
01
槐花还没开,春寒料峭的时节,我爹陆怀山跑了。
他揣着从邻村秦淑云那里借来的四千块钱,连夜翻过了后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时,母亲坐在堂屋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邻居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窗户缝:“听说了没,老陆跟赵家沟那个寡妇跑了!”
“啧啧,四千块啊,够盖四间大瓦房了!”
我叫陆远舟,二十二岁,刚从县城的砖窑厂请假回来。
进家门时,看见母亲周月娥正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往我手里塞。
“去,把钱还上。”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咱们陆家再穷,不能欠这种债。”
那沓钱里有我这两年寄回家的工钱,也有她当掉银镯子凑的整。
镯子是外婆传给她的,戴了二十多年,从没离过身。
我攥着钱站在院子里,山风卷着土腥味扑在脸上。
母亲扶着门框,半晌才补了一句:“那女人……心思深,你当心些。”
去赵家沟要走八里山路。
翻梁时遇见放羊的孙老汉,他咧着嘴笑:“远舟啊,替你爹还风流债去?”
我没吭声,埋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不阴不阳的哼唱声,调子飘在山谷里,像吊丧。
秦淑云家住在村东头第三户,院门外有棵老槐树。
我敲了门,里头传来一声:“谁呀?”
声音不高,带着点哑。
“石桥村陆家的,陆怀山是我爹。”
院里静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门里。
她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眼角有细纹,但皮肤白净。
和村里传的“妖娆寡妇”全然不同。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发毛。
“你是……远舟?”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爹借钱那晚提过。”
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拾掇得利落,柴火码得齐整,屋檐下挂着红辣椒,窗台上还摆着两盆月季。
堂屋桌上搁着粗瓷碗,她倒了一碗水推过来。
我把钱放在桌上,厚厚一沓。
“秦婶,这是我爹欠的四千块,您数数。”
她拿起钱,一张一张数得仔细。
数完了,她把钱摞齐,突然抬手往地上一摔。
纸币散开,有几张飘到我脚边。
“钱我不要了。”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却硬邦邦的,“你爹骗了我,你得留下来,给我当上门女婿。”
我耳朵嗡嗡响,以为自己听岔了。
“您……说什么?”
“上门女婿,听不懂人话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爹陆怀山,跪在这院子里求了我半宿,说他儿子在砖窑厂被砸断了腿,等着钱救命!”
“我心一软,把攒了五年的棺材本全掏给他了!四千块!我卖了六头猪、三亩玉米地才攒下的!”
“结果呢?他揣着钱跑了!让我成了全村的笑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秦婶,我在砖窑厂好好的,根本没出事。”
“好啊……好啊!”
她惨笑一声,眼泪滚下来,“陆怀山,你个没良心的!连骗我的借口都是现编的!”
里屋门这时开了。
一个姑娘走出来,十八九岁模样,扎着马尾辫,眉眼和秦淑云很像,只是下巴更尖,眼神带着刺。
“妈,吵什么呢?”
“没事。”
秦淑云抹了把脸,“陆家的小子来还钱。”
姑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皱起来。
“就是那个借钱跑路的陆怀山的儿子?”
我点点头,脸上发烫。
她撇撇嘴,转向秦淑云:“钱还了不就行了,您至于这样?”
“你懂什么!”
秦淑云一拍桌子,“四千块钱能买回我这半辈子受的白眼吗?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姑娘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门关得很响。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秦淑云。
灶台上的水壶突突冒着白气,空气凝得让人喘不上来。
“秦婶,就算我留下,您闺女也不会同意。”
我硬着头皮说。
秦淑云沉默了很久。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
“那您图什么?”
她没有回答,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你先住下,别的……以后再说。”
02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下了。
秦淑云把我安排在院子角落的杂物间,屋里堆着犁耙、锄头和半袋发霉的麦种。
靠墙支了张木板床,铺上旧褥子,勉强能睡人。
头几天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模样。
她说好第二天就回去,这下不知该怎么着急。
秦淑云这人,嘴上厉害,待我却不算差。
三餐按时端来,有时是玉米饼子配咸菜,有时是杂粮粥。
有回我劈柴划伤了手,她翻出药箱给我包扎,动作很轻,眉头却皱得紧。
“秦婶,您对我……挺好的。”
我小声说。
“好什么好?”
她头也不抬,“白吃白住不干活那才叫好。”
可她转身时,我瞥见她眼角有点湿。
秦淑云的闺女叫秦雨燕,今年十九,刚考上县里的卫校,等秋天开学。
她起初根本不拿正眼看我,迎面碰上也要扭过头去。
后来慢慢变了。
有天傍晚,我在井边打水,她端着一盆衣裳过来。
我往旁边让了让:“你先用。”
她没动,盯着我看了会儿。
“你真打算一直住这儿?”
“不知道。”
我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就不怨我妈?她这么逼你,换别人早翻脸了。”
“怨啥?”
我摇头,“我爹干的事,她生气是应该的。”
秦雨燕没说话,低头搓洗衣裳。
过了好一阵,她才闷闷地说:“你这人,跟你爹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爹来借钱那天,我也在。他一口一个‘大妹子’叫着,嘴甜得能齁死人。”
她抬起头瞥我一眼,“你倒是笨嘴拙舌的,可看着……实在。”
从那天起,秦雨燕对我的态度软了些。
偶尔会在饭桌上搭两句话,问我砖窑厂的活儿累不累,或是县城现在什么样。
但她看我的眼神,总像在琢磨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转眼我在秦家住了快一个月。
村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
“听说石桥村那小子还赖在秦寡妇家呢,真要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了?”
“可不是嘛,老子欠了风流债,儿子来还,这一家子真是……”
这些话,起初我还气,后来就麻木了。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能缝上不成?
倒是秦淑云,似乎也听见了风声,脸色越来越差。
有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她屋门口,听见里头有压抑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捂着嘴。
第二天吃饭时,她眼眶肿着,黑眼圈很重。
“秦婶,您没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她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秦雨燕看了她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也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古怪。
秦淑云的房间从不让人进,每晚都反锁。
有时半夜能听见她在屋里走动,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做什么。
她偶尔会盯着我发愣,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问她看什么,她总说“没什么”。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那天下午,秦淑云去镇上赶集,秦雨燕在屋里看书,我在院子里修篱笆。
太阳晒得人发昏,我刚想歇歇,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远舟!陆远舟!”
是我母亲的声音。
我扔下工具跑去开门。
门一开,母亲的脸撞进眼里。
她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头发白了一大片。
看见我,她愣了一瞬,眼泪唰地流下来。
“远舟!你这个没心肝的!你知道妈找了你多久!”
“妈,我……”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说去还钱,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心都碎了!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妈,我不是不想回去,是……”
“是什么?”
她厉声打断我,“是被那个狐狸精勾住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雨燕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们。
母亲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她身上,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就是你?秦淑云的闺女?”
“是我。”
秦雨燕点点头,“您是陆远舟的母亲?”
“我是他亲娘!”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冲,“你们秦家想干什么?钱都还了,凭什么扣着我儿子不放?”
秦雨燕皱眉:“这事……您得问我妈。”
“问她?她人呢?叫她出来!”
“赶集去了,还没回来。”
“哼,躲我是吧?”
母亲冷笑一声,拽着我就往外走,“远舟,跟妈回家!这地方一天都不能多待!”
“妈,您先别急……”
“还不急?”
她瞪着我,眼眶通红,“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说你让寡妇迷了心窍!说你爹跑了你接着丢人!咱们陆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被她骂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正僵持着,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月娥。”
秦淑云回来了,挎着竹篮子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母亲看见她,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秦淑云!你可算露面了!”
她松开我,冲过去揪住秦淑云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钱都还你了,凭什么扣着我儿子?”
秦淑云站着没动,静静地看着母亲。
两个女人对峙着,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问你话呢!”
母亲的手抖得厉害。
“放开。”
秦淑云的声音很平静。
“放开?我今天非问明白不可!”
母亲嘴唇哆嗦着,“你跟咱们陆家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非要揪着我儿子不放?”
“仇?”
秦淑云惨笑一声,眼眶泛红,“月娥,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母亲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当年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当年?你说什么疯话!”
秦淑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真想知道?”
她声音发颤。
“你说!”
“好,那我告诉你——”
秦淑云刚张嘴,母亲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等等!”
她打断秦淑云,声音尖得变了调,“当年……你说的是哪一年?”
秦淑云看着她,不说话。
母亲的脸一点点白下去,身子开始发抖。
“是不是……七七年?”
空气凝固了。
秦淑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母亲怎么会知道七七年?
“月娥,你……你知道?”
秦淑云的声音尖锐起来。
母亲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喃喃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躲过去……”
“妈!”
我赶紧扶住她,“您说什么?什么七七年?”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滚下来。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回头死死盯住秦淑云——
“秦淑云,当年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怀山的?”
秦淑云浑身一震。
03
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当年?什么七七年?母亲和秦淑云之间到底有什么?
母亲死死盯着秦淑云,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是……”
“月娥,你听我说——”秦淑云上前一步,脸色惨白。
“别说了!”母亲尖叫起来,一把推开她,“我不想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转身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远舟,跟妈走,现在就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妈,您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她的声音近乎嘶吼,“这事你不该知道!永远都不该知道!”
我望向秦淑云。
她就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憋了很多很多年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那天傍晚,母亲硬是把我拽回了石桥村。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母亲摸出火柴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开,映着她憔悴的脸。
“妈,您到底和秦婶有什么过节?”我终于忍不住问。
母亲坐在炕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说:“远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有权利知道!”我声音高了些,“秦婶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您为什么一听‘七七年’就慌了?爹借钱跑路,是不是也和这事有关?”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肿:“你别问了……算妈求你,别问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炕上:“早点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母亲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冷冷清清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我想起秦淑云看我的眼神,想起秦雨燕那句“你跟你爹不太一样”,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二天一早,母亲煮了玉米粥,蒸了俩窝头。
吃饭时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我放下碗,“我要回秦家一趟。”
“什么?”她猛地抬头,“你还去那儿干什么?”
“有些事我得问清楚。”我站起来,“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
“不准去!”母亲一把拉住我,“远舟,你听妈一句,别掺和这些陈年旧事……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不好。”我轻轻拨开她的手,“爹跑了,债我还了,可人家非要我留下当女婿。这事不弄明白,我一辈子都过不踏实。”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你这是……非要往火坑里跳啊……”
“是不是火坑,我得自己看看。”我转身朝外走,“妈,您放心,我问明白了就回来。”
回赵家沟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
山道两旁的野草已经绿了,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
走到半路,竟碰见了秦雨燕。
她背着一筐猪草,正从坡上下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找你妈问点事。”我说。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和我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昨晚我妈哭了一宿。”
我脚步一顿。
“我从没见她哭成那样。”秦雨燕低着头,“她以前再难的时候,也没这样哭过。”
“是因为……我娘说的那些话?”
“不止。”她摇摇头,“有些事,我妈瞒了我很多年……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但不敢问。”
我看向她:“你也觉得你妈和我爹……有什么?”
秦雨燕苦笑:“要真是那种事,反倒简单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陆远舟,你真想知道?”
“想。”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我陪你一起问。有些事,我也该知道了。”
到了秦家,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秦淑云正坐在井边洗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神一颤。
“秦婶。”我走到她面前,“我想和您谈谈。”
她手里的棒槌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谈……谈什么?”
“谈七七年,谈您和我娘的过去,谈您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我一字一句地说。
秦淑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秦雨燕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妈,说吧。瞒了这么多年,也该说出来了。”
秦淑云看看女儿,又看看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朝堂屋走去:“进屋说吧……这事,说来话长。”
堂屋里光线昏暗,秦淑云点了盏油灯放在桌上。
我们三人围桌而坐,谁也没先开口。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
“七七年……春天。”秦淑云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会儿我二十三岁,刚嫁到赵家沟两年。”
她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我男人叫赵庆林,是个木匠,人老实,对我也好。那会儿日子虽然穷,可心里是踏实的。”
“后来呢?”秦雨燕轻声问。
“后来……”秦淑云闭上眼,“后来村里修水库,庆林被派去上工。有天晚上下大雨,山体滑坡……他再也没回来。”
屋里一片寂静。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庆林走了,我成了寡妇。”秦淑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婆家说我是克夫命,把我赶了出来。我没地方去,只能在村东头租了间破屋,靠着给人缝补洗衣过日子。”
“那时候……你娘周月娥,常来看我。”她抬起眼看向我,“她是个热心肠,自己家也不宽裕,还总省下口粮接济我。我俩年纪相仿,处得像亲姐妹。”
我怔住了。
母亲从没提过这段往事。
“七七年秋天,你娘怀上了你。”秦淑云继续说,“她身子弱,怀相不好,你爹陆怀山又整天不着家,不是赌钱就是喝酒。我看她可怜,就常去陪她,帮她做些家务。”
“有天夜里,你娘突然肚子疼,出血了。我吓得赶紧去喊人,可那会儿村里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我跑了好几里路,才从邻村请来一个产婆。”
秦淑云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产婆来的时候,你娘已经昏过去了。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瘦瘦小小的,哭声跟猫叫似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那就是你,远舟。”
04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秦雨燕也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秦淑云。
“可这……这和我留下有什么关系?”我声音发干。
秦淑云抹了把眼泪,深深吸了口气:“孩子生下来了,你娘却大出血,眼看就不行了。产婆说,得赶紧送县医院,兴许还能救。”
“可那会儿哪有什么车啊……我急得团团转,最后跑到村支书家,跪着求他开拖拉机送人。村支书心软,答应了。”
“我陪你娘去了县医院,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淑云……我要是没了……孩子……托付给你……’”
秦淑云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阵才继续:“到了医院,医生抢救了一整天,总算把你娘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可她身子亏得太厉害,得在医院住一阵子。”
“那会儿住院要钱,要粮票。你爹陆怀山不知道跑哪儿赌去了,根本找不着人。我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又四处借钱,才凑够医药费。”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又悲伤:“你在医院待了七天,那七天……是我守着你。你娘昏迷不醒,我就抱着你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喂你米汤,哄你睡觉。”
“后来你娘醒了,看见我抱着你,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说:‘淑云,这孩子……是你救回来的。以后,你就是他干娘。’”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你娘出院后,身子一直没养好。”秦淑云轻声说,“我要照顾她,又要照顾你,几乎天天往石桥村跑。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你爹不在家,我一个寡妇总往你家跑,不成体统。”
“你娘怕我名声受损,让我少去。可我不放心,还是偷偷去。有次被你爹撞见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寡妇,整天往别人家跑,安的什么心!’”
秦雨燕的手攥紧了:“他怎么能这样!”
秦淑云苦笑:“他那会儿赌输了钱,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我懒得跟他吵,放下东西就走了。”
“可这事没完。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出风言风语,说你娘和我……关系不正常。那些话难听得没法入耳。”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娘气得病倒了,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哭:‘淑云,我对不起你……连累你了……’”
“我说:‘月娥,咱们清清白白,怕什么?’可我心里明白,人言可畏……尤其对一个寡妇来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娘身子稍微好些,就让我别再去了。”秦淑云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咱们得保持距离。”
“我不甘心,可也没办法。那之后,我就很少去石桥村了,只是偶尔托人捎点东西过去。”
“再后来,听说你爹戒了赌,开始好好过日子。我心里替你娘高兴,觉得她总算熬出头了。”
秦淑云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爹又来找我借钱,还用那种理由骗我……我更没想到,他会卷钱跑了,把你推到我跟前。”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远舟,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月娥的孩子……你的眉眼,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让你留下,不是真要你当什么上门女婿……我是想……想多看看你,想替月娥照顾你……也想……赎我当年的罪。”
“赎罪?”我不解,“您有什么罪?”
秦淑云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我对不起月娥……对不起你……”
秦雨燕搂住母亲的肩,轻声对我说:“我妈一直觉得,当年那些闲话,是她连累了你娘。她总觉得愧疚,总觉得欠你们家的。”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古怪的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深夜的哭声……都是因为这个。
“秦婶,”我轻声说,“您没欠我们什么。您救了我娘的命,也救了我的命。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秦淑云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棂间溜走。
油灯的光显得更亮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石桥村,又在秦家住下了。
秦淑云的情绪平复后,做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饭时,谁也没再提白天的事,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秦雨燕给我夹了块咸菜,小声说:“多吃点。”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夜里,我躺在杂物间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秦淑云说的那些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我想象着母亲年轻时和她相依为命的样子,想象着那个风雨夜她跪求村支书的模样,想象着她抱着襁褓中的我在医院走廊踱步……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过去,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守护过我和母亲。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的迷茫、委屈、不解,都慢慢化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打扫干净,又把水缸挑满。
秦淑云起来时看见我,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我笑笑,“秦婶,今天我陪您去镇上赶集吧,正好买点种子回来。”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好……好。”
去镇上的路上,秦淑云的话多了些。
她告诉我哪些地适合种玉米,哪些地适合种豆子,告诉我秦雨燕小时候的趣事,告诉我她养的那几头猪有多能吃。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阳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
从镇上回来时,已是晌午。
刚进村口,就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月娥……”秦淑云有些局促。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轻声说:“进屋说吧。”
05
三人坐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母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秦淑云给她倒了碗水,推到她面前。
“月娥,昨天……对不起。”秦淑云先开了口,“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
母亲摇摇头,声音很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躲着你,连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淑云,当年要不是你,我和远舟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说什么恩情……”秦淑云哽咽了,“咱们是姐妹啊。”
“姐妹……”母亲喃喃着,眼泪掉下来,“是啊,咱们是姐妹……可我这些年,却把你当仇人一样躲着。”
她转向我,声音发颤:“远舟,妈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怕那些陈年旧事再翻出来,怕你听了难受,更怕……怕你知道你爹当年做的那些混账事。”
我握住母亲的手:“妈,我都知道了。秦婶都告诉我了。”
母亲怔了怔,看向秦淑云。
秦淑云点点头:“孩子有权利知道。”
母亲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也好……都知道了,也好。”
那天下午,母亲和秦淑云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说当年的艰难,说这些年的不易,说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心事。
我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秦雨燕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小声说:“我从没见我妈说这么多话。”
“我娘也是。”我说。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那两盆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风吹过,带来槐花的淡淡香气——原来不知不觉,槐花已经开了。
傍晚时分,母亲起身要回去。
秦淑云拉着她的手:“月娥,以后常来。”
“嗯。”母亲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你也常去石桥村走走,远舟他……喜欢听你说话。”
我送母亲到村口。
路上,她轻声说:“远舟,你秦婶是个好人……当年那些闲话,都是你爹喝醉了胡咧咧传出去的。他后来后悔了,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说。
“你要是在秦家住得惯……就多住些日子。”母亲停下脚步,看着我,“帮她干点活,陪她说说话……她这些年,太孤单了。”
“妈,您不怪我留在秦家了?”
母亲摇摇头,笑了:“怪什么?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回到秦家时,天已经黑了。
秦淑云在厨房做饭,秦雨燕在烧火。
见我进来,秦雨燕抬起头:“送走了?”
“嗯。”
“你娘……没生气吧?”秦淑云有些不安地问。
“没有。”我笑笑,“她让我多陪陪您。”
秦淑云愣了下,眼圈又红了,赶紧转过身去搅锅里的粥。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是暖的。
夜里,我躺在木板床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轻轻推开门,看见秦淑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秦婶,还没睡?”我走过去。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睡不着……想起太多事了。”
我在她旁边站定,也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天灯。
“远舟,”秦淑云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听我说这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谢谢您当年救了我娘,也救了我。”
她摇摇头,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秦婶,”我忽然问,“您让我留下当上门女婿……是认真的吗?”
秦淑云怔了怔,苦笑:“那是我气糊涂了说的胡话……你别当真。”
“可我觉得,”我认真地说,“当女婿也不是不行。”
她猛地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认您当干娘。以后,我就是您半个儿子。”
秦淑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干娘。”
这两个字像打开了什么闸门,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慢慢低下去,变成哽咽。
秦雨燕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们。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秦淑云:“妈,别哭了……这是好事。”
秦淑云搂住女儿,又看看我,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扬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释然。
从那天起,我在秦家住得更自在了。
秦淑云不再叫我“陆家小子”,而是叫我“远舟”。
秦雨燕对我的态度也彻底变了,会主动叫我吃饭,会让我帮她修桌椅,会跟我讲卫校里学的东西。
村里人还在传闲话,可我们都不在乎了。
母亲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有时带点自家种的菜,有时带块豆腐。
她和秦淑云坐在院子里说话,一聊就是半天。
看着她们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迟到了很多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转眼到了五月,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秦雨燕要去县里卫校报到了。
临走前一晚,她敲开我杂物间的门,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纳得结实。
“我妈给你做的。”秦雨燕说,“她说你整天干活,费鞋。”
我心里一暖:“替我谢谢干娘。”
“你自己谢去。”她转身要走,又停住,“陆远舟。”
“嗯?”
“好好照顾我妈。”她轻声说,“我放假就回来。”
“放心吧。”
她看了我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笑了。”她说完,快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秦雨燕到村口等车。
秦淑云也来了,一路叮嘱女儿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班车来的时候,秦雨燕抱了抱母亲,又朝我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秦淑云还站在原地望着,眼睛红红的。
“干娘,咱们回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远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你爹……可能还会回来。”
我愣住了。
06
“您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淑云转过身,眼神复杂:“你爹临走前,除了借钱,还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淑云,这笔钱我肯定会还。要是我还不上,就让明诚来还。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告诉他,他爹不是个孬种。’”
山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细雪。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个孬种?
卷钱跑路,扔下妻儿,不是孬种是什么?
“我不明白。”我说。
“我也不明白。”秦淑云摇摇头,“可他那天的样子……不像是去赌钱,倒像是要去办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又说:“你爹年轻时……其实不是那样的。你娘没跟你说过吧?他当年是村里最有出息的青年,读过高中,会写会算,还被推荐去县里学习过。”
我怔住了。
我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个醉醺醺的赌鬼,永远在欠债,永远在躲债。
“后来怎么变成那样了?”我问。
秦淑云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吧。”我看着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爹变成那样,是从七七年开始的。”
“七七年?”
“嗯。”秦淑云点点头,“就是那年秋天,你出生前后。”
她走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我也跟着坐下。
“那会儿你爹在公社的农机站工作,是个技术员,干得不错。可你出生后,家里开销大了,他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
“有人撺掇他去‘搞副业’,其实就是投机倒把,倒卖些紧俏物资。那会儿抓得严,抓住了要坐牢的。”
“你爹本来不肯,可看你娘身子弱需要补,你又总生病,急需用钱,就硬而走险了。”
秦淑云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他挣了点钱,给你娘买了红糖,给你买了奶粉。第二次又挣了,给家里添了辆自行车。可第三次……出事了。”
我心跳加快了:“出什么事了?”
“被举报了。”秦淑云苦笑,“人赃并获,抓了个正着。本来要判刑的,幸亏他之前帮过公社领导一个忙,人家念旧情,只把他开除了,没往上报。”
“可这事在村里传开了,你爹的名声彻底臭了。从前那些巴结他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从前夸他有出息的,现在都说他是‘投机倒把分子’。”
“你爹受不了这个落差,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去赌……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最后就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原来父亲……也曾有过另一面。
“那他这次借钱跑路,又是为什么?”我问。
秦淑云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他借钱那晚,确实很急,说是有笔大买卖,成了就能翻身,就能把以前欠的都还上。”
“您就信了?”
“我本来不信。”秦淑云说,“可他跪在地上哭,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要是错过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还说……这事成了,就能给你娘和你一个交代。”
她抬起头看我:“远舟,我知道你恨你爹。可我觉得……他这次,或许真是想改好。”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解释,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回到秦家,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劈柴时差点劈到手,挑水时差点摔了跤。
秦淑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晚饭时多给我盛了半碗粥。
夜里,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有时是醉醺醺骂人的样子,有时是偷偷塞给我一块糖的样子,有时是跪在秦淑云面前哭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发烧,父亲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医院。
路上他一直说:“儿子,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那是我记忆中,他少有的温柔时刻。
后来呢?
后来他又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我决定回石桥村一趟。
有些事,得问母亲。
秦淑云给我装了俩玉米饼子:“路上吃。”
“嗯。”我接过饼子,“干娘,我晚上就回来。”
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回到石桥村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您。”我说。
母亲笑了:“傻孩子,这才几天没见。”
可她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帮母亲晒完被子,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爹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婶跟我说了些事。”我看着她,“她说爹以前不是那样的。”
母亲沉默了,低头摆弄着衣角。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你爹他……年轻时候,确实是个能干的人。”
“那后来怎么……”
“后来……”母亲叹了口气,“后来是妈不好。”
我一愣:“您怎么会不好?”
“是我身子不争气。”母亲眼圈红了,“生你的时候大出血,落下一身病,干不了重活,还总得吃药。你爹那点工资根本不够,他急啊……一急,就走了歪路。”
“可那不是您的错。”
“怎么不是?”母亲摇头,“要是我不生病,他就不会去投机倒把;要是不去投机倒把,就不会被开除;要是不被开除,就不会被人笑话;要是不被人笑话,他就不会去赌……”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是我拖累了他。”
“妈!”我握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爹走错路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您没关系。”
母亲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几本旧书,一个褪色的笔记本,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穿着白衬衫,梳着整齐的分头,笑得阳光。
和后来那个邋遢的赌鬼,判若两人。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些农机维修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对不起月娥,对不起远舟。”
日期是九四年正月十七——他跑路的前一天。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傍晚时分,我准备回秦家。
母亲送我到村口,犹豫着说:“远舟,你爹他……”
“怎么了?”
“他走之前那几天,确实不太一样。”母亲回忆着,“不喝酒了,也不去赌了,整天在家待着,有时候还帮我做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想明白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那您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吗?”
母亲摇头:“我问了,他不肯说,只说要去办件大事,办成了就回来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期待:“远舟,你说你爹……会不会真的改好了?”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他真的想改好,就不该用那种方式借钱跑路。
可如果他不是想改好,又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话?
回到秦家时,天已经黑了。
秦淑云在堂屋里等我,油灯点着,饭菜温在锅里。
“回来了?”她站起身,“吃饭吧。”
吃饭时,我把父亲的笔记本给她看。
秦淑云翻看着,眼眶慢慢红了:“这才是他啊……这才是从前的陆怀山。”
“干娘,”我问,“您说爹还会回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欠的,不止是钱。”秦淑云看着我说,“他还欠你娘一个道歉,欠你一个父亲,欠他自己一个人生。”
我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饭有点凉了,可心里却暖暖的。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父亲。
梦里的他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笑着朝我招手:“远舟,过来,爹教你修拖拉机。”
我跑过去,他却突然消失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要等父亲回来。
不管他能不能回来,不管他会不会改好,我都要等。
因为只有等他回来,这个故事才算完整。
因为只有等他回来,我们才能知道,这些年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像永远不会停。
07
父亲的笔记本我一直带在身边,那几页泛黄的纸,那些工整又潦草的字迹,成了我揣在怀里的秘密。
秦淑云没再提父亲可能回来的事,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教我一些父亲从前会的手艺,比如怎么修锄头,怎么看天色,怎么算节气。
“你爹年轻时,这些活儿干得最好。”她总是这样说,说完又叹口气。
五月过去,六月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田里的玉米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我渐渐习惯了秦家的生活,也习惯了村里人复杂的目光。
有些人见了我,会远远避开,像怕沾上什么晦气;有些人会凑上来,假惺惺地问:“远舟啊,你爹有信儿没?”
我总摇头,不多说一句。
秦淑云告诉我:“别理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秦雨燕在县卫校寄来了第一封信,信里说学校生活很新鲜,老师教得认真,她学得也用心。
信末有一行小字:“妈,别太累。陆远舟,好好照顾我妈。”
秦淑云把信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个鸡蛋,非要夹到我碗里:“多吃点,干活累。”
“干娘,您也吃。”我又夹回去。
推让了几下,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秋天的菊花。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虽然简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六月中旬,村里出了件大事。
后山要修一条公路,从县里直通邻省,说是要搞什么“经济发展带”。
测量队的人来了,扛着仪器满山跑,在石头上画红漆,在树上钉牌子。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修路占地能给补偿款,是好事;有的说祖坟都在山上,动了风水可了不得。
秦淑云家在山脚下有两亩坡地,也在测量范围里。
她有些发愁:“那地是庆林留下的,种了十几年了……”
“补偿款应该不少。”我安慰她,“到时候再买块好地也行。”
她摇摇头:“不是钱的事……那地里有庆林的影子。”
我没再说话,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测量队里有个年轻技术员,姓李,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常来村里借水喝。
有次他路过秦家,看见我在修篱笆,就停下来搭话:“兄弟,手挺巧啊。”
我笑笑:“瞎弄。”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后山:“这路修通了,你们这儿就方便了,去县城能省一半时间。”
“是好事。”我说。
“可不嘛。”他吐了个烟圈,“不过也有些麻烦……山上有些老坟,得迁。你们村有没有那种几十年没人管的孤坟?”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父亲。
他跑进山里,杳无音信,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