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吃人，是让受害者发自内心地相信：献祭是光荣而正确的。

五月初五，高纬生日。

当天，已经失宠的穆皇后，以“续命”之名，献上一个绝色美女：冯小怜。

北齐后主高纬一见冯小怜，即刻封妃，誓以生死相随。然而，君王耽溺，朝纲尽弛，北齐终被北周所灭。

高纬死后，冯小怜沦为战利品，被赐给北周代王宇文达。宇文达亦耽其色，不能自拔。为独占恩宠，冯小怜曾诋毁宇文达正妃李氏，这为她的悲惨结局埋下伏笔。

隋代周祚，宇文达身死族灭，杨坚将冯小怜转赐李氏之兄李询。李母念及当年女儿所受之屈辱，便对冯小怜日夜折辱，使其自尽。

冯小怜的一生，恰似一枚被权力抛掷的骰子。她以“祥瑞”之名入场，却辗转三朝权贵之手，背负亡国的罪名，身陷循环的仇恨，最终在屈辱中自裁。

骰子落定之时，点数早已模糊。世人垂涎的，永远是朝上那一面的浮光，至于背面的哀声，沉在暗处，从未被人翻起。

明朝最有人性的一个决定，是瓦剌留学生作出的。

《明史》中毫无感情色彩的九个字——“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其实恐怖至极，而且是制度性的恐怖。

朱元璋驾崩后，有很多宫女跟着去死（从死）。直接说，就是两个字：殉葬。

这些殉葬宫女的家族，随后受到优厚的抚恤，纷纷晋升为千百户，享有世袭俸禄。这些家族还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太祖朝天女户。

细品“朝天女户”这个称谓：一个家族的世袭富贵，是建立在女儿/姐妹被殉葬的基础上的。王朝用制度化的恩赏，将极端残忍的行为包装成“荣宠”，让受害者的家庭成为这一恐怖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从而消解其反抗的可能。其中的政治算计与人伦扭曲，堪称极致。

历经朱棣、朱高炽、朱瞻基几任皇帝，甚至以郕王身份下葬的废帝朱祁钰，都全部继承了殉葬制度。直到明英宗朱祁镇去世时，“遗诏始罢之”——才终止了这一非人道的制度。

人性如此复杂，一个宠信奸佞、杀害于谦的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一念之仁，竟轻轻放过了多少无辜女子的性命。明君难逃人性幽暗，昏君却有人性微光，历史怎可轻易在黑白间落笔？

当女儿因丈夫病故绝食殉节后，父亲说道：“死得好！死得好！”

这是《儒林外史》最冰冷的一笔。

王玉辉，一个谦恭执礼的秀才。他女婿病重去世，女儿对他说：“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

听到这话，王玉辉非但不阻拦，反而说道：“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

八日之后，女儿活活饿死。妻子哭得死去活来，他却忙着出门，请官府旌表烈女，替女儿立传。

女儿入祠那日，他看见一个穿白的少妇，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下来”。这点残存的人性，更显出礼教的可怕。

王玉辉不是伪君子，相反，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和女儿的所作所为符合圣贤之道。这种真诚，恰是最恐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