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写过一段让人通体发凉的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现在的互联网舆论场，就像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当人们打着“追求真相”的旗号冲向博物馆时，你已经分不清，他们是在寻找那张宋朝的纸，还是在寻找一块能够填补内心愤怒的碎石。

最近，南京博物院事件尚未尘埃落定，江西省博物馆，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会发现一种诡异的情绪正在蔓延，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甚至不是求证，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判断：

“反正，大概率又有问题。”

这不是针对某一幅书法。

这是对“博物馆”这个公共系统的整体不信任。

而这，才是这场风波真正危险的地方。

从南京到江西：我们为什么突然什么都不信了？

事情的表面，并不复杂。

南京博物院事件尚在调查中，公众情绪尚未退潮；

紧接着，一位拥有近 30 万粉丝的书法博主站出来，直指江西省博物馆展出的《米芾三札》“像印刷品”。

视频一出，舆论立刻接力。

质疑者说：

墨色均匀，没有飞白层次

印章位置反常，字在印上

展柜灯光昏暗，工作人员“说不清楚”

支持者反驳：

米芾晚年书风趋于沉稳

印章可能是后世重裱

官方扫描图本身就存在技术差异

然后，江西省博物馆发布声明：

“展品为原件，严格按国家规定执行。”

到这里，本该进入一个“等待专业调查”的阶段。

但现实是，

几乎没有人真的在等结果。

评论区里，最常见的不是论证，而是情绪：

“现在的博物馆，谁敢信？”“反正他们说是真的，我是不信的。”“懂的都懂。”

你发现了吗？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这不是鉴定之争，而是一场“集体不信任”的雪崩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次“民间鉴宝 VS 官方权威”的对抗。

但如果你真的懂一点书画鉴定，就会知道：

要靠对比几张字帖、几张扫描图，就下“赝品”结论，一天至少能打假几百件。

问题是，

为什么这一次，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希望它是假的？

我想起一个真实的小故事。

几年前，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在地方博物馆做志愿讲解。

有一次，有观众当场质疑一件展品是仿品。

朋友试图解释来源、流转、修复记录。

对方直接打断他一句话：

“你不用说了，我不信你们。”

不是“不懂”，

是拒绝相信。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当信任被耗尽，解释本身就成了“遮掩”。

塔西佗陷阱：假亦真时，真亦假

这正是历史学家塔西佗提出的那个著名概念——塔西佗陷阱。

最极致的例子，发生在隋末。

江都宫变前，司马德戡为了煽动士兵造反，

找来一个太医造谣，说隋炀帝曾询问：

“有没有一种毒药，可以一次毒死几万人？”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几乎不值一驳的谣言。

但可怕的地方在于，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发现一个事实：

隋炀帝，真的干得出来。

他问没问，不重要；

他做没做，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所有人都相信他“可能会这么想”。

于是，最蹩脚的谣言，成了最有效的导火索。

这，就是塔西佗陷阱的恐怖之处。

流量时代：为什么“怀疑”比“求证”更爽？

回到今天。

从南京博物院，到江西省博物馆，

真正被放上审判席的，早已不只是某一件文物。

而是整个公共文化系统。

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

“质疑”本身，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一条“我怀疑这是假的”的视频

一次“博物馆说不清楚”的剪辑

一种“你细品”的模糊表达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结论，

只需要情绪张力。

而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情绪是什么？

“不信任”。

你不需要证明它是假的，

你只需要让人觉得：

“它有可能是假的。”

流量，就来了。

你会发现，

很多自媒体只关心三件事：

有没有“塌房感”；

能不能“蹭上南博热度”；

点击量能不能爆。

至于专业门槛？

不重要。

至于鉴定常识？

没人愿意听。

因为比“求真”更爽的，是“我看穿了一切”。

最可怕的不是被骗，而是我们已经不想分辨真假

有人说：

“多一点质疑不是好事吗？可以监督博物馆。”

当然是好事。

但前提是，

你真的在乎真相。

如果你不在乎调查结果，

不在乎专业判断，

只在乎情绪宣泄和立场站队，

那你监督的不是权力，

你只是消费怀疑。

“谁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当民众对所有官方解释天然免疫，

当“反正他们一定有问题”成为默认立场，

那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假亦真时真亦假。

真正的假，反而更容易藏身其中。

我们该怎么办？不是站队，而是慢一点

这篇文章，我刻意没有去判断：

南京博物院事件的最终定性

江西博物馆《米芾三札》的真伪

不是因为不重要，

而是因为，

比结果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尚未有结果”的世界。

在流量时代，

我们太容易被推着走，

太习惯“立刻表态”。

但真正成熟的判断，

往往意味着三件事：

承认自己不专业

给调查留时间

不给情绪当燃料

慢一点，不转发，不定性，

不是冷漠，

而是对真相最基本的尊重。

写在最后

塔西佗说：

“当权威失去信任，它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被当成谎言。”

而我更想补一句：

当我们失去判断力，谣言就会长出牙齿。

也许，真正需要被修复的，

不只是某一件文物的真伪，

而是我们这个时代，

对事实本身的耐心。

在流量的洪水里，

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 在喧嚣中，愿我们仍与思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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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者：欧阳晴风 | 转载请注明来源并联系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