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十五年,春。
北伐战争打响了。
消息传到天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沸腾了。学生们涌上街头,挥舞着青天白日旗,高喊着“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的口号。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连街上的黄包车夫都停下来,伸长脖子听学生们演讲。
沈念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游行的队伍从眼前经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口号声震得窗户嗡嗡直颤。她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十五六岁的学生,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可能会流血、会牺牲,可他们不在乎。
她忽然想起了顾长洲。
不是那种让她心痛、让她喘不过气的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想。她想起他说“我想造的是中国的房子,用中国人的木头、中国人的瓦片,造给中国人住”。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和这些学生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她不能再想他了。他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沈老师!”周小曼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面前,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去哪?”
“去参加救护训练班!”小曼的眼睛亮晶晶的,“前线需要护士,红十字会开了训练班,教人包扎和急救。我和几个同学都报名了。你去不去?”
沈念愣了一下。
护士。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我不会——”
“可以学啊!”小曼拉着她的手,“沈老师,你那么聪明,肯定学得会的。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前线特别缺人手。很多伤兵得不到及时救治,就那么……死了。”
沈念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如果当时有人能及时救她,如果她不是一个人扛着,如果——
不。不要想了。
“好。”她说,“我去。”
救护训练班设在天津法租界的一所教会医院里,为期三个月。教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女护士,叫Miss Evans,瘦高个,鹰钩鼻,说话像打机关枪。她对学员非常严格,包扎的手法差一点就要重来,消毒的程序错一步就骂人。
“你们记住,”她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手上的是人命。一条命值多少钱?无价。所以你们不能犯错。一个错,就是一条命。”
沈念学得很认真。
她学包扎、学止血、学固定骨折、学搬运伤员。她学怎么用绷带缠住流血的伤口,怎么用夹板固定断了的腿,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一个伤员的伤势轻重。她的手很巧——从前绣花练出来的灵巧,现在用在了缝合伤口上。Miss Evans看了她缝的针脚,难得地夸了一句:“Good。你是最好的学生。”
训练班的生活比她想象的更难。
Miss Evans是个极其严格的人。包扎的手法差一点就要重来,消毒的程序错一步就骂人。沈念的手从前只握过毛笔和绣花针,现在要学着拿剪刀、绷带、止血钳。她的手指被剪刀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你的手很巧,”Miss Evans有一次看着她的缝合练习,难得地夸了一句,“像绣花一样。在战场上,这种手艺能救人命。”
三个月后,她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Miss Evans送给她一把手术剪,说:“这是我从英国带来的。送给你。用它救人。”
沈念把手术剪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第一次上战场是在保定城外。
炮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大地。她蹲在战壕里,手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她从前在苏州听过的最响的声音,不过是过年时的鞭炮。可现在,她听见的是真正的炮火——能把人炸成碎片的、能让大地颤抖的、能让天空变成血红色的炮火。
“沈护士!这边!”有人在喊她。
她跑过去,看见一个士兵躺在地上,右腿被炸断了,断口处白骨外露,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
沈念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Miss Evans教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要死了。如果她不动手,他就要死了。
“止血带!”旁边的老兵冲她吼,“先上止血带!”
她的手在发抖,几次都没能把止血带系紧。老兵一把抢过去,利落地扎在伤员的大腿根部,用力拧紧。血慢慢止住了。
“你是新来的?”老兵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的宽容。
她点了点头。
“第一次都这样。”老兵说,“下次就好了。”
可那个士兵还是死了。失血太多,送到后方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沈念站在手术台边,看着林怀安放下手术刀,摇了摇头。
“没救过来。”他说。
沈念走出帐篷,蹲在墙根下,吐了。
吐完之后,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炮声还在响,硝烟把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她想起Miss Evans说的话:“你们手上的是人命。一条命值多少钱?无价。所以你们不能犯错。一个错,就是一条命。”
她没有犯错。她只是太慢了。太慢了,慢到那个士兵的血流干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那以后,她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练习包扎、止血、固定。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越来越稳。三个月后,她已经是训练班里最快、最准的护士。又过了三个月,她成了战地医院里最年轻的护理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