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军今年五十五岁,刚刚从国企一个小职员的岗位上退下来。
别人退休是为了享福,可他退休后,守着这个冷冷清清的家,心里比上班时还觉得憋得慌。
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厨房里那口已经蒙上薄薄锈迹的铁锅,还有那从来没热乎过的灶台。
整整二十年了,自从那次他和妻子林建秀吵架动过手之后,林建秀就再也没正儿八经踏进过厨房,也没给他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菜。
家里的饭桌上,要么是从外面买回来的熟食,要么就是清汤寡水的挂面,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淡得跟他们过的日子一样没滋味。
冷冰冰的锅,冷冰冰的灶,也冷透了人的心。
孙伟军有时候会盯着那口铁锅发呆,脑子里总是想起林建秀年轻时候的样子,那双手有多灵巧。
一条普普通通的草鱼,她就能变着花样做出七八种做法。
她做的那道“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嫩得能化在嘴里,是他们住的那个老家属院里谁都馋得流口水的拿手菜。
那时候,家里要是来了客人,孙伟军总会拍着胸脯,得意地说:“你们等着,尝尝我媳妇的手艺,保证让你们吃了还想吃!”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过眼云烟,成了谁听了都觉得他在吹牛的旧故事……
01
他一直以为,林建秀是恨他,恨他当年那一推,恨他那张从来不服软的嘴。
他觉得,她是用这种不做饭的方式在报复他,在惩罚他。
一个女人,连锅碗瓢盆都不碰,这个家还能有什么温度?
他跟她吵过,摔过东西,也低声下气求过她。
可林建秀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一团棉花,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她都只是沉默不语。
后来,孙伟军也累了,心也慢慢硬了。
他想,不就是一顿饭吗?我孙伟军在外面什么好吃的没尝过,还非得靠你那两下子不成?
就这样,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围着同一张饭桌,过了二十年像“合租邻居”一样的日子。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看各的电视,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他们唯一的安慰,是他们的儿子孙伟。
孙伟从小就争气,学习好,从没让父母操过心,大学毕业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现在眼看着就要结婚了。
看着儿子和未婚妻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样子,孙伟军心里既欣慰,又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回那种叫“家”的温暖感觉了。
那件事,那道在他们夫妻间横了二十年的伤疤,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周末。
那时候,孙伟军还是单位里的小组长,为了往上爬,费尽心思想跟领导拉近关系。
他厚着脸皮请了单位的主任和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盘算着让林建秀露一手厨艺,给自己长长脸。
林建秀从早上就泡在厨房里忙活,买菜、洗菜、切菜、炖肉,忙得满头大汗。
厨房热得像个大蒸笼,她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到了晚上,八个菜一个汤,摆满了一整张桌子,色香味俱全。
客人们都夸她手艺好,孙伟军喝了几杯酒,觉得自己脸上特别有光,人也飘飘然了。
酒喝到一半,主任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细细嚼了嚼,随口说:“弟妹这手艺真不错,肉炖得火候正好,就是味道稍微咸了点,可能是酱油放多了。”
这话不过是句客套话,可孙伟军为了在领导面前显摆自己“当家”的本事,借着酒劲,冲着厨房喊:“林建秀!你耳朵聾了还是怎么的?主任说咸了!你会不会做饭啊!”
他这一嗓子,喊得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同事们赶紧打圆场:“老孙,喝多了吧,这菜挺好,味道正好。”
林建秀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低着头小声说:“可能……可能是我不小心放多了酱油,下次我会注意的。”
02
孙伟军觉得她在人前让他丢了面子,酒劲上头,脑子一热,站起来一把推开她:“什么下次!现在就给我重做!”
他那一推,力道不小,林建秀穿着拖鞋,没站稳,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她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扶住旁边的灶台稳住身子。
可悲剧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灶台上,有一块早上孙伟军不小心打碎碗留下的锋利瓷片,他嫌晦气没来得及收拾。
林建秀的手掌,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那块瓷片上。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色小花。
“哎呀!”
客人们吓得乱了套,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孙伟军当时也慌了,酒醒了大半。
可他心里,慌乱之外,更多的是恼羞成怒,觉得是林建秀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他骂骂咧咧地从柜子里翻出纱布,胡乱给她包上,嘴里还嘟囔:“多大点事,至于大惊小怪的!真晦气!”
那天的饭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后来,林建秀手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可从那天起,他们家的灶台,就彻底冷了。
孙伟军以为,她是在跟他赌气,用这种不做饭的方式控诉他那一推。
他拉不下脸好好道歉,只觉得她小题大做,心眼小,记仇。
他从没想过,她这一赌气,就是二十年。
林建秀不再做饭后,家里的饭桌变得死气沉沉。
孙伟军下班后,宁愿在单位食堂吃,也不愿回家面对那一桌子冷冰冰的熟食。
奇怪的是,他们的儿子孙伟,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就对厨房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起初,孙伟军只当是小男孩贪玩,觉得灶台上的火苗好看。
可慢慢地,他发现不对劲,别的男孩子都在外面疯玩、打游戏,孙伟却总爱往厨房里钻。
他会缠着林建秀,问各种关于做菜的问题。
“妈,鱼肚子里的黑膜为啥要撕掉啊?”
“妈,你以前做的糖醋排骨,糖和醋到底是怎么配的?”
林建秀总是很有耐心,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在灶台前笨拙地忙活,轻声细语地指导。
孙伟军偶尔下班早了,会看到这一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林建秀安静的侧脸上,她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孙伟军当时还挺得意,心想,我孙家的种就是聪明,老婆不做饭,儿子能顶上,这叫“天赋”,这叫遗传。
孙伟的厨艺进步得飞快,快得让人咋舌。
上了初中,他就能独立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家常菜。
每次他把菜端上桌,孙伟军都会大加夸奖,顺便刺林建秀一句:“好小子,比你妈强!咱家以后就靠你了!”
每到这时,林建秀的眼神都会微微暗淡,而孙伟会皱着眉头,放下碗筷,认真地说:“爸,你别这么说。”
孙伟军从没深想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为什么愿意把课余时间都泡在油烟里。
他只顾享受儿子带来的便利和口福,甚至在外面喝酒时,跟同事朋友吹嘘:“我儿子厨艺了得,比饭店大厨还厉害!”
03
直到有一次,孙伟上高二那年,孙伟军出差提前一天回来。
他想给老婆孩子个惊喜,没提前打电话,悄悄走到家门口。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林建秀格外兴奋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好多年没听过的雀跃。
她在指挥着什么:“快!油温够了!把鱼滑进去,对,就是这样,赶紧翻面,记住,鱼皮一定要保持完整……”
孙伟军心里莫名烦躁,心想,这娘俩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猛地推开家门,换了鞋,大步冲向厨房,准备训他们几句,别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摆弄吃的。
他一把推开厨房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呆住了。
儿子孙伟穿着围裙,正一脸专注地在灶台前颠勺,锅里是一条被热油煎得金黄的鳜鱼。
而林建秀,她没站在旁边,而是坐在离灶台不远的饭桌旁。
她的右手,那只二十年前被他弄伤的手,平放在桌上,像秋天狂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剧烈地颤抖着。
那不是紧张时的轻微抖动,而是一种近乎痉挛、完全不受控制的抽搐,连带着她半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林建秀看到他进来,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想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可已经来不及了。
孙伟军死死盯着她那只陌生的、仿佛不属于她的手,又看看锅里那条散发着熟悉香气的松鼠鳜鱼。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从那次起,孙伟军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林建秀的手。
他发现,她总是有意藏着右手,吃饭时用左手拿筷子,看电视时把右手塞进口袋,连睡觉都把那只手压在身下。
他试着问过几次。
有一次吃饭,他装作随意地说:“你这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当年伤着落下什么毛病了?”
林建秀身体明显一僵,躲开他的目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淡淡地说:“没什么,老毛病,人老了,哪有不坏的零件。”
还有一次,他看她想拧干一条毛巾,却怎么也使不上劲,那只右手抖得连毛巾都抓不住。
他走过去说:“我让你去医院看看,你怎么总不去。”
林建秀反应很激烈,猛地扔掉毛巾,冲他喊:“你有完没完!你就那么盼着我有病是吧?”
说完,她好几天没跟孙伟军说一句话。
孙伟军碰了钉子,气得不行,又觉得委屈。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冒了出来,心想,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管你了,爱咋咋地!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林建秀为了跟他冷战,故意装出来的。
从那以后,儿子孙伟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疏远了。
孙伟像一堵沉默的墙,牢牢挡在他和林建秀之间。
家里有什么要花钱的事,比如换个家电、买件新衣服,孙伟都用自己大学打工赚的钱解决,从不向孙伟军开口。
他看孙伟军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尊重,但更多的是刻意的疏离,还有一丝……孙伟军不愿承认的怜悯。
孙伟军越来越觉得自己像这个家的外人,一个只负责交房租和伙食费的房东。
母子俩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秘密。
而他,只能孤零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模糊的笑声,却永远推不开那扇门。
04
二十年的时光,在他们三人之间,砌起了一堵孙伟军永远翻不过去的高墙。
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孙伟结婚的大日子。
婚礼在市里一家挺高档的酒店举办。
孙伟军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以主家公的身份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骄傲的笑。
看着儿子孙伟站在台上,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端起酒杯,跟同桌的亲戚朋友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脸红彤彤。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闹时,司仪突然上台,笑着说,接下来有个特别的环节,是孙伟为宾客们准备的惊喜。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孙伟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笑着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特别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为了感谢大家,也为了表达我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从小学了点厨艺,今天就由我亲自做一道菜,聊表心意。”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
很快,酒店服务员推来一辆餐车。
孙伟亲自从餐车上端下一个大白瓷盘,稳稳走到主桌前。
盘子里,是一道造型精美的“孔雀开屏鱼”。
用的上好的清江鱼,鱼肉被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像孔雀羽毛一样层层叠叠铺开,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丝和红艳艳的辣椒丝,淋上晶莹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香气扑鼻。
孙伟军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得意地对同桌的亲家公说:“看,怎么样?我儿子手艺不错吧!这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
亲家公连连点头,称赞不已。
亲家母刘姨,是林建秀年轻时在同一个厂里上班的老朋友,她看着这道菜,眼神却有些异样。
她没像别人那样急着动筷子,而是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
她夹起一片最外层的鱼肉,细细品尝,又夹了一片靠近鱼骨的肉,再尝了一口。
她始终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目光在林建秀和孙伟之间来回打量。
孙伟军没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还沉浸在当父亲的骄傲里。
直到刘姨一句话,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让整个酒桌瞬间安静下来。
刘姨看着孙伟,带着困惑又怀念的语气说:“小伟,你这道‘孔雀开屏鱼’,刀工火候都堪称一流,尤其是这最后淋的酱汁,酸甜里带着一股特别的鲜味。我记得,这是你妈年轻时的独门秘方吧。”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接着问出一个让孙伟军如雷轰顶的问题。
“可我清楚记得,你妈当年跟我说过,这道菜的灵魂在于最后一步,要用她的右手,稳稳端着一勺滚烫的葱油,‘呲啦’一声,又快又准地淋在鱼身上,才能激发出所有食材的香味。她的右手,当年稳得能在米粒上刻字。这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她手把手教你的吧?”
孙伟军大脑一片空白。
宴会厅的喧闹声、光影,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他死死盯着刘姨那张充满疑问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妻子。
他看到林建秀放在桌下的右手,正死死攥着桌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了二十年的真相,像春天的竹笋,带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
整个主桌安静得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