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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来和离书那天我就决定,下半生,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和离书拿到手的那天,我收拾了包裹,带着丫鬟素月离开了。嫁妆、几件贴身衣物,其他的我都没拿。陆沉的贴身随从陆三站在府门口,

和离书拿到手的那天,我收拾了包裹,带着丫鬟素月离开了。

嫁妆、几件贴身衣物,其他的我都没拿。

陆沉的贴身随从陆三站在府门口,求了半天,让我至少等到陆沉从宫里回来。

我知道,没有什么大意思。

就算两姐妹长得再相似,我也还是我。

下半生,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01

江南的三月的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拂过我略带薄汗的额角。

「掌柜的,这匹雨过天青的料子,给我裁一身春衫可好?」一位熟客娘子笑着问。

「自然好,周娘子肤白,配这颜色最是清雅。」我笑着应下,手下量尺的动作利落精准。

指尖抚过柔软微凉的丝绸,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铺子的伙计来报,陆府的陆三又来了,还是之前那个事情。

「让他回去吧,这里没有陆夫人。」

「夫人,少爷他日日在哭,要您回家。」

「让陆沉给他再找个母亲吧,找一个配得上他爹的母亲。」

「送客。」

不是我生的儿子,我紧张什么。

以前我也会难过,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喜我。

现在觉得,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也就那样。

我看着旁边弯弯眼眉,帮我在理布的女娃儿,捏了捏她圆圆的小脸。

「晚晴,随娘亲去给周娘子送布可好?」

这是我的女儿,我在离开陆府南下的路上捡的。

那日天下着大雨,素月找了间茶水铺子避雨。她小小的人儿缩在角落,浑身湿透。

一声不响,就这么在角落一直待到雨停。

我唤了素月,让她去包裹里找了件合适的衣服,给她换上。

小女孩抿着唇:「姨娘,可以给我买点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一声‘姨娘’,我的心尖软了下来。

我想起了陆沉的儿子,我的亲外甥陆云舟,从我嫁入陆府四年,从未对我喊过任何称谓。

母亲也好,姨娘也罢。

我把小女孩也带上了路,给她取名宋晚晴。

02

晚晴很乖,明明只有四岁,小小的年纪,特别老成。她问我,为什么要捡了她回来。

我摸着她的头回答她:「因为我很孤单,所以晚晴可不可以陪着我?」

她看着我,想了好久,用力点头。

好,我一辈子陪着你。

当年娶我入府,掀起盖头的那一刻,这句话,我也想对那个人说,只是话到了唇边,压了又压。

陆沉是在姐姐离世后一年上门提亲的,那时我刚满十七,原本爹爹已经帮我选了相看的人家,没想到陆沉来了。

他对爹爹说,云舟日日在想娘亲,才三岁的人,太可怜了。我和姐姐长得有七分像,又是亲外甥,自然会比外面娶的要好。他也会八抬大轿把我迎进门,给我主母之位。

娘心软,去求了爹爹:「芷儿在世的时候,侯爷对她这般上心,婉儿嫁去,定也不会亏待她的。」

我见过陆沉对姐姐好的模样。

姐姐归宁来看爹娘,从陆府到宋府,其实只有三条街,陆沉的回门礼放了三马车,归宁的车马也是热闹隆重,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大夫诊了姐姐怀孕当天,陆沉早早从宫里回府,路上绕去阙楼买了姐姐最爱吃的甜糕,回府就直奔姐姐院里贴着肚皮听孩儿的动静。

我以为,他也会那样对我。

盖头掀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淡若如冰的眼睛。

没有欣喜,没有温柔。

他说:「你早点歇息,外面还有客。」

那夜,他没有留下。此后的无数个夜晚,他要么宿在书房,要么在西暖阁,对着一堆死物,坐到天明。

我的存在,像一个劣质的赝品,时时刻刻提醒他失去的痛苦。

四年。

整整四年。

03

江南梅雨时节,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我和素月落脚在这枕河小镇,用了大部分嫁妆盘下了河边一处小小的铺面,挂上“云锦坊”的匾额。

木门吱呀推开,扑面是陈年木头、尘土的气息。

这里没有陆沉,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冰冷目光,只有染缸里滚翻的靛蓝和织机单调却踏实的咔哒声。

晚晴五岁了,我把她送去了东边的私塾。

她学的很好,每日回来会给我背今天先生教的诗书。

陆沉找来的那天,我刚送完晚晴开铺门做生意。

他说:「婉儿,我们谈谈。」

旁边站着陆云舟,他长高了,已经到了我的肩膀。

开门做生意,没有理由把人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了屋。

云舟看着我,许久憋出几个字:「对不起,姨娘。」

那声‘姨娘’很轻,但是我听清了。

五年了。

我记得刚入陆府的时候,他才三岁,他是姐姐的骨肉,我疼他就如同自己的骨肉一般。

伤风感冒,我亲自熬一整夜守在他的床前照顾,他病中哭哭泣泣要阿娘抱,我就抱着他给他唱小时候和阿姐一起唱的小曲,房间里一遍一遍的走,直到他抽抽噎噎的睡过去。

可是,有些人的心,就是捂不热,多久时间都不够。

我查出有身孕的时候,已经是入府第四年了。虽然我知道,陆沉对我的感情一般,但当有了身孕的时候,还是想努力挽回和他的关系。若是孩子顺利生产,我和陆沉至少会有一个交点,一个转折。

七岁的小孩,蹴鞠的力道也是很大的。当陆云舟那一脚蹴鞠直直冲向我肚皮的时候,我知道,陆府和我仅存的那一点温情也被扼杀了。

我跌在那个冰冷的石阶上动弹不得,身下温热的血濡湿衣裙,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恶狠狠的看着我说:「坏女人,我才不要你和我阿爹生孩子。只有我阿娘可以!」

我去了别院调养身体,陆沉只来看了我一次,没有进屋,带了些调理用的药食。他对素月说:「你们好好照顾你们家小姐。」

我嫁给他四年,他说好好照顾你们家小姐。

我听了想笑,当初是你上门求娶的,念着对姐姐情深,念着还小的云舟。我没有哭着抢着要入陆府一步。

我想不明白,我难道不无辜吗?

离开别院的那一天,我把和离书给了陆三,让他转交给陆沉。

陆三当时的脸,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然后,我就回了之前住的院里,让素月收拾行李。

那时椎心刺骨的寒意,不过寒冬一季。那般痛彻骨髓的时分,竟也一日一日,一冬一冬的捱过来了。如今只像是窗棂上凝的一层薄霜,待日头升高些,也就悄然融尽了。日子终究要向前,再深的雪,也终会消融在春意里。

04

我让伙计给他们上了茶,素月帮我在外面看着铺子。

上门的客很多,看着这两个穿着华贵,长得又实在是好看的男人,多少会有些指指点点。

「婉儿,跟我回去吧。和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陆沉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反应。

之前的那四年,他都是这般看我。

我精心烹煮他爱喝的茶,他端起来,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火候过了些,香气散了。」

那是姐姐擅长的。

我鼓起勇气弹了一首《平沙落雁》,琴音未落,他便蹙眉:「琴声太亮,扰了清静。」

姐姐琴艺平平,但他说喜欢那份“静气”。

最锥心刺骨的,是那一次。

京都贵妇们的赏花宴,我穿了件新做的春衫,颜色是时兴的绯霞色,衬得人面若桃花。出门前,我瞧见妆奁里有一个未曾开封过的胭脂,那颜色娇艳,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

宴席上,夫人们都夸我气色好,陆沉来了,含笑与众人寒暄,目光扫过我时,骤然定住。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针,瞬间扎穿了我强撑的笑脸。

宴席结束回府,马车里低沉得可怕。

刚踏入院子,他甚至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谁准你用那盒胭脂的?」

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妆台:「我…我见那盒新的…」

「那是芷儿的!」他猛地打断我,几步冲到妆台前,一把抓起那盒精致的瓷罐胭脂,眼神里充满厌恶:「谁准你碰她的东西?谁准你学她用的颜色?!」

话音未落,他手臂狠狠一挥。

“啪嚓”

瓷罐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如同我的心。

「陆大人,我们已经和离,烦请你,不要再来了。」我看着陆沉,眼神淡淡,早已没有当初的愤恨、不明。

「婉儿,云舟需要母亲,陆府需要主母。」他低头靠近我,做足了求和的姿态,「婉儿,一切都是我的错。」

「那你呢?你需要我吗?」我躲开陆沉,平淡地看着他。

「陆大人,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于你,我到底有几分重要。」

「你懂阿姐,你懂云舟,可你,不懂我。于你,我不过是阿姐的附属品,我的喜好,你从来不知。你也未曾花心思去知道。」

「女子立于世,本就艰难。你赌,赌一个女子无法承受离开夫家的惨烈代价,赌一个女子无力抵御外界的蜚语,可你不知,我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命。」

我身体微微颤动,眼眸已沾满泪意。

陆沉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让素月送了客,陆云舟站在铺子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转头看了看陆沉,跟着上了马车。

05

第一次听说陆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卫国公府的春日宴,阿娘携我与姐姐同去。几位贵夫人谈笑风生,那名字便随着细碎的笑语声飘入了我的耳朵——‘陆沉’。

「陆家那麒麟儿,文采飞扬,小小年纪竟已显露头角…不知哪家小姐有这个福气…」

我仰起小脸,不解其意。

十二岁那年,我与阿姐上东街采买,一匹马儿疯了似地冲撞过来。我瞧见路边那个呆立着的小男孩,什么都没想,扑过去推开他,但也来不及劈开了。我抱着那孩儿闭上眼睛时,有人挡在了我身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陆沉,受惊的马儿在他手底下乖顺如同家养的小狗儿。他那时不过是个挺拔少年,声音却稳如磐石:「姑娘,你没事吧?」姐姐惊慌失措地赶来,连声道谢,耳垂上坠的珠子晃得厉害。

后来,便是他托人上门提亲。府里上下喜气洋洋,红绸漫过回廊,我藏在屏风后偷看。他一身崭新吉服,端立于厅中,挺拔如初见那日,眼神却不再为我停留。他郑重其事地,求娶我那温婉娴静的姐姐。

他娶了阿姐,三年光阴,那般温柔,那般疼爱,所以在他上门来求请爹娘让我续弦的时候,我是乐意的。

只是…

他心所系,非我凝眸。

送走陆沉,我回了里屋继续染布。

江南的风还是很暖的,胜过京都的一切。

晚晴下学回来,便会在铺子里给我帮忙。小小的人,穿梭在五颜六色的布匹间,像只雀儿。她喜欢黏在我身边,看我调染料,教她辨识不同的丝线。最让她着迷的是针线,小小的手捏着针,对着光亮的绷架,笨拙却极认真地临摹我教她的简单花样。

近几日,她在学一种“平金打籽”的针法,这是幼时家中请的宫中退下来的老绣娘教的。

繁复些,但绣出的花鸟格外立体鲜活。

「这里,针脚要藏进去,线要拉紧些,对,就是这样…」我轻声说着,她依言调整,小脸严肃。

布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云锦坊”染出的布匹颜色正、不易褪,尤其是那“雨过天青”的薄绸,在镇上已小有名气。

06

转眼入了秋,江南的秋雨缠绵起来,一连数日不停歇。运河的水涨了,漫过几级台阶。

一个雨夜,风急雨骤,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声响密集得让人心慌。

运河水流湍急,浊浪翻滚。

布坊早已打烊,我和岚儿、素月在灯下做着针线。忽然后门被拍响,力道又急又重,夹杂在风雨声中格外惊心。

素月警惕地去应门。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水汽猛地灌入,桌上的灯火瞬时摇曳不定。

「掌柜叨扰,」门口男子的声音穿过风雨传来,「行路遇雨,河水暴涨,怕是今夜过不去了。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我抬眸望去,门外站着几个人,浑身湿透,样貌颇为狼狈。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发髻散乱,但眉宇间的气度依旧不凡。

我思忖片刻。

风雨如晦,拒人门外实在不忍。

「素月,让他们进来吧。」

「地方简陋,几位不嫌弃就好。」

「素月,去把东厢那两间空屋收拾出来,再熬些姜汤。」

「好。」

「多谢掌柜的。」年轻男子拱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我身侧的岚儿。岚儿有些怕生,躲在我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伙计们帮着安顿行李马匹。

素月熬了浓浓的姜汤送来。

年轻男子,自称姓赵,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捧着粗瓷碗慢慢喝着姜汤,偶尔低声吩咐随从几句,举手投足间不缺内敛的威仪。

岚儿绣完了帕子,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那帕子一角,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小小的海棠花,用的正是我前几日教她的“平金打籽”针法。虽稚嫩,却也看得出用了心。

我笑着夸了她几句。

「岚儿真厉害。」我摸摸她的头。

「娘教的!」岚儿脆生生地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帕子往身后藏了藏。

一旁一直沉默的赵姓客商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温和:「小姑娘好巧的手。」

他朝岚儿伸出手:「这帕子,能给叔叔看看吗?」

岚儿迟疑地看了看我,见我点头,才小步挪过去,把帕子递到他手中。

07

「这针法…」他接过帕子,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几朵略显粗糙的海棠花,「倒是不常见。」

「敢问掌柜的,这针法…师承何人?」

我有些惊讶,这针法虽然精妙,但也并非独一无二,何至于让一个商客如此失态。

「这是幼时家中所请的一位嬷嬷教的。嬷嬷原是宫中绣坊退下来的老人,闲来无事,便教了我一些针法,打发时间罢了。」

「宫中退下来的嬷嬷?」赵公子重复了一遍,「请问她姓甚名谁?可有名号?如今可还在世?」

「嬷嬷姓林,名号不知,我们都唤她林嬷嬷。」我摇了摇头,慢慢回忆:「嬷嬷在家中待了三年,便因年事已高,被家人接回老家养老了。算起来,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怕是早已作古了。」

赵公子沉默了,拿着手中的帕子又看了许久,方才抬头将帕子递还给素月。

岚儿站在一旁,看着帕子还了回来,立马扯了扯素月的衣角,将帕子要了回来,宝贝地藏入袖口。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雨势总算小了下来。赵公子一行已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昨日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苏掌柜请不要拒绝。」说着,身后随从递上一锭黄澄澄的金子。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微微摇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公子昨日已付了饭资房钱,已足矣。这金子,万万收不得。」

随从依旧俯身递着金子,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那…」赵公子迟疑了片刻,指了指旁边的岚儿,「昨夜岚儿姑娘绣那小帕,能否卖与我?权当结个善缘。」

布坊刚开业没几个月,这锭金子,对布坊来说差不多是小半年的进项,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可是,那帕子针法稚嫩,布料也不过是寻常白布,如何值得一锭金子?我看向岚儿,她一脸茫然,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拽得紧紧的,似是不舍。

「岚儿这帕子绣得过于稚嫩,粗陋不堪,岂敢…」

「无妨。」赵公子随即俯下身子,对着岚儿轻声说道:「岚儿,这帕子可否卖与叔叔,叔叔下次来时,带京城最好吃的甜糕给你。」

岚儿一听甜糕,两眼瞬时亮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我,手中的帕子也没有先前那般拽得紧了。

「娘…」

「苏掌柜莫再推辞,否则便瞧不起赵某这点心意了。」说着,转身拿过随从手中的金子,放在了一旁的条凳上,「不瞒掌柜,此帕对赵某,意义非凡。区区薄礼,远不足以表达谢意。」

「况且,我看掌柜这铺子,染织皆是上品,只是规模尚小。这锭金子,或可添置些新染缸、新织机,让云锦坊更上一层楼。」

话已至此,且句句在理,更是点中了我心中所想,终是点了点头。

岚儿也很开心,帕子换了甜糕,是最满意的生意了。

08

很快,赵公子黄金换帕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个枕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