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三都，大山深处的水族自治县，都柳江从山脚下蜿蜒流过。每年端午节前后，水族人家都要做一道菜——鱼包韭菜。这道菜在当地分量极重，祭祖用它，待客用它，逢年过节更是离不开它。要是谁家灶台上没飘出鱼包韭菜的香味，那一年的节庆就好像缺了点什么。

鱼包韭菜的做法，乍一看实在简单得不像话。田里捞来的稻花鲤，巴掌大小最合适，不去鳞，从背部剖开，掏净肚肠，整条鱼摊成一个大扇面。新鲜韭菜切成一寸来长，拌上辣椒、花椒、生姜、大蒜，盐要放足，用手反复揉搓，直到韭菜蔫软出水，香料的味道全揉进去了，再一把一把塞进鱼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鱼肚子鼓得像个小包袱。

最妙的是捆扎——用糯米稻草一根根编成细绳，从鱼头缠到鱼尾，拦腰系上几道，韭菜汁水流不出来，鱼肉也给勒得紧实。木甑子底下铺一层老韭菜，鱼一条挨一条码好，上面再盖一层韭菜，大火蒸上两三个钟头，直蒸到鱼骨酥软，韭菜化成了墨绿色的汁水，慢慢渗进鱼肉里。

这时候揭开甑盖，香气轰地一下冲出来，不是张扬的香，是厚墩墩、暖洋洋的气味，像把整个田坝子的春天都蒸进去了。鱼肉已经变成深褐色，韭菜几乎看不出形状，只是牢牢裹在鱼身上。夹一筷子放进嘴里，鱼骨绵软可以嚼碎，鱼肉紧实又细嫩，韭菜的辛香压住了河鱼的土腥气，辣椒和花椒在后味里慢慢升上来，咸鲜微辣，越嚼越有味道。

水族老人常说，这道菜是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当年他们的祖先跋山涉水南迁，一路采野菜充饥，有人试着把韭菜塞进鱼肚子里蒸煮，发现不仅去腥提鲜，还能在热天多放一两日不坏。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传了千百年，传成了水族人认祖归宗的记号。如今生活在城市里的水族年轻人，每逢年节也要设法买几条稻花鲤，照着老法子包上韭菜，用稻草绳扎好，上锅慢慢蒸。甑子里冒出的白汽，裹着那股熟悉的辛香，无论离家多远，总能一下子把人拉回到都柳江边的老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