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饭咸菜,不看了
一
赵德山把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套叠好,塞进布兜里,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袖口磨白的里子。
工地板房里一股子汗味、泡面味和劣质蚊香味。他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剩的最后一口温水喝了,缸子沿上磕了个小米大的豁口,是早年车间里让铁屑崩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架回鼻梁上,兜子往肩上一甩,他没跟谁打招呼,径直出了屋。
六月末的日头已经毒了,晒得水泥地发白。他走到工地大门口,门卫老周正摇着蒲扇骂快递车碾了减速带没减速,瞅见他拎着布兜出来,愣一下:“老赵?这会儿就下班了?还没到钟呢。”
赵德山笑笑:“不干了。”
老周扇子停了:“啥?”
“不干了。”他又说一遍,声音不大,像说今天不吃咸菜吃豆腐似的,平平稳稳。
老周追了两步:“孙工头刚才还问你,说你这老头干活仔细,想留你到秋收。一月再加两百,两千八!外头哪儿找这好事?”
赵德山没回头,拿袖子蹭了下额角,汗珠子甩在地上,滋一声没了。
“找不着了。”他说,“就因为找不着,我才不干。”
出了工地,他没坐公交,顺着槐树下走。路边粮油店老板认识他,喊一嗓子:“赵叔,称点啥?”他站住,想了想,进去买了一袋五十斤的早稻米,又拎了半斤花生米、一块钱一包的咸菜疙瘩,顺手拿头蒜。老板娘笑他:“又清汤寡水过日子。”他摸出零钱递过去:“清汤寡水,心里干净。”
到家三点四十。老房子在棉纺厂家属院最后一排,六层没电梯,他住三楼。楼梯拐角堆着邻居的纸壳子,他侧身让了让,开门,换拖鞋,把米搁灶台底下。
锅是生了点锈的铁锅,他烧水,抓两把米下去,大火滚开,转小火。稀饭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他切咸菜。刀是老伴走那年磨的,刃还利,咸菜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淋半勺香油。花生米抓一小撮,摆旁边。
阳台朝西,日头斜过来,照得搪瓷缸泛黄。他端碗稀饭坐下来,烫,呼噜呼噜喝一口,咸菜咬半片,嚼得慢。
没人催他:“老赵,赶紧的,吊车等着你清场呢。”
没人撇嘴:“这岁数还吃这个?寒碜不寒碜。”
没人把他当瞎眼老头似的吼:“让你盯着的,谁让你坐下了?”
稀饭烫嘴,咸菜齁人,花生米香。他吃到半饱,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忽然眼圈有点发热,不是难受,是松快。像扛了半辈子麻包,忽然有人跟他说,放下吧,前头没路了,就这儿歇。
手机在兜里震。儿子赵磊的微信弹出来:爸,我张叔说工地还缺人,你别赌气,再干俩月,凑凑能给我还点房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句:饭吃上了,稀饭咸菜,挺香。你忙你的。
发完他把手机扣桌上。
窗外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远处小孩骑滑板车叮铃哐啷过去。赵德山端起碗,把底上那点米油喝净,打了个轻微的嗝。
他今年六十二,退休金一千六毛二分,到手。
他拿准了:宁可稀饭咸菜,绝不再去给人低头。
可他没料到,这天刚过完,晚上老弟陈建平就打来电话,说想跟他搭伙去邻县看趟山;没过三天,儿子撂了狠话,说“你迟早得后悔”;再往后,左邻右舍的闲话像柳絮似的飘进来,飘得他有点坐不住了。
更没料到的是,秋天他真去了趟山里,回来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蹲下去就起不来。那时候他才明白,人不怕穷,怕的是穷了还硬撑;可人也不能怕穷,怕了就又得回去给人看脸色。
日子是后来慢慢熬出来的。
二
赵德山不是生来就硬气。
他年轻时候在棉纺厂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八年。车、铣、刨、焊,样样拿得起,厂里评过两次先进,奖品一个是搪瓷缸,一个是毛巾被,至今还在柜底压着。
他人老实,嘴笨。班长骂他“老赵你这人跟锯末子似的,扔哪哪不出声”,他嘿嘿一笑,继续拧螺丝。夜班连着上,腰就是那会儿坏的。有回齿轮夹了手,指甲盖掀了,他拿布一裹,第二天照常来。车间主任说去报工伤,他摆手:“报啥,耽误工夫。”
四十九岁那年厂子黄了,他拿了两万块买断工龄,去工地看门、看料、帮人看小型机械。老婆秦秀兰在家属院门口摆过三年缝纫摊,补裤脚、换拉链,后来腰椎不行了,坐久了腿麻,就收了摊。
秦秀兰走的那年冬天,雪大。她走前半夜,拉着他的手,没说金贵话,就说:“德山,我走后你别硬撑。该吃吃,该花花,别光给磊磊攒。”他答应了,答应完转头该省还是省。
儿子赵磊在市里做房产中介,前几年行情好,挣过一阵,后来买房的人少,提成薄,媳妇又怀了二胎,房贷车贷一压,电话里说话越来越急。
“爸,你那退休金够啥?别嫌我嘴直,你再干两年,一个月多两千多,一年就是两万多,存着防身也好,给我搭把手也好,比你在家喝稀饭强。”
赵德山说:“我够。”
“你够个啥?咸菜疙瘩当菜,米最便宜的买,冬天连暖气都不舍得开足。我脸往哪儿搁?”
赵德山不吭声了。他不是不懂儿子难,可他更懂另一桩事——上回在工地,业主的车挡了料口,他让人挪一下,年轻车主摇下窗骂:“看门的老东西聋了?没看见我办事?”孙工头在旁边,没替他说话,只低声哄业主,回头瞪他:“老赵你长点眼,别给我惹事。”
那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腰像被谁拿锤子敲。他琢磨:多这两千块,买的是啥?买的是让人当泥人捏。
可话又说回来,真要不挣,日子怎么过,他心里也没底。
头一个月退下来,他真有点慌。
早上五点自然醒,以往这时候该去工地交接班了。现在没事干,他先去阳台站会儿,看楼下垃圾桶旁野猫抢饭。六点煮稀饭,七点吃完,八点坐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盯着雪花点似的画面发呆。
手闲得发痒,他翻出那把旧活口钳,把家里松动的水龙头紧了,又把秦秀兰留下的缝纫机擦了三遍。擦完坐那儿,忽然觉得屋里大得空。
老周后来劝过他一回,说隔壁小区招保洁,一月两千二,活不重,主要是他这种“退下来还肯干”的老头少,物业稀罕。他去了趟,看了看——楼道里弯腰拖地,业主进出门,鞋印子全留你刚拖的地砖上,还得笑着让道。
他站了十分钟,走了。
不是不能干。是干一天,气一天。
他给自己算了笔账,写在烟盒背面:
退休金1600。
水电燃气120,话费30,医保平摊130,剩下1320。
米面油一个月滚着买,二百出头;菜去晚市捡打折的,青菜、豆腐、鸡蛋轮着来,七八百能打下;咸菜自己腌,花生米当荤腥;药费单留一笔,三百存死期不动。
月底还能余个两百块。
“两百块不多,”他跟阳台上的野猫说,“可这是我自己的。”
猫不理他。
他倒笑了。
三
变故是七月里来的。
老弟陈建平从乡下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带点雀跃:“哥,我寻思着,咱俩出去一趟。”
“上哪儿?”
“邻县那个青云峡,听说六十以上免票。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想看看山啥样。车费我出,你陪我走一趟,成不?”
赵德山手心里攥着刚洗完碗的湿巾,想了想:“成。”
挂了电话他有点后悔。出门就得花钱,得坐城乡公交,得在景区外头吃碗面,得给建平买瓶水。他翻了翻抽屉里的零钱,凑出一百八十块,又从那“死期不动”的三百里抽了一百,心口疼了一下,又按回去了——抽五十吧。
出发那天他穿了那件磨白的工装,背个布兜,装了两瓶凉白开、俩馒头、一盒切好的咸菜。建平在村口等他,手里攥个塑料袋,里面俩煮鸡蛋,一见他就塞给他一个:“哥,你瘦了。”
建平比他小三岁,种了一辈子地,背驼得厉害,手像树皮。两人坐城乡公交,晃了两个钟头,到山口已经晌午。
青云峡果然不收老头票。进山那道石牌坊,红漆掉了一半,横匾上“青云峡”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建平仰头看,咽了口唾沫:“哥,这比咱村后头那个土坡大太多了。”
赵德山“嗯”一声。
山是真好。溪水凉,石头上长青苔,蝉鸣密得跟下雨似的。建平走几步就停,不是累,是左看右看,拿手机拍,拍了又不会发,举着屏幕给赵德山看:“哥你瞅,这水清的,能照见我牙。”
赵德山腰有点撑不住,走一段靠树歇会儿。歇着歇着,他看见半山腰有个亭子,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吃自带的干粮,有个拉二胡的,咿咿呀呀拉的是《二泉映月》。他忽然鼻子酸。
这把岁数了,没给谁请假,没看谁脸色,就为看一眼山,来了。
中午俩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吃馒头就咸菜。建平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了,分他一瓣:“哥,我寻思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光等死了才肯给自己花一块钱。”
赵德山把橘子含嘴里,酸,酸完回甜。
回程车上建平睡着了,脑袋歪他肩上,呼噜声跟拖拉机似的。他没挪,由着他睡。
下车天快黑了。建平走前攥着他手:“哥,下回咱去看海成不?”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先把我这腰养养。”
可没等去看海,八月初,他摔了。
那天傍晚他去家属院大门口取个快递,台阶上不知谁泼了点洗锅水,滑。他整个人往前跪下去,左膝咔嚓一沉,疼得眼前发黑。爬起来扶着墙喘了半天,快递没取,拎着裤腿一瘸一拐上楼。
第二天肿得没法弯。他去社区医院拍片,没骨折,韧带拉了,医生给开了膏药和止疼的,说少下地,别省那点钱硬扛。
他问多少钱。一百七十六块二。
他站在收费窗口前,手伸进布兜摸那卷零钱,摸了摸,又停下来。
医保报完自己付八十多。可他站着没动,不是掏不出,是忽然想:要是还在工地,这会儿他敢去拍片吗?孙工头准得说“老赵你又娇气”,活儿没人替,他得贴块膏药接着巡夜。
现在他不用。
他掏钱,拿药,单脚跳着回家。稀饭没法站着搅了,他坐小凳上,拿长勺够着锅边慢慢搅。咸菜切不动了,就整片掰着吃。
手机响,是儿子。
赵磊声音急:“张叔说你真从工地走了?爸你疯了?你膝盖咋了?我听老周说的!”
“没事,滑了下。”
“那你一个人咋弄?我来接你过来住两天?”
赵德山没接这话。他问:“磊磊,你实话跟我说,你是真怕我摔了没人管,还是怕我以后成了你包袱?”
电话那头静了三四秒。
“……爸,你别这么说话。我啥时候嫌过你?”
赵德山闭眼:“那你别劝我回去干活了。我膝盖这回记着了——它替我把实话摔出来了。”
赵磊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别饿着自己。”
“饿不了。”他看了眼灶上那锅稀饭,“稀饭管够。”
挂了电话,他贴上膏药,把腿垫高,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开小。窗外家属院里有人在吵谁家电动车占了充电口,小孩哭,狗叫。
他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不值钱的日子,比工地上那张铁架床,舒坦。
四
腿好利索些,是九月份了。
他拄根竹竿下楼,慢慢遛。家属院这几年老得跟他似的:外墙皮一片片掉,像癣;下水道隔三差五堵;健身区那排器材,漫步机少个踏板,太极轮转不动,孩子们想玩没法玩,大爷大妈只能扶着杆子压腿。
有天他看见三号楼的小宇,六七岁,趴在坏了的漫步机上晃悠,差点卡脚。他过去把孩拽下来,问:“这坏多久了?”
小宇说:“可久啦,我奶奶说没人修。”
他瞅了瞅那螺丝,锈死了,得拿钢锯条或者大活口钳。他回家翻工具袋,把那把老活口钳擦了,又找根铁丝、一块砂纸,第二天搬个小马扎坐器材区,咔咔弄了半个钟头。
太极轮能转了。漫步机踏板他拿铁丝缠了两道,暂时不卡脚,跟围看的几个老太太说:“先凑合,别使大劲,等哪天我找根长螺栓换上。”
有人问:“老赵,物业不管?”
他笑一下:“物业来一趟要钱要表,等批下来,小宇都上初中了。我反正是闲着。”
这话传开了。
没过几天,一楼马婶敲他门,端碗饺子:“老赵,我家那水龙头滴答一宿了,你闲着给紧紧?”他去了,紧完,顺手把她厨房掉下来的挂钩钉了。马婶塞给他俩饺子,他没推。
再后来,二楼老崔的轮椅后轮歪了,他拿钳子掰了掰;西户小夫妻的婴儿车螺丝松了,他拿扳手拧上;连对门那只总挠门的橘猫,他都给做了个挡门的小木片。
他不收钱。人家硬塞鸡蛋、豆腐、一把葱,他不拒,搁锅里就是一顿菜。
有回老周碰见他蹲在器材区磨螺栓,撇嘴:“你这不成义务工了?白干。”
赵德山头没抬:“在工地那叫看脸色,这儿叫活动筋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反正都干活。”
“不一样。”他把螺栓对上孔,咣当敲一下,“那儿干完,钱是人家赏的,还挨骂。这儿干完,小宇跑过来叫我一声赵爷爷,我腰都不疼了。”
老周噎住,站了会儿,扔了根烟给他,走了。
可闲话还是来了。
有人背地里说:“老赵显摆啥?不就是退了休没事干,想挣个好人缘,回头让儿子接去养老好说话。”
也有人说:“他呀,嘴硬。一千六够啥?冬天暖气费一交,立马露馅,到时候还得满小区找活。”
这些话飘到他耳朵里,他先是闷了两天,稀饭都喝不香。后来想通了:人嘴两张皮,随他们说。我咸菜切得薄不薄,我自己知道。
十月中旬,儿子真来了。
赵磊休半天假,拎袋苹果,进门先瞅他膝盖,又瞅灶台上的稀饭锅,没先说话,去卫生间看了眼,出来站客厅里,半天才开口:“爸,我算过你那账了。”
赵德山剥蒜,没抬头。
“一千六,你这么过,夏天成,冬天够呛。这老房子供暖差,你不舍得开足,夜里零下,膝盖准犯。我……我跟春春商量了,你搬过来住。小二宝也念叨爷爷。”
赵德山手停了。
他不是没想过。可去儿子家,他知道自己啥样——早上不敢第一个上厕所,怕吵儿媳;电视不敢开大声;小孙子哭,他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想喝稀饭,春春那边顿顿有鱼有虾,他夹一筷子都觉得占地方。
上回住了一周,他瘦了两斤。不是吃不上,是憋的。
“我不去。”他说得轻,但稳。
赵磊急了:“你非得倔?我不是轰你,我是怕你冻病了,到时候花大钱!”
“冻不病。我先把暖气片放放气,再钉层塑料布。真不行,我白天去社区活动室待着,那儿暖和,还不花我的钱。”
“那像啥话!让别人以为我不管你。”
赵德山这回抬眼了,看着儿子。赵磊三十二了,鬓角有白茬,眉眼像秦秀兰,急起来咬下唇,跟小时候要不到玩具一个样。
他心软了软,但没松口。
“磊磊,”他叫得慢,“你妈临走那句话,你听过没?别硬撑。我这回听她的。可你别让我换个地方接着撑——在工地撑工头的脸,去你那儿撑你们的体面。我这把老骨头,换哪儿都累。”
赵磊眼圈红了,没再劝。
临走把苹果留下,又往茶几上压了三百块钱。赵德山追到楼梯口,把钱塞回他外套兜里:“留着给二宝买点钙铁锌硒的。我有一千六,够。”
门关上,屋里又空了。
他拿起那三百块刚才捏过的温度,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老赵你行,越老越会甩脸子了。”
可笑着笑着,他摸了摸兜里那卷零钱,知道冬天真来的时候,还得再抠一抠。
五
冬天比他想的来得猛。
十一月底第一场冷风,家属院的老水管呜呜响。他真按自己说的,拿旧被单裁了布条,把阳台那扇漏风的窗钉了层塑料布,暖气片放气、排气、拿抹布擦了三遍。
可老房子到底老了。夜里屋里十四五度,他穿秋裤套毛裤,外加秦秀兰留下的那条毛巾被,还是冻醒过两回。
他没开足暖气。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是怕这个月超了,下个月药费没着落。
有天早上稀饭刚滚,他弯腰拿碗,腰咔一下,比上次还狠。他扶着灶台边,额头上汗一下就出来了,站了得有五六分钟才直起来。
那天他没遛弯。
他坐沙发上,头回认真想:老赵,你这叫不叫硬撑?
中午建平来电话,听出他声不对,问了半天,末了说:“哥,你要不还是去我那住两天?炕烧热乎的。”
他没去。乡下烧煤,建平自己都省着烧。
他翻出抽屉里那本烟盒账,重新算。
米面油得换厚实的,冬天菜贵,土豆白菜耐放,可也得几十块;膏药一盒管五天,止疼片不能老吃;暖气哪怕不开足,基本费跑不掉;万一再摔一回,拍片拿药又是小两百。
一千六,紧是紧,但没到揭不开锅。
真正让他心里发空的,不是钱,是那种“万一哪天动不了了,没人知道”的滋味。
他拿手机,翻到儿子微信,打了半行“磊磊,爸腰又犯了”,删了。又翻到建平,打“今晚别给我打电话了,我睡得早”,也删了。
最后他打开社区群里存的那条通知:周一到周五上午,活动室开门,有暖气,量血压免费。
第二天他拄竹竿去了。
活动室在小区西南角,原先是自行车棚改的,玻璃碎两块拿胶带糊着。里面四五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墙角堆着象棋和跳棋。看门的是街道聘的刘姨,五十多岁,胖,嗓门大,人热乎。
“赵叔来啦!暖气刚烧上,你坐最里头那张,不漏风。”
他坐下了。头一回觉得,不花钱的地方,也能给人捂捂背。
后来他几乎天天去。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晒着暖气打盹,跟几个老头下棋,输了的去接开水。刘姨偶尔喊他:“赵叔,你手巧,帮我把这窗帘杆钉钉?”他去钉。钉完刘姨塞给他个暖水袋:“充上了,你揣走,别跟我要钱啊,公家的。”
他没矫情,揣走了。
有回量血压,低压有点高。刘姨说:“你这得少吃咸菜,赵叔。咸的齁着,血管受不住。”
他低头看那碟咸菜,头回有点不好意思:“行,我往后切薄点,少放盐。”
从那天起,咸菜还是吃,但量少了。他学着建平说的,拿开水焯一下再切,没那么咸,就着稀饭,居然更下饭。
十二月里,小宇他奶奶拦住他:“老赵,多亏你修那器材,小宇天天去晃两下。你以后有啥活儿别硬扛,喊我儿子来。”
他点点头。
年关前,物业真换了个新主管,年轻娃,戴眼镜,来器材区转了一圈,看见太极轮能转了,问谁弄的。刘姨一指活动室:“那边赵师傅,义务干的。”
小戴眼镜的后来找他,说:“赵叔,咱社区缺个巡防员,不算正式工,一天两小时,转转院子,看看独居老人门窗,一月补你六百块,不打卡,不骂人,愿意不?”
赵德山没想到这好事能落自己头上。
他问:“看谁脸色不?”
小主管乐了:“看我脸色干啥?你比我爹还大两岁。你就当遛弯带个袖标,真有事给我发个定位。”
他应了。
不是妥协。是这活儿,他直得起腰。
六百加上一千六,两千二。冬天那点紧巴,一下子松了。他头回舍得买块五花肉,切薄片,跟白菜粉条炖一锅,油花漂着,盛一碗放桌上,没拍照,没发朋友圈,就坐着慢慢吃。
吃着吃着,想起秦秀兰。她最爱吃粉条炖肉,说粉条吸了油才叫粉条。
他夹一筷子粉条,放碟子里,空着那副碗筷对面,轻声说:“秀兰,今天有肉,你闻闻。”
窗外的风还在刮,塑料布鼓一下、落一下。屋里那点暖气,到底把冬天顶住了。
六
开春,建平真又来喊他看海。
这回他没犹豫,从“死期不动”里抽出两百块,加上巡防员刚发的六百,买了两张城乡公交加转车的票。建平背个蛇皮袋,里面俩咸鸭蛋、三根黄瓜、一塑料壶凉白开。
海边风大,沙子眯眼。建平脱了鞋,脚趾头抠进沙里,站那儿不动,半天才说:“哥,听了一辈子‘海’字,今儿算见着了。”
赵德山没脱鞋,怕腰受风。他站礁石边,看浪一层层拍上来,白沫子碎了又聚。海跟山不一样,山是让你觉得小,海是让你觉得——哼,折腾半辈子,也就这一汪水,该退的潮,它自己就退了。
建平忽然问:“哥,你后悔不?当初要是再干两年,现在兜里能宽绰些。”
赵德山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不后悔?”
“真不。多那两千块,买不回我膝盖那回跪下去的疼,也买不回咱俩站这儿看海。钱是死数,人是活气。气顺了,稀饭是香的;气不顺,大鱼大肉噎嗓子。”
建平咯咯笑,笑完咳了两声。赵德山瞅他:“你肺子咋了?”
“老毛病,地里的灰呛的,不碍事。”
赵德山没吱声,回头从巡防员那小抽屉里,给自己留的那笔“药费专用”里,默默又多划了五十块——等下回去,得给建平买点川贝枇杷膏。不说是施舍,就说是海边风大,两人都润润嗓子。
回程车上,建平睡着了,脑袋还是歪他肩上。
赵德山这回没让他睡实,推了推:“到了,别磕着脖子。”
建平迷糊着笑:“哥,下回咱去看啥?”
“看啥都行。先看你能把咳嗽治好。”
七
到夏天,日子就顺了。
他还是早上稀饭咸菜,偶尔切半块豆腐,淋点酱油;中午炒个土豆丝,晚上下点面条。巡防员袖标挂在门后,早上九点戴上,绕两圈,跟独居的张奶奶说声“窗关严啊”,跟三号楼新搬来的小夫妻提醒“电动车别飞线”。
有回张奶奶儿子回来,硬塞他一百,他退回去:“你妈给我塞过鸡蛋,账平了。”
儿子赵磊现在不劝了。偶尔周末带二宝来,二宝会自己搬小凳坐他旁边,看他从泡沫箱里掐葱。赵德山给娃洗根小黄瓜,二宝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说:“爷爷,你这饭好香。”
他摸摸娃的头:“香就多吃点。”
赵磊在旁边笑:“爸,你这日子,比我还规律。”
赵德山说:“那当然,我退休了,我比你们懂过日子。”
年尾社区搞了个“老伙伴”座谈会,刘姨非拉他去,说你讲讲怎么一千六过出滋味。他站那儿,手攥着搪瓷缸,磕了磕豁口,憋了半天,就说了几句大白话:
“我不劝谁都不打工。家里缺钱、身子还行、活儿不气人,干着也成。我就是干过那份受气的,知道自个儿不值当。
“一千六,在咱这老房子里,不租房不背债,省着点,真够。咸菜不是穷,是我就着稀饭,能慢慢咽。
“人老了,别光算钱,得算算腰疼不疼、觉香不香、出门不用先瞅谁脸色。这仨都占了,比多挣两千舒坦。
“可也别硬撑。真冷了就去活动室,真疼了就去拍片,真动不了了,该喊儿子喊儿子——不叫丢人,叫认命里那点实在的。
“稀饭咸菜不是志气,志气是:我选我的活法,不拿老脸换那几张票子。”
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鼓掌,手拍得不响,但都点着头。
散了会,他端缸子出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布兜里装着刘姨给的两个橘子,兜里那卷零钱,有一块、有五块、有俩钢镚儿。
他没算今天花没花超。
走到器材区,小宇在那儿荡腿,看见他喊:“赵爷爷!”太极轮咔哒咔哒转着,没卡。
他站那儿看了会儿,伸手把轮盘抹了把灰,转头往家走。
稀饭得添点水了,咸菜切半碟,花生米抓几粒。
明早不用谁叫起床。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
穷是穷点,腰是自己的。
八
赵德山以为日子就这么定了型,像那锅小火慢熬的稀饭,咕嘟着,不出格,也不寡淡。
可生活这东西,你刚觉得它顺了,它就给你搁点新料。
七月底那几天,热得连野猫都躲车底下去了。他巡防到第二圈,后背的汗把那件磨白的工装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张奶奶家的窗关严实了,三号楼飞线收了,小宇在器材区跟几个小孩追跑,没去晃那漫步机——上回他换的长螺栓到底结实,没再松。
他拄着竹竿往活动室走,想接杯开水,顺道蹭蹭空调。刚拐过车棚,就听见里面吵。
不是刘姨的嗓门,是个男的,年轻,语速快,带着点外地口音。
“……街道给的指标,每个社区至少两个,六十到七十,身体硬朗,有基础工资,还交意外险。您就当帮个忙,这事儿对上面好交代。”
刘姨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急:“小吴,不是我不配合。你这活儿说白了就是让人盯着监控屏幕,一坐一上午,咱这儿老头老太太哪个眼神好?上回赵叔看手机都拿老花镜凑跟前,你让他盯监控?出了岔子算谁的?”
“有培训,简单的很,就看看画面里有没有陌生人长时间逗留。再说了,赵师傅不是手巧嘛,脑子肯定好使——”
“巧跟好使是两码事!他膝盖还坏过呢,坐久了腰受不住。”
赵德山在门口站住了。竹竿点着水泥地,嗒的一声。
里面静了。刘姨从玻璃窗后面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冲里面摆摆手。那个叫小吴的年轻男人探出头,穿件蓝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苟。
“赵叔!”小吴立刻换上笑,走出来,“正说您呢。社区有个新项目,平安志愿者,主要就是协助我们做夜间安全巡查的登记工作,不算累,主要是个荣誉。刘姨说您经验丰富,想请您带个头。”
赵德山没接话。他慢慢走进活动室,把竹竿靠墙放好,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擦了擦,架上去,才问:“一个月多少?”
小吴顿了一下:“基础补贴八百,绩效看情况,好的话能到一千二。”
刘姨在后面瞪他。赵德山看见了,没理会。
“干啥?”
“就是……夜间巡查,从晚八点到十点,两个人一组,在小区里转转,记个台账。现在不是电信诈骗多嘛,顺便给独居老人提醒一声。您有巡防经验,上手快。”
赵德山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端起刘姨刚倒的开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考虑考虑。”
小吴还想说什么,刘姨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行了行了,让人家回去想想。赵叔,稀饭好了没?我闻着味了。”
赵德山笑笑,拿起竹竿:“还没下米呢。成,我回去想想。”
出了活动室,日头白花花地砸下来。他没急着回家,沿着槐树荫慢慢走。脑子里把小吴的话过了一遍。
八百到一千二。加上巡防六百,再加退休金一千六,满打满算能到三千四。冬天那点紧巴,不光能松,还能宽绰点。咸菜可以少吃了,肉能多炖两回。建平的咳嗽药也能买好点的。
可“夜间巡查”这四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后腰那块旧伤上。
他太知道“巡查”是怎么回事了。工地那两年,他值过夜班,冬天裹着军大衣在料场转,风跟刀子似的,腰就是那会儿彻底坏的。后来不值夜班了,改成白天巡场,也累,但起码日头晒着,骨头不那么僵。
现在让他晚上八点到十点,在小区里转?七月还好,到了十冬腊月,那风从楼缝里钻出来,专往膝盖骨缝里钻。他这把年纪,不是逞能的时候。
还有那个“登记台账”。他小学毕业,写字慢,老花镜摘了戴、戴了摘,写个名字都哆嗦。上回社区让填个意见表,他憋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刘姨替他写的。
这不是活儿的事,是他这把老骨头、这支老笔,值不值当再搭进去。
到家煮上稀饭,他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剥着剥着,想起秦秀兰。她活着的时候总说他:“德山,你啥都好,就是太要强。该让人搭把手的时候不知道吭声,非自己扛,扛出毛病来还嘴硬。”
他那时候不听。现在听着,像隔着一层水。
蒜剥好了,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他拿起手机,翻到建平的微信。建平不会打字,发的都是语音。他点开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背景里有鸡叫:“哥,我那咳嗽好多了,别惦记。你膝盖咋样?天热别老遛弯,在家吹吹风。”
他听了两遍,没回。又翻到儿子赵磊。赵磊最近忙,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上回见面说中介公司裁员,他算老员工,没裁,但底薪降了。春春又怀了老三,反应大,吐得厉害。
赵磊现在没空劝他打工了,自己都快撑不住。
赵德山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稀饭滚了,米香飘出来。他切咸菜,这回切得厚了点,咬一口,齁咸。
他忽然觉得,这咸菜跟人一样,太使劲了,反而失了本味。
九
他最后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那八百到一千二,是因为张奶奶。
八月三号那天,他巡防到张奶奶家楼下,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老年机,屏幕亮着,她对着光眯着眼看,看一会儿又按灭,过会儿又按亮。
“张婶,等谁呢?”他停下来问。
张奶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比建平还厉害。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她耳朵背,但眼不花,认出他来,招手让他过去。
“德山啊,你帮我看看这手机。我儿子说给我发了个啥‘验证码’,让我存着,说以后能领钱。我这按来按去,找不着了。”
赵德山拿过手机,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写着“【XX金融】您的验证码是738291,有效期5分钟”。他皱了皱眉。
“张婶,你儿子让你存这个?”
“是啊,说是什么养老理财,存进去钱能生钱。他让我把验证码告诉一个电话,说那边帮他操作。我记不住那个号,就等着你过来。”
赵德山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啥理财,但验证码这东西,秦秀兰在的时候教过他,是“密码”,不能给别人。上回社区防诈骗宣传,刘姨还专门拿大喇叭喊过:谁要验证码,谁就是骗子。
“张婶,这不能给。”他把手机递回去,“你儿子可能被人骗了,或者他自己也不清楚。这验证码一给,你手机绑的银行卡就危险。”
张奶奶懵了:“可我儿子说——”
“你儿子在深圳,他懂啥?咱这儿骗子花样多。你别动,等我回来。”
他拄着竹竿,快步走回活动室,找到刘姨。刘姨一听,脸都变了,拿起座机就给社区民警小郑打电话。小郑二十分钟后骑电动车来了,看了那条短信,又问了张奶奶几个问题,最后确认:是诈骗。
“赵叔,您这警惕性高。”小郑说,“最近有一伙人专门盯着独居老人,冒充子女或者社区,骗验证码。张奶奶这个还算发现得早,没损失。”
张奶奶后怕得直拍胸口,拉着赵德山的手不放:“德山,今儿多亏你。要不然我这棺材本——”
她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赵德山拍拍她的手背:“没事了,没事了。”
送走小郑,刘姨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赵,你看见了吧?就这帮骗子,专挑晚上老人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打电话。咱们这社区,独居老人二十三个,就靠我一个人盯着,哪盯得过来?小吴那个平安志愿者,你再想想?”
赵德山没说话。他看着张奶奶颤巍巍上楼的背影,那件蓝布衫在楼梯拐角晃了一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后腰那块旧伤隐隐发酸。他索性坐起来,开了小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烟盒账,翻到最后一页,拿笔算。
巡防员六百,退休金一千六,平安志愿者按最低的八百算,一个月三千。冬天暖气费交完,还能剩个千把块。建平的药,张奶奶要是真出点啥事他搭把手,都够。
可腰呢?
他伸手摸了摸左膝,那块肿消了,但阴雨天还是酸。膝盖不争气,腰也不争气,这俩是他身上最老的两块零件,早过了保修期。
他想起小吴说的“两个人一组”。两个人,就是说不用他一个人扛。还有“意外险”,这个好,真摔了有人管。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在“平安志愿者”下面画了条线,写了个“试”字。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刘姨。刘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我干。”他说,“但得按我的来。”
刘姨眼睛亮了:“咋个按你的来?”
“第一,我不值夜班。八点到十点,我只能走前半小时,八点半到九点,转一圈就回。后半小时你们年轻人盯着。第二,我不写台账,我口述,你或者小吴记。第三,我不管什么验证码理财,我只管看见不对劲的人,喊一嗓子,或者给你们打电话。第四——”
他顿了顿,从布兜里掏出那把老活口钳,放在桌上。
“这玩意儿我带着。谁家门窗坏了,顺手修。不收钱,就当巡防的附送。”
刘姨看着那把钳子,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老赵,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义务工的活儿,还倒贴工具。”
“不是义务工,是巡防员升级版。”他认真地说,“我得对得起那八百块。”
刘姨笑出了声,拍了他肩膀一下:“成!都按你的来。我这就给小吴打电话,就说赵师傅答应了,条件他得接着。”
小吴那边果然接着了。当天下午,小吴送来一件荧光绿的马甲,上面印着“平安志愿者”,还有个袖标,跟巡防员那个差不多,就是颜色换了。赵德山试了试,有点大,刘姨拿针线给缝了两边,合身了。
他穿上站在活动室镜子前看了看。绿马甲,老花镜,布兜,活口钳,搪瓷缸。不像志愿者,像个刚下工的老工人。
可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张奶奶那双攥着手机的手,颤得让他睡不着。
十
平安志愿者干了不到一周,他就发现了门道。
晚上八点到九点,小区里其实没啥大事。跳广场舞的收了音响,遛狗的牵着绳子往家走,偶尔有外卖小哥骑着电车窜过去,他喊一嗓子“慢点”,对方应一声,就没了。
真正的事儿,都在人家里头。
八月十号那天,他转到五号楼,看见三楼老孙家的灯亮着,窗户上人影晃来晃去,像在吵架。老孙他认识,退休教师,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摔东西的声音,但隐约有个女声在哭。
他没上去。不是不管,是这种事,你上去反而添乱。他记在脑子里,第二天一早去活动室,跟刘姨说了。刘姨打了个电话,下午社区妇联的人上门了。后来听说,是老孙的侄女从外地来,想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侄子,老孙不肯,吵起来了。
“多亏你留意了。”刘姨说,“这种家庭纠纷,外人不好插手,但得有人知道。不然真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赵德山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喝水。他想起自己当年,厂子黄了,他拿两万块买断工龄,回家跟秦秀兰说了,秦秀兰没骂他,就问了一句:“以后咋办?”他当时说“咋办?干活呗”。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留意着,告诉他“老赵,这买断合同你再看看,里头有个条款对你不利”,他兴许能少亏点。
可那时候没有。现在他当了这“留意的人”,也算补上了。
八月十五号,他值岗的时候,碰见个年轻女人,在车棚旁边转悠,东看看西看看,眼神飘。他走过去,装作检查车棚锁,顺口问了句:“找人啊?”
女人吓了一跳,说:“啊,我找我妈,她住这小区,我忘了楼号。”
赵德山打量她。穿得挺时髦,但鞋上沾着泥,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廉价的保健品。他心里有数了。
“你妈叫啥?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多半认识。”
女人支吾了半天,说出一个名字。赵德山摇摇头:“没听过。这小区独居老人我差不多都认识,没这人。你要不打电话问问你妈具体住哪栋?”
女人脸一红,拎着袋子快步走了。
他没追。追了也没用,这种推销保健品的,你赶走一个来一个。他记下了那女人的长相,第二天跟小郑说了。小郑说最近确实有团伙在周边小区活动,专门骗老人买保健品,回头加强巡逻。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赵德山觉得,这就是那八百块的价值。不是他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是他多了一双眼睛,替那些眼神不好的、耳朵背的、腿脚慢的,多看了几眼。
当然,也有让他憋屈的时候。
有天晚上他转到六号楼,看见两个小伙子蹲在单元门口抽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他走过去说:“小伙子,别在这儿抽,楼道里都是烟味,老人小孩受不了。”
其中一个小伙子抬头瞪他:“老头,你谁啊?多管闲事。”
他没生气,指了指马甲上的字:“平安志愿者。你抽烟可以,去那边花坛边上,别堵着门。”
另一个小伙子拉了拉同伴:“走吧走吧,跟老头较什么劲。”
俩人走了,烟头也没捡。赵德山弯腰,拿张废纸把烟头一个个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刘姨知道了,骂骂咧咧说要调监控找那俩人。他拦住了:“算了,年轻人火气大,说两句就完了。烟头我捡了,楼道干净了,值。”
“你就是太好说话。”刘姨说。
他笑笑:“好说话不是怕,是犯不着。我六十多了,跟他置气,我腰疼他管啊?”
这话把刘姨逗乐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稀饭,咸菜,巡防,志愿者,偶尔帮人修个水龙头、紧个螺丝。一千六加六百加八百,三千块,他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闲钱”。
他没乱花。给建平买了两盒川贝枇杷膏,寄到乡下,建平打电话来骂他乱花钱,他在电话这头笑:“你咳嗽好了我再买。”给张奶奶送了袋苹果,张奶奶死活不要,他放下就走。儿子赵磊那边,他没给钱,但给二宝买了个新书包,春春在电话里客气了两句,声音里带着点松快。
他自己的日子,也悄悄变了。咸菜切得薄了,偶尔买块豆腐,淋点香油。稀饭里开始放几粒红枣,甜丝丝的。膝盖没再犯过,腰也还行,就是久坐了酸,他就站着巡,慢慢走。
九月初,社区搞了个“邻里节”,在活动室门口摆了长条桌,各家带个菜,凑一桌。刘姨非让他带点啥,他说他只会煮稀饭,刘姨说稀饭就稀饭,带一锅来。
他真带了一锅,大米粥,放了红枣和花生米,熬得稠稠的。张奶奶带了一碟腌萝卜,老崔带了几个自家种的玉米,马婶带了饺子。长条桌上花花绿绿摆了一排,大家站着吃,坐着吃,蹲着吃。
小宇跑过来,端着个纸碗,里面是赵德山的稀饭。他喝了一口,抬头说:“赵爷爷,你的粥比我家的不一样,甜。”
赵德山摸摸他的头:“放了枣。”
“我奶奶说你放的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是心思。”他笑着说。
邻里节搞到傍晚,夕阳照在长条桌上,菜都凉了,但没人走。有人提议拍张合影,大家挤在一起,刘姨举着手机,喊“茄子”。
赵德山站在边上,绿马甲,老花镜,搪瓷缸揣在兜里。他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这张照片后来被小吴发到了社区公众号上,配的文字是:“棉纺厂家属院平安志愿者赵德山师傅,退休不退岗,用一双巧手和一颗热心,守护着老邻居们的平安。”
赵德山没看到那篇文章。他那天回家,煮了锅新米,切了半碟咸菜,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着,忽然觉得,这稀饭,比什么时候都香。
不是因为加了红枣。是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不用谁叫,他自己就醒了。醒了,穿上那件绿马甲,拿上活口钳,去巡他的防,看他的门,留他的意。
一千六也好,三千也好,他赵德山,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说了算的。
窗外,家属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下那排健身器材。太极轮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下,咔哒,咔哒。
像在应和什么。
十一
日子顺了,人就容易松。一松,毛病就找上来。
十月中旬,赵德山觉得不对劲。不是腰,不是膝盖,是眼睛。
先是看手机短信,老花镜摘了戴、戴了摘,字还是糊。后来巡防的时候,对面楼道的门牌号,他得眯着眼辨认,有时候认错。有天晚上值岗,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他身边过去,车灯晃了一下,他眼前白花花一片,过了好几分钟才恢复。
他没跟刘姨说。这把年纪,眼睛花是常事,他知道自己该去配副新眼镜了。可配眼镜得花钱,他算算账,这个月刚给建平寄了药,又给二宝买了书包,兜里那点“药费专用”只剩一百出头。新眼镜,最便宜的也得两百多。
他拖着。
拖到十月底,出事了。
那天他巡防到七号楼,看见二楼阳台上有个东西在冒烟。他以为是有人烧水忘了关火,赶紧喊了一嗓子,又给小郑打电话。等小郑带着人上来,发现是隔壁装修,工人把烟头扔进阳台的纸箱里,着了。火不大,一盆水泼灭了。
小郑拍着胸口说:“赵叔,多亏你眼尖。要是晚十分钟,这风一吹,可就麻烦了。”
赵德山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眼尖,是碰巧抬头看了一眼。要是再晚一点,或者他眼睛再花一点,那火苗就真窜起来了。
他回家照镜子,拿手扒开眼皮看了看。眼白有点浑浊,眼角有块黄斑。他想起秦秀兰走之前,眼睛也是这样,后来查出来是白内障。
他怕了。
不是怕瞎。是怕自己哪天真看不见了,那绿马甲还怎么穿?活口钳还怎么用?张奶奶的手机还怎么帮着看?
他给建平打了个电话,没提眼睛,只说:“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那边收成咋样?”
建平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卖了头猪,钱刚到账。我给你转五百,你拿着。别跟我犟。”
他没犟。五百块,够配副眼镜,还能剩点买药膏。
眼镜配好了,两百度老花加散光,镜片不贵,镜框选了个最便宜的黑色塑料框。戴上那一瞬间,世界清晰了。门牌号、短信字、张奶奶的脸,都清清楚楚。
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可还没等他松快几天,十一月初,建平来了电话,声音不对。
“哥,我……我那猪圈塌了一块,压坏了隔壁老李家的墙。老李要我赔三千。我拿不出。”
赵德山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建平在乡下养猪,规模不大,就七八头。猪圈是老房子改的,年久失修。他早说过让建平修修,建平说没钱,凑合着。这回真出事了。
“三千?”他问。
“嗯。老李那人你也知道,不是好说话的。墙是他家堂屋的山墙,说是有裂缝,不安全,得拆了重砌。我看了,确实裂了,是我那猪圈柱子歪了,顶的。”
赵德山闭眼。三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现在一个月三千,刨去吃喝、药费、水电,能存个一千出头。三千得存三个月。
可建平是他的亲弟弟。这世上除了儿子,就这一个跟他流着一样血的。
“我给你转两千。”他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建平在那头哭了。不是嚎,是抽泣,像小时候被他抢了弹珠那种哭法。
“哥,我以后一定还你。”
“还啥还。你那咳嗽好了没?”
“好多了。哥,你眼睛咋样?”
赵德山愣了一下。他没跟建平说过眼睛的事。
“谁告诉你的?”
“刘姨。她给我打过电话,说你配眼镜了。哥,你别瞒我。你要是有个啥,我——”
“我啥事没有。眼镜配了,清楚着呢。你那墙的事,赶紧处理,别拖。”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副新眼镜,心里五味杂陈。
两千块转出去了,这个月紧巴了。但他不后悔。建平是他弟,亲的。
他重新翻开烟盒账,把下个月的预算又抠了一遍。肉,不买了。豆腐,两天吃一回。花生米,抓五粒改成三粒。咸菜,自己腌,不放那么多盐,省事还省钱。
他算着算着,忽然笑了。这日子,就像那锅稀饭,水多米少,他就多搅和几下,总能熬出点米油来。
十二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
赵德山穿上那件绿马甲,里面套了秦秀兰留下的厚棉袄,还是冷。他巡防的时候,把竹竿换成了个拐杖——不是真需要,是撑着省点腰力。雪地里走,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到张奶奶楼下,看见她正拿着个铲子铲门口的雪。
“张婶,你干啥!”
他快步走过去,把铲子夺下来:“你这岁数,滑一跤可了不得。我来。”
张奶奶拗不过他,站旁边看着。他铲完她门口那一块,又顺手把隔壁单元的台阶也清了。雪还在下,落在他眉毛上,白花花的。
张奶奶忽然说:“德山,你这人,跟雪一样。”
“啥?”
“看着冷,其实热乎。”
他没接话,低头铲雪。心里那块地方,又软了一下。
十二月初,社区来了个新任务:给独居老人装烟感报警器。街道拨的款,免费装,但需要有人上门登记、协调时间。刘姨又找到他。
“老赵,这活儿不累,就是跑腿。你熟悉各家情况,谁在家、谁耳朵背、谁家电路老,你比谁都清楚。你带个头,领着小吴他们挨家走。”
他答应了。
这回他没提条件。不是因为没条件,是这活儿他愿意干。烟感报警器,这东西能救命。他见过新闻,独居老人忘关煤气,睡着了一氧化碳中毒,人没了。要是装了这玩意儿,起码能响一声,醒过来。
他带着小吴,一家一家敲门。有的老人不信,说“我活了一辈子,没这东西也挺好”。他就拿张奶奶那回的事儿举例:“婶儿,不是咒您,是万一。这东西不费电,不吵人,真出事了它叫,比您儿子打电话都快。”
有的老人耳朵背,听不见他说话,他就写纸条。字写得慢,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装到老孙家,老孙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平安志愿者?”
“是。给您装个烟感报警器,免费的。”
老孙让他进屋。屋里冷,暖气没开足。他装的时候,老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上次我侄女那事儿,谢谢你。”
赵德山手没停:“谢啥。我碰巧知道的。”
“不是碰巧。你天天在小区里转,谁家啥情况你心里有数。我后来想了想,要不是你跟社区说了,我那侄女还不知道要闹到啥时候。”
赵德山没说话。他踩着凳子,把烟感器固定在天花板上,按了下测试键,滴滴响了两声。
“好了,响了就说明正常。电池能用三年,到时候社区会来换。”
老孙送他到门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拿着。我儿子寄的,甜。”
他没推。
从老孙家出来,小吴说:“赵叔,您人缘真好。这些老人,对别人都爱搭不理,对您就跟自家人似的。”
赵德山走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他想了想,说:“不是人缘好。是把他们当人看。”
小吴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他想起在工地的时候,那些业主、工头,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个挡路的、看门的、干活的。没人问他膝盖疼不疼,没人管他吃没吃饭。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个会走路的工具。
现在他当这个志愿者,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跟他一样老的、慢的、被忽略的人,也觉得自己不是人。
这话说出来矫情。但他心里清楚,就是这个理。
装完最后一家,已经是下午四点。雪停了,天边泛着橘红色的光。他拄着拐杖往家走,路过器材区,看见太极轮上坐了个人。
是赵磊。
儿子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缩着脖子坐在太极轮上,脚蹭着地面,咔哒咔哒。
“磊磊?”
赵磊回头,站起来:“爸。”
“你咋来了?春春呢?”
“春春在家歇着。我……我路过,进来看看。”
赵德山走过去,看见儿子眼圈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咋了?”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公司又裁了一批。我没被裁,但底薪又降了。春春怀老三,反应大,吐得吃不下饭。房贷……房贷这个月差点没还上。”
赵德山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雪。
“爸,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赵磊声音哑了,“你一千六都能过,我一个月挣七八千,还过得这么紧。”
赵德山把拐杖立好,腾出手,把儿子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盖住脖子。
“磊磊,你听着。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别硬撑。我听了。现在我也跟你说这句——别硬撑。”
赵磊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别过脸,拿袖子擦。
“爸,你那钱……”
“不给你。”赵德山说得干脆,“不是不帮。是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我这一千六,是棺材本,动不得。你要是真揭不开锅,我那巡防员六百和志愿者八百,可以借你。但得还。”
赵磊破涕为笑:“还,一定还。”
“行。走,回家。爸今天炖了粉条,没肉,但汤浓。你陪爸喝碗稀饭。”
“我吃过了。”
“再喝一碗。你妈在的时候,就爱看你喝她熬的粥。”
赵磊跟着他上楼。进了屋,暖气不旺,但比外面暖和。赵德山盛了两碗粉条汤,没肉,但放了酱油和葱花,香。赵磊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赵德山没看,低头吃自己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十三
年关将近,家属院里开始有了过年的动静。有人家阳台挂上了腊鱼腊肉,有人在楼道里堆了成捆的葱和白菜。刘姨在活动室门口贴了个红纸写的“福”字,歪歪扭扭的,但喜庆。
赵德山把那件绿马甲洗了,晾在阳台上。他现在有三层抽屉:一层放巡防员的红袖标,一层放平安志愿者的绿马甲,还有一层,放着那把老活口钳和几颗备用螺丝。
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多种“制服”。棉纺厂的工作服、工地的反光背心、现在的红袖标和绿马甲。每一件都磨得起了球,但穿在身上,腰杆是直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建平从乡下寄来一箱东西:腊肉、香肠、还有一袋他自己种的花生。箱子里夹了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哥,墙修好了,猪圈也加固了。钱我慢慢还。你保重身体。弟,建平。”
赵德山把纸条折好,夹在那本烟盒账里。
腊月二十八,赵磊带着春春和二宝来了。春春肚子挺着,脸色比上次好多了,说老三稳了。二宝长高了,拿着个新玩具车在屋里跑。赵磊提了两瓶酒,说是感谢爸的“借款”。
赵德山没留酒,但留他们吃了顿饭。他炖了建平寄来的腊肉,切了咸菜,煮了一锅新米。春春吃着腊肉,说:“爸,你这手艺比饭店强。”他嘿嘿笑,给二宝夹了块最肥的。
饭后赵磊帮忙刷碗,刷着刷着说:“爸,过完年我想换个活儿干。中介这行,以后怕是更难了。我有个朋友开装修公司,让我去管工地。”
赵德山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管工地?”
“嗯。不累,就是协调协调,盯盯进度。”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工地看料、值夜班,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磊磊,你记住爸一句话:管人之前,先把自己当个人。别学那些工头,把底下人当泥捏。你当过中介,知道被人看不起是啥滋味。到了工地上,对那些干活的、看门的、做饭的,多给个笑脸。你敬人一寸,人敬你一丈。”
赵磊愣了愣,点点头:“爸,我记住了。”
年三十晚上,赵德山一个人吃的年夜饭。赵磊他们回自己家了。他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建平寄的腊肉太咸,留着慢慢吃。他打开电视,春晚开始了,他只看歌舞,不看小品——小品太吵,他嫌累。
他端着搪瓷缸,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稀饭,放了红枣。窗外远处有烟花响,他没去看。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本烟盒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退休金 1600
巡防员 600
志愿者 800
合计 3000
他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建平借款 -2000(已还0)
药费专用 150
人情往来 -100(苹果、饺子皮)
他算了一下,这个月还剩一千出头。他把那一百五十块药费专用又加了五十,变成二百。眼睛还得复查,建平的咳嗽药不能断。
他合上账本,放在秦秀兰的相框旁边。相框里的秦秀兰穿着那件旧花褂子,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秀兰,”他轻声说,“今年咱家过了个好年。磊磊有奔头了,建平猪圈修好了,我腰没犯,膝盖也行。稀饭还是香的。”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稀饭温的,红枣甜丝丝的。
窗外烟花又响了,这回近了些,能看见光。他没起身,就坐着,慢慢喝。
初一早上,他穿上绿马甲,戴上红袖标,拿上活口钳,出门巡防。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积雪上,晃眼。他眯了眯,新眼镜帮了大忙,世界清清楚楚。
张奶奶在楼下扫雪,他走过去,接过扫帚:“我来。”
马婶在窗台上晾了腊肉,冲他喊:“老赵,初一还巡啊!”
他笑着应:“初一更得巡,小偷也过年呢!”
小宇穿着新衣服跑过来,手里拿个红包,看见他就喊:“赵爷爷,新年好!”
他摸摸娃的头:“好,好。去玩吧。”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着,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绿马甲在阳光下发着光,袖标上的字清清楚楚:平安志愿者。
他走到器材区,太极轮在风里转了一下,咔哒。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轮盘抹了把灰,转身往活动室走。
稀饭得添点水了,咸菜切半碟,花生米抓几粒。
明早不用谁叫起床。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
穷是穷点,腰是自己的。
而腰是自己的,这日子,就还能往前过。
(全文续写约24800字,累计约5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