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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事一桩!刘墉进宫见乾隆,小鸟落在肩头,面圣时都没有飞走

楔子/

第一章:鸟落肩头
乾隆四十五年,深秋。
北京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西边还挂着半块残月。刘墉坐着蓝布小轿,吱呀吱呀地往紫禁城赶。轿子破旧,轿帘上打了两块补丁,抬轿的俩轿夫也是从都察院杂役里临时抓的壮丁——原本的轿夫昨儿个吃坏了肚子,刘墉也没怪罪,自己掏钱给抓了副药,今儿只能凑合。
“老爷,您说您一个二品大员,这轿子也太寒碜了。”轿夫老赵喘着粗气,倒不是累的,纯粹是心疼自家老爷。
刘墉在轿子里头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凉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寒碜啥?能坐就行。你当我不想坐八抬大轿?没钱呐。”
老赵撇嘴:“您都察院左都御史,从一品的大员,一个月俸禄……”
“俸禄?”刘墉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瘦长脸,眼珠子一瞪,“老赵你算算,我家里七口人,老母要吃药,俩小子在老家读书要束脩,闺女出门子要嫁妆,剩下那点儿银子,够买几斤肉?再说了——”他把烧饼咽下去,正色道,“做官要是光想着坐好轿子,那跟和珅有什么区别?”
老赵赶紧闭嘴。和珅和大人如今是朝里红得发紫的人物,这话传出去可了不得。
轿子拐过东华门,刘墉忽然“咦”了一声。
老赵回头:“老爷咋了?”
“停轿。”
轿子落下,刘墉弯腰钻出来,仰头望天。东华门外头两排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刘墉不是看树——他是看树上那只鸟。
那鸟不大,灰扑扑的羽毛,尖嘴,圆眼,像只普通麻雀,但比麻雀肥一圈,尾巴上有两道白纹。它站在槐树最低的枝桠上,歪着脑袋瞅刘墉。
刘墉也瞅它。
“嘿,这鸟有意思。”刘墉往左走三步,鸟脑袋跟着往左转。往右走三步,鸟脑袋跟着往右转。
老赵乐了:“老爷,这鸟认识您?”
“去去去。”刘墉摆摆手,整了整官帽,抬脚往宫里走。今儿是常朝日,四品以上官员都得进宫议事,迟到要扣俸禄——虽然他那点儿俸禄也扣不了几回了,但面子还是要的。
刚迈出两步,肩上忽然一沉。
刘墉扭头一看——那灰鸟从树上扑棱下来,稳稳当当落在他右肩上,爪子勾住官服补子,收了翅膀,安安静静蹲那儿了。
“哟!”老赵眼睛直了,“老爷,这……”
刘墉也愣了。他抬手赶了赶:“去去去,这地方不能待,让人看见像什么话——二品大员肩头蹲只鸟,传出去说我玩物丧志。”
灰鸟纹丝不动,还拿嘴喙蹭了蹭刘墉的脖子,痒得他一缩。
“嘿!你这畜生——”刘墉又赶了两下,鸟还是不走,索性不管了,“行行行,你爱待着就待着,待会儿进了宫让乾隆爷看见,把你炖了下酒。”
嘴上这么说,脚步可没停。刘墉就这么扛着只鸟进了东华门。守门的侍卫瞪眼要拦,一看是刘墉,又缩回去了——这位爷虽然官儿不算顶大,但出了名的嘴毒心正,连和珅都敢当面怼,侍卫们宁可装作没看见。
过了景运门,迎面撞上工部侍郎金简。金简五十来岁,圆脸细眼,见着刘墉肩头那鸟,脚步一顿。
“刘大人,这……这是何物?”
刘墉一摊手:“路上捡的,非跟着我,赶不走。”
金简凑近了看,那鸟也不认生,金简伸手指头它还敢拿嘴啄。金简缩回手,干笑两声:“刘大人好雅兴,这鸟……莫不是画眉?”
“画眉?你见过灰不溜秋的画眉?”刘墉翻了个白眼,“我看就是只串了种的麻雀。”
两人并肩往乾清门走。金简走得急,像是躲什么。刘墉问他:“你今儿怎么跟踩了尾巴似的?”
金简压低声音:“刘大人还不知道?和大人昨儿个递了折子,参了山东巡抚国泰一本,说他亏空库银。今儿常朝,皇上八成要问。”
刘墉脚步一慢。国泰是和珅的人,和珅参他?唱的哪出?
“参的什么?”刘墉不动声色。
“说是亏空四十万两,但折子里头话锋一转,又夸国泰‘操守尚可,才具可用’,意思就是亏空是前任留下的烂账,国泰背了黑锅。”金简撇撇嘴,“这折子写得妙啊,明着参,暗着保。皇上一看,八成会说‘国泰既有难处,着令限期补足便是’。”
刘墉冷笑。这手法他太熟了——和珅想保的人,从来都是先参后保。参是堵别人的嘴,保是给自己人留路。国泰那四十万两亏空,怕不是进了和珅的库房。
“刘大人,您说这事儿……”金简试探。
刘墉一摆手:“我今儿进宫就一件事——我攒了仨月的俸禄,想跟皇上申请预支下个月的,给我娘抓药。别的我不掺和。”
金简噎住了。他本想拉刘墉一起说说话,没想到这位爷上来就哭穷。
正说着,乾清门到了。门里头太监尖着嗓子喊:“常朝——百官入殿——”
刘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肩头的灰鸟还在,还歪着脑袋看他。刘墉低声嘀咕:“进去之后你可别拉屎啊,这身官服我洗不起。”
灰鸟扑棱了一下翅膀,算是回应。
大殿里头,乾隆坐在龙椅上,底下黑压压站了三十来个官员。和珅站在最前头,四十出头的人,面白无须,眉眼带笑,一身石青色补服熨得板板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刘墉站第三排,他个子高,稍微踮脚就能看见和珅的后脑勺。
乾隆今儿心情看着不错,手里盘着俩核桃,扫了一圈底下:“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和珅先出列,把参国泰的折子念了一遍。刘墉竖着耳朵听,跟金简说的分毫不差。乾隆听完沉吟片刻:“国泰这事儿……户部怎么说?”
和珅微微躬身:“回皇上,户部查过账册,确是前任留下的亏空,国泰到任时库银就只有这个数了。”
乾隆点点头:“那就着国泰限期三年补足。朕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账本。”
底下官员齐声:“皇上圣明——”
刘墉心里头骂娘。三年补四十万两?国泰那本事,三年能补四万两就不错了。但他今儿真不想掺和,老娘的药钱还没着落呢。
刚这么想,乾隆忽然点了他的名:“刘墉。”
刘墉一激灵:“臣在!”
乾隆眯着眼,往他肩膀上瞅:“你肩上那是什么东西?”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刘墉这才想起来——灰鸟还蹲着呢。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刘墉低头一看,灰鸟正拿嘴梳理羽毛,旁若无人。
“回皇上,”刘墉出列,跪下行礼,那鸟就在他肩膀上颠了一下,居然没飞,“这是……这是臣来的路上捡的。”
乾隆来了兴趣,核桃不盘了,往前探身:“捡的?在哪儿捡的?”
“东华门外槐树上,它自个儿跳下来的。”
乾隆盯着那鸟看了半晌,忽然乐了:“有意思。刘墉啊刘墉,朕听说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怎么还有闲心养鸟?”
刘墉苦着脸:“回皇上,臣真没养。赶了,它不走。臣总不能揣怀里带进来吧?那不成戏法了。”
乾隆哈哈大笑。满朝文武跟着笑。和珅也笑,但笑得眼珠子转了两圈——这刘罗锅搞什么名堂?面圣带只鸟,是装傻充愣还是另有所图?
笑完了,乾隆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鸟比你有意思,回头送进宫来给朕瞧瞧。”
刘墉心里咯噔一下。送进宫?那不成贡品了?
“皇上,”他磕了个头,“这鸟真不能送。”
“哦?为什么?”
刘墉一本正经:“臣刚才试过了,它认人。臣往左走它往左看,往右走往右看,别人伸手它就啄。皇上您龙威浩荡,它要是啄了您的手,臣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乾隆又笑:“你这张嘴啊……行,不送就不送。退朝吧,刘墉留下。”
众官散去。和珅多看了刘墉一眼,嘴角挂着笑,但眼里头没笑。
大殿空了之后,乾隆从龙椅上下来,走到刘墉跟前,绕着转了一圈。灰鸟蹲在刘墉肩上,圆眼盯着乾隆。
“朕活了七十岁,头回见鸟不飞。”乾隆伸手——那鸟真啄了他一口,不重,但真啄。
乾隆缩回手,不怒反笑:“好畜生,有胆量!”
刘墉额头冒汗:“皇上……”
“慌什么,朕又不怪你。”乾隆背着手踱了两步,“刘墉,你说这鸟为什么不走?”
刘墉想了想,说了句实话:“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乾隆停下来,看着他,“但朕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你回去好好养着,明天早朝还带来,朕要看看它还在不在。”
刘墉张了张嘴。明天还带?那今晚他得跟这鸟好好谈谈。
出宫的时候,老赵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就问:“老爷,咋样?皇上骂了没?”
刘墉叹了口气,肩上灰鸟扑棱了一下翅膀。
“骂倒是没骂。”他指了指肩头,“皇上让我明天还带着它来。”
老赵瞪眼:“那您还真带啊?”
刘墉抬头看天,日头偏西了。他摸了摸灰鸟的小脑袋,那鸟舒服地眯起眼。
“带吧。”刘墉苦笑,“不带给皇上瞧瞧,回头和珅又说我对皇上不敬。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鸟今天在朝堂上啄了乾隆爷一口,皇上没恼,还笑了。你说这事儿传出去,和珅那帮人是不是得琢磨琢磨?”
老赵想了想,乐了:“嘿!老爷,您这是拿鸟当挡箭牌啊?”
刘墉敲了他脑壳一下:“什么挡箭牌,这叫——天意。”他抬头看了看肩头的灰鸟,“对吧,小祖宗?”
灰鸟啾了一声。
东华门外,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一鸟身边刮过。刘墉钻进破轿子,灰鸟往他膝盖上一蹲。轿子吱呀吱呀往家走,走了半条街,刘墉忽然掀开轿帘。
“老赵。”
“哎。”
“你说……这鸟要真天天跟着我,咱家是不是不用买肉了?它自个儿出去抓虫子吃?”
老赵脚下一绊:“老爷!您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惦记肉!”
轿子里传出刘墉的笑声和灰鸟的啾啾声,混在一块儿,顺着东四大街飘出去老远。
而此刻的乾清宫偏殿,和珅正跟心腹师爷说话。
“你查查,”和珅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东华门外那棵槐树,这几天有没有人动过。”
师爷应声去了。和珅把茶盏放下,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鸟不飞?哄三岁孩子呢。刘罗锅,你这一出,到底是唱的哪本戏?
第二章:龙颜之下
刘墉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家住在东四牌楼南边的礼士胡同,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院墙上的青灰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土坯。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就蹲着条大黄狗,见着刘墉回来,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去去去,今儿没肉给你。”刘墉拍了拍狗脑袋,推门进院。
刘夫人正在灶台前头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锅里还有半碗棒子面粥,我给你热热。”
刘墉把官帽摘了挂墙上,灰鸟还蹲在他肩上。刘夫人一眼瞧见,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这什么玩意儿?!”
“路上捡的鸟。”
“捡的?你当捡棵白菜呢?鸟能随便捡?”刘夫人走过来,围着刘墉转了两圈。那灰鸟歪头看她,啾了一声。
刘夫人乐了:“嘿,还挺亲人。公的母的?”
“我哪儿知道公母。”
“你让它下来我看看。”
刘墉伸手赶了赶,灰鸟扑棱到桌角蹲着,拿嘴啄桌上的木纹。刘夫人凑近瞅了半天:“看着像母的,尾巴短。你哪儿捡的?”
“东华门外槐树上,自己跳下来的。赶都赶不走,今儿早朝皇上还问呢。”
刘夫人脸色一变:“皇上问了?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呗。皇上让我明天还带着去。”
刘夫人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拍着大腿:“刘墉啊刘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别人上朝带奏折,你上朝带鸟?你官声不要了?”
刘墉端起棒子面粥吸溜一口:“官声?我官声早让和珅那帮人糟蹋差不多了。再说了,皇上今儿挺高兴,还让那鸟啄了一口。”
“啄了皇上?!”刘夫人嗓门拔高了。
“没破皮,就轻轻啄了一下。皇上笑了,说‘好畜生,有胆量’。”
刘夫人愣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这鸟是不是你故意弄来讨好皇上的?你可别学那些歪门邪道。”
刘墉把碗放下,正色道:“我刘墉要是靠一只鸟讨好皇上,叫我出门让驴踢了。”
两口子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响了。老赵在外头喊:“老爷!金大人来了!”
刘墉趿拉着鞋出去,金简站在门口直搓手,身后还跟着俩人,抬着个筐。
“刘大人,这点儿东西您收着。”金简掀开筐上的布,里头是半扇猪、两袋白面、一坛子酒。
刘墉往后退了一步:“金大人,这什么意思?”
金简赔笑:“今儿朝堂上您没看见?和大人看您的眼神儿不对。我呢,就是个小侍郎,不敢掺和你们的事儿,但咱俩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您家里什么光景我也知道。这点东西您先吃着,回头有事儿我在外头帮着传个话。”
刘墉盯着金简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行,东西我收。但咱俩说好——你帮我传话可以,别掺和进来,和珅那人你得罪不起。”
金简如释重负,连声应着走了。
刘墉把半扇猪拎进灶房,刘夫人眼睛亮了:“哪来的?”
“金简送的,这老小子精着呢,看和珅要对付我,先来送个人情。”刘墉切下一块肥的扔锅里,“明天炖肉。”
夜里躺在床上,灰鸟蹲在窗台上打盹。刘墉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夫人推他:“琢磨什么呢?”
“我在想,和珅今儿看我的眼神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穷酸罗锅,蹦跶不了多高。今儿是——”刘墉斟酌了一下词儿,“今儿是拿我当个人物看了。”
“那不是好事么?”
“好个屁。和珅把你当人物看的时候,就是琢磨怎么收拾你的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刘墉照常进宫。灰鸟果然还蹲在他肩上。今儿常朝内容多,先是兵部奏报西北军饷的事儿,接着礼部报秋猎的章程,再接着吏部提了几个官员的调动。刘墉听了一耳朵,大部分都是和珅的人在走动。他懒得掺和,就站那儿数地砖。
乾隆忽然又点他:“刘墉,你那鸟还在?”
满朝官员又扭头。刘墉认命地出列:“回皇上,在。”
乾隆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灰鸟今儿比昨天还淡定,见了乾隆连翅膀都没抖一下。乾隆伸手,它不啄了,拿脑袋蹭乾隆的手指头。
乾隆龙颜大悦:“嘿!今儿不啄了!认人了!”
刘墉赔笑:“皇上是天子,这鸟再傻也知道谁是真龙。”
和珅在边儿上笑了一声:“刘大人这话说得好听。昨儿鸟啄皇上,今儿就认人了——莫不是刘大人回去教了一宿?”
殿里静了一瞬。这话茬儿接得狠——明着开玩笑,暗着说刘墉头天是故意的。
刘墉扭头看和珅,笑眯眯道:“和大人说笑了。我要有那教鸟的本事,还当什么官儿啊?我摆摊耍猴去得了,挣得比俸禄多。”
几个官员憋不住笑。和珅脸上挂不住,但也没再说什么。
乾隆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斗嘴。朕今儿高兴,赏刘墉……赏刘墉什么呢?”他看了看灰鸟,“这鸟有名字没有?”
刘墉摇头:“没起。”
“朕给它赐个名儿——叫‘忠翎’吧。羽毛的翎,忠心耿耿的忠。”
刘墉跪下谢恩。心里头直抽抽——赐名儿了,这下更送不走了。
散朝之后,刘墉往宫外走,和珅从后头赶上来:“刘大人留步。”
刘墉站定,回头笑:“和大人有何指教?”
和珅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刘大人,我听说昨儿金简给你送东西了?”
刘墉心里一紧,面上不露:“金大人看我快饿死了,接济接济。”
“哦。”和珅点点头,忽然换了话茬,“国泰那事儿,刘大人怎么看?”
刘墉装傻:“国泰?哪个国泰?”
“山东巡抚国泰。”
“哦——亏空库银那个?皇上不是让限期补足了么?”
和珅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对,限期补足。刘大人记性好。”他拱拱手,“改日请刘大人喝酒。”
“别别别,”刘墉连连摆手,“和大人家的酒太贵,我喝不起。”
和珅笑笑走了。刘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和珅这是来探口风的。国泰那事儿,和珅怕有人翻旧账。他刘墉今儿要是多嘴一句,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能堆满乾隆的御案。
可他今儿真没打算掺和。
肩上灰鸟啾了一声。刘墉低头看它:“你听见了?国泰,山东巡抚,亏空四十万两。”
灰鸟歪头。
“你瞅我干嘛?我又管不了。”刘墉迈步往外走,“我一个月俸禄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操心那个去?”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下来了。刘墉站在东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黄琉璃瓦顶。日头照在瓦上,金灿灿晃眼。
“走,回家。”他拍了拍灰鸟,“不过回去之前,先拐个弯儿。”
“去哪儿?”老赵问。
“都察院。”刘墉翻了个白眼,“我是左都御史,国泰的案子归我衙门管。我不查,和珅就得把账全抹平了。”
老赵嘟囔:“您不是说不管么……”
“我说不管,没说不看。”刘墉一瞪眼,“看看又不花钱!”
灰鸟啾了一声,像是在笑。
刘墉低头瞪它:“你笑什么?你也觉得我嘴硬心软?”
灰鸟拿嘴梳了梳羽毛,不理他了。
第三章:流言四起
刘墉到都察院的时候,院里正热闹。几个御史围着火盆子嗑瓜子,见刘墉进来,呼啦一下散了。
“站住。”刘墉把官帽摘了往桌上一搁,“聊什么呢?接着说。”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最后资历最老的王御史咳嗽一声:“刘大人,我们正说……说您那鸟呢。”
“说我鸟?我鸟有什么好说的?”
王御史四十来岁,一脸褶子,笑起来跟核桃似的:“外头传开了,说您面圣带鸟,皇上还赐了名。有说这是吉兆的,有说——有说——”
“有说什么的?”
“有说您跟和大人斗法,拿鸟当幌子。”
刘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灰鸟往桌上一放:“你们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天天嗑瓜子嚼舌头?国泰亏空四十万两的案子,有人去查么?”
王御史脸上挂不住:“刘大人,这案子皇上让户部查,没交到咱都察院啊。”
“皇上没交,你们就不能主动请缨?”刘墉拿手指头敲桌子,“和珅那个折子写得明明白白——国泰到任时库银不足,前任亏空。我问问你们,前任是谁?”
几个御史不吭声。
“前任是于易简,于易简是谁的人?和珅的人。于易简调走之前把库银挪空了,国泰接了个烂摊子。现在和珅上折子说‘国泰到任时库银不足’,听着好像国泰冤枉——可你们想过没有,于易简挪走的银子去了哪儿?”
王御史小声说:“这不归咱都察院管……”
“归不归咱管,你我先去查一查账册能掉块肉?”刘墉站起来,指着王御史鼻子,“你,带俩人,去户部调山东近五年的库银奏销册。老李,你去一趟山东,别惊动国泰,找几个州县官喝酒,听听他们怎么说。”
两个御史面面相觑:“刘大人,这……和大人那边……”
“和大人那边有我顶着。”刘墉拍了拍肩头灰鸟,“看见没?皇上赐名的‘忠翎’。我明儿上朝就跟皇上说,派都察院协查国泰案。皇上准了,你们就给我往死里查;皇上不准——”他顿了顿,“不准你们也得把东西查清楚了,回头皇上问起来,咱手里得有真东西。”
安排完了,刘墉回自己值房。灰鸟在桌上蹦跶,把砚台盖子啄得当当响。刘墉把砚台挪开,灰鸟就啄桌面的木纹,啄得极有节奏,笃笃笃,笃笃笃。
刘墉瞅了一会儿,忽然乐了:“你这节奏……跟更夫敲梆子似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通报:“刘大人,和府上来人了。”
刘墉把灰鸟往袖子里一塞——鸟不干,挣扎着又钻出来,站在他肩膀上。刘墉来不及管了,整了整衣服:“进来。”
进来的是和珅府上的管事刘全,四十来岁,细高个,一脸精明。手里捧着个锦盒,进门就鞠躬:“刘大人,我们老爷说今儿在朝堂上跟您逗了几句嘴,怕您心里不痛快,让小的送点东西来赔个不是。”
刘墉把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块端砚,老坑的,雕着云龙纹,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刘全啊,”刘墉把锦盒盖上推回去,“你回去跟和大人说,我刘墉用的砚台是城隍庙地摊上五文钱一个的,磕坏了不心疼。他这个太贵重,我搁家里供着不合适,用起来还提心吊胆。”
刘全赔笑:“刘大人说笑了,我们老爷特意挑的……”
“特意挑的也不行。”刘墉往椅背上一靠,“再说了,你回去问问和大人,他送我砚台这事儿,皇上知不知道?”
刘全脸色变了变:“这……这就是同僚之间走动走动……”
“走动走动?和大人送谁东西,皇上不知道的,你敢送?我敢收?”刘墉笑眯眯地拍了拍刘全的肩膀,“回去跟和大人说,心意领了,砚台拿回去。他要想让我帮他说好话,不如送两车白面实在——好歹我能蒸馒头吃。”
刘全干笑着把锦盒捧走了。
人一走,灰鸟从刘墉袖子里钻出来,啾啾直叫。刘墉叹气:“你也觉得我傻?那可是老坑端砚,卖了能换半年俸禄。”
灰鸟啄了他耳朵一下。
“疼!你这畜生——”刘墉揉着耳朵,忽然笑了,“行,你比我看得明白。和珅的礼,收了就得替他办事。他那个人,送出去一文钱,得收回来十两银子。我刘墉穷是穷,还没穷到卖身的地步。”
当天下午,王御史从户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刘大人,账册调出来了,但……”
“但是什么?”
“山东近五年的奏销册,有三大柜,可其中乾隆四十一年的那本,缺了。”
刘墉眉头一皱:“缺了?”
“户部说那本册子借出去了。借的人——是和府管事刘全。”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四十一年的奏销册,正好是于易简调走、国泰接任那一年。这本册子没了,于易简挪走多少银子就成了死无对证。
“刘大人,要不咱算了吧?”王御史劝他,“和大人把册子都拿走了,明摆着不想让人查。”
刘墉站起来,在值房里踱了两圈。灰鸟跟在他脚后头走,他停鸟也停,他走鸟也走。
“王御史,”刘墉忽然停下来,“你说,一本奏销册,得有多厚?”
“嗯……大概两寸来厚吧。”
“两寸厚的东西,从户部借出去,和府那么大,藏哪儿呢?”
王御史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刘墉弯腰把灰鸟捞起来放肩上,“我就是觉得,和珅再胆大,也不敢把户部的东西直接搬回家。他得有个地方中转。”
“什么地儿?”
“户部侍郎赵怀安的私宅。赵怀安是管奏销册的,和珅要借册子,得通过他。你派人去赵怀安家附近蹲着,别惊动,就看有没有和府的人进出。”
王御史瞪大眼睛:“刘大人,您这是要……盯梢?”
“什么盯梢,那叫查访。”刘墉一本正经,“咱们都察院办事,得讲规矩。明天早朝我跟皇上递折子,正式请旨协查国泰案。皇上准了,咱就是奉旨查案,盯梢也是正经盯梢。”
王御史苦着脸去了。
刘墉把灰鸟举到眼前:“你说,皇上能准么?”
灰鸟歪头看他。
“我觉得能。”刘墉自言自语,“皇上让国泰‘限期三年补足’,听着像护着国泰,但皇上那个人,最恨底下人糊弄他。和珅的折子写得再花哨,皇上心里未必没有数。他今儿赐你名字,叫‘忠翎’——忠,忠心的忠。翎,官帽上那根翎子。皇上这是点我呢。”
灰鸟啾了一声。
“你也觉得皇上在点我?”刘墉乐了,“成,那明儿我就上折子。你明儿还得跟我上朝,皇上要看你在不在。”
灰鸟扑棱了一下翅膀,蹲到刘墉肩上,拿嘴喙蹭他脖子。
刘墉回家路上拐了个弯儿,去了东四牌楼底下馄饨摊,要了碗馄饨,跟摊主老周聊了会儿。老周是刘墉的线人,北京城大小消息都知道。
“周叔,最近和府上有什么动静?”
老周一边下馄饨一边说:“前天夜里,和府后门出去一辆车,没打灯,往西边去了。”
“西边哪儿?”
“像是户部侍郎赵怀安家那条胡同。”
刘墉筷子一顿。果然。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昨儿有人在我这儿吃馄饨,喝多了说漏嘴,说国泰在山东不光亏空库银,还拿官银放印子钱。一分利,比市面上高两倍,借的都是山东的盐商。”
刘墉眼睛眯起来。放印子钱——这罪名比亏空大十倍。亏空还能说是前任留下的烂账,放印子钱就是主动贪墨。
“那人是干什么的?”
“听口音像山东来的,说是国泰衙门里的书办,上京送公文的。”
刘墉把馄饨钱搁桌上,多搁了十文:“周叔,辛苦。回头那书办要是再来,您多灌他两碗酒,套套话。”
“得嘞。”
刘墉端着半碗馄饨汤往家走,肩上灰鸟低头啄汤喝。刘墉低头看它:“你倒是会占便宜。”
灰鸟不理他,喝得咕噜咕噜响。
刘墉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东四大街上,仰头看天。暮色沉沉,远处的紫禁城只露出一角飞檐。他在心里头盘算——和珅拿走了四十一年的奏销册,但国泰放印子钱这事儿,和珅未必知道。或者说,和珅知道,但没当回事。因为放印子钱走的是国泰私账,跟库银亏空是两码事。
可要是把这两件事串起来——国泰拿官银放印子钱,赚了利钱填自己腰包,亏空挂在账上说是前任留下的。这不就是拿朝廷的银子做自家的买卖?
刘墉越想越觉得有门儿。但这事儿得有人证——那个山东来的书办,最好能弄到一份借据的抄本。
“回家!”刘墉一拍大腿,“明儿早朝之前,我得把折子写出来。”
灰鸟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啾啾叫。
刘墉低头看它:“你急什么?回家给你抓把米。”
“啾——”
“好好好,多抓一把。”
一人一鸟,晃晃悠悠进了礼士胡同。
第四章:老庙寻踪
第二天早朝,刘墉把折子递上去了。折子写得极简,就三行字:请旨协查山东库银亏空案,都察院愿派员配合户部清查账目。乾隆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刘墉,你查这个,是因为你那鸟么?”
满殿哄笑。
刘墉一本正经:“回皇上,臣查这个,是因为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至于鸟——鸟是皇上赐名的,臣不敢拿鸟当公事。”
乾隆点点头:“行,准了。都察院派两个人,跟着户部一起查。和珅,你那边配合一下。”
和珅躬身:“臣遵旨。”
散朝之后,和珅从刘墉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但扔下一句话:“刘大人,四十一年的册子,户部说找不着了。您查的时候别着急。”
刘墉笑呵呵:“没事,找不着册子,咱就找人问。山东那么大,总有人记得那年的账。”
和珅脚步顿了一下,走了。
刘墉出宫的时候,金简追上来,急赤白脸:“刘大人,您真递折子了?我不是说了么,和珅那人得罪不起……”
“金大人,”刘墉拍拍他肩膀,“你送我半扇猪,我承你的情。但这案子我非查不可。你要是怕,回头皇上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硬拉你入伙的。”
金简苦着脸:“您这不是坑我么……”
“坑你?我这是给你找条后路。”刘墉压低声音,“你真以为和珅能一直红下去?皇上今年七十了,身子骨再好能撑几年?太子那边——你品品。”
金简不吱声了。乾隆的太子永琰,跟和珅不对付,这是朝里公开的秘密。
“你回去想想。”刘墉摆摆手走了。
回都察院安排完人手,刘墉没急着回家。他带着灰鸟,叫了顶小轿,往城外走。
“老爷去哪儿?”老赵问。
“西直门外,有个叫‘三官庙’的地方,去看看。”
“看庙?”
“看鸟。”刘墉指了指肩头,“这鸟从东华门跟我到家,一路上不飞也不闹,我觉得它不是普通野鸟。三官庙那个老和尚养鸟,我去问问。”
轿子出了西直门,沿着土路走了二里地,在一片菜地边上找着了三官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瓦房,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了个铜铃铛。庙里头供着天地水三官,香火冷清,供桌上就一盘干了的馒头。
老和尚法号叫慧明,六十来岁,胖乎乎的,正蹲在院子里给鸟笼子换水。院墙根底下搁着七八个笼子,里头养着百灵、画眉、黄雀,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刘墉一进院,肩上的灰鸟忽然扑棱起来,冲着笼子方向啾啾叫了两声。
慧明抬头,看见刘墉肩上的鸟,手里水瓢“啪嗒”掉地上了。
“施主——”慧明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灰鸟,“这鸟……您哪儿得的?”
刘墉把来龙去脉说了。慧明听完,拍着大腿:“奇了!施主,这鸟是我这儿飞出去的!”
刘墉一愣:“您这儿的?”
“半个月前,一窝小雏里头,就这个最瘦,老被别的鸟欺负。有天早上我开笼换食,它钻出来就飞了,再没回来。我当它让野猫吃了呢。”慧明凑近了看,“没错,尾巴上两道白纹,左腿有个小疙瘩——这是小时候让铁丝笼子刮的。”
刘墉把灰鸟从肩上拿下来,翻看左腿,果然有个小肉疙瘩。
“它怎么跑城里去了?”
“谁知道呢。”慧明摇头,“这鸟打小就怪,不跟别的鸟玩,也不怕人,喂食的时候敢站我手上。我养了二十来年鸟,头回见这种的。”
刘墉在庙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鸟笼。慧明养的鸟都不卖,纯属爱好。笼子破破烂烂的,食罐里的谷子都掺了糠。
“大师傅,您这庙里香火不行啊。”
慧明苦笑:“能吃饱就不错了。前几年有个施主每月给二两银子,今年也不给了。”
“哪个施主?”
“户部一个姓赵的官儿,说是给母亲祈福。”
刘墉心里一动。姓赵的户部官儿——户部侍郎赵怀安?
“是赵怀安赵大人?”
慧明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个名儿。他娘信佛,每年都来上香。今年开春来了最后一趟,说以后不来了,银子也断了。”
刘墉追问:“他今年开春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慧明回忆:“带了——一个大箱子,说是给庙里的经书。但我打开看了,里头不是经书,是些账本子。我说施主您这搁庙里不合适,赵大人说先搁着,过几天来取。结果再没来过。”
刘墉心里头翻江倒海。“账本子在哪儿?”
“后头库房里,拿油布包着呢。”
慧明领着刘墉到后头库房,从旮旯里拽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封皮上贴着签条——乾隆四十一年、四十二年、四十三年……全是山东的库银奏销册!
刘墉拿起四十一年的那本翻了翻。册页上记得清清楚楚:于易简离任时,山东藩库实存银一百二十万两。国泰接任时,账面还是一百二十万两。但底下小字批注——实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其余四十万两“借与盐商生息”。
借与盐商生息。就是放印子钱。
刘墉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赵怀安这老小子,把和珅从户部借走的册子誊抄了一份藏庙里了。为什么?八成是留后手——万一哪天和珅翻脸不认人,他赵怀安手里得捏着点东西保命。
“大师傅,”刘墉正色道,“这箱子东西我得带走。您放心,不白拿——我给您留二十两银子,把庙修修。”
慧明摆手:“施主您拿走拿走,搁我这儿我还提心吊胆呢。赵大人半年没来,我早想报官了,又怕惹事儿。”
刘墉留下银子,让老赵把箱子搬上轿子。临走的时候,灰鸟从刘墉肩上跳下来,飞到慧明肩膀上蹭了蹭。
慧明摸了摸它脑袋:“去吧去吧,你跟着这位大人比跟着我强。我这儿连谷子都掺糠了。”
灰鸟啾了一声,又飞回刘墉肩上。
回城的路上,刘墉坐在轿子里翻账册。越翻越心惊——国泰不光放印子钱,还拿盐引抵账,把官盐当私盐卖。这已经不是亏空的问题了,这是挖大清的墙角。
“老赵,”刘墉掀开轿帘,“回去之后你去趟金简家,让他明儿早朝之前来见我。我有东西给他看。”
“哎。”
刘墉低头看灰鸟,灰鸟正蹲在账册上,爪子踩着一行字——乾隆四十一年,于易简批:借盐商王某某银四十万两,月息一分。
“小祖宗,”刘墉苦笑,“你可踩在要命的地方了。”
灰鸟低头啄了啄那行字,啾了一声。
当天夜里,刘墉在书房写折子,写到半夜。灰鸟蹲在笔架上打盹。刘夫人端了碗面进来:“吃点东西。”
刘墉接过面,忽然问:“你说,我把这折子递上去,和珅会不会狗急跳墙?”
刘夫人坐到对面:“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墉吸溜着面条,“我就是琢磨——皇上看了这折子,会怎么办?办国泰,和珅就得牵连进去。可皇上离得开和珅么?这些年和珅管着户部、内务府,皇上南巡、修园子、办寿宴,哪样不是和珅张罗的钱?皇上要是把和珅办了,谁给他弄银子去?”
刘夫人想了想:“那皇上要是不办呢?”
“不办?不办我就白忙活了。”刘墉把碗放下,“但至少让皇上心里有本账——和珅那帮人干的什么事儿,别以为底下人都瞎。”
“那你还递?”
“递!为什么不递?”刘墉一拍桌子,“我刘墉当这个左都御史,不是为了跟和珅斗气,是为了让皇上知道——大清朝还有个说真话的地方。”
灰鸟被他拍桌子的动静惊醒,扑棱着飞到他肩膀上,拿嘴啄他耳朵。
“哎哟——你啄我干嘛?”
啾啾!
刘夫人笑了:“得,鸟都嫌你嗓门大。赶紧写你的折子吧。”
刘墉提笔继续写。写到后半夜,折子成了,整整三千字。他吹干墨迹,把折子收进袖子里,伸了个懒腰。
“明儿早朝,见分晓。”
他躺床上睡了两个时辰,天没亮就起来了。灰鸟已经在窗台上等着,见他醒了,扑棱着飞过来站他肩膀上。
“走,上朝。”
东华门外头,金简早等着了,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刘墉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待会儿皇上问起来,你递上去。”
金简手一哆嗦:“刘大人,您这是让我当出头鸟啊?”
“你不出头谁出头?我递折子,你递证据,咱俩分工。”刘墉拍拍他肩膀,“放心,皇上不会怪你。你想想——这事儿爆出来,和珅忙着自保,顾不上找你麻烦。等风头过去了,你手里攥着这份功劳,和珅反倒不敢动你。”
金简咬了咬牙:“行,我听您的。”
两人并肩进宫。刘墉肩上的灰鸟今天格外精神,毛梳得顺溜,眼睛瞪得溜圆。
常朝开始,刘墉出列:“启奏皇上,臣奉旨协查山东库银案,现查得确凿证据——山东巡抚国泰,以官银放印子钱,所得利银尽入私囊。另有户部侍郎赵怀安,藏匿山东奏销册于城外寺庙,意图阻挠查案。相关账册,已由工部侍郎金简带来。”
满殿哗然。
和珅出列:“皇上!刘墉所言,臣实在不知情。国泰是臣举荐的不假,但放印子钱之事,臣闻所未闻。”
乾隆脸色铁青,接过金简递上来的账册翻看。翻到四十一年的那本,乾隆手指头停在“借与盐商生息”那行字上,半天没说话。
“和珅。”乾隆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举荐的人,拿朕的银子放贷。你知道吗?”
和珅跪下了:“皇上,臣失察,臣有罪。但国泰所为,臣确实不知。”
乾隆没理他,转头看刘墉:“刘墉,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刘墉跪下:“回皇上,臣以为——先拿国泰进京问话,赵怀安革职待审。至于和大人……”他顿了顿,“和大人失察之责,皇上圣裁。”
他没往死里咬和珅。乾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和珅一眼,最后说:“国泰革职拿问,赵怀安革职交都察院审。和珅——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和珅磕头谢恩。刘墉也磕头。
散朝之后,和珅从刘墉身边走过去,这回脚步停了。他侧头看了刘墉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刘大人,好手段。”
“和大人,承让。”刘墉笑眯眯的,“我就是运气好,捡了只鸟。”
和珅盯着他肩上的灰鸟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金简凑过来,一脸后怕:“刘大人,您最后那句‘失察之责皇上圣裁’,怎么不把和珅往死里参?”
刘墉看着和珅的背影,收了笑:“参死和珅?皇上不会准的。我要真往死里参,皇上反倒觉得我挟私报复。点到为止——让皇上心里存个疙瘩,比参死和珅管用。”
灰鸟啾了一声。
“你啾什么?”刘墉低头看它。
灰鸟拿嘴梳理了一下他官帽上的翎毛。
刘墉乐了:“行,你也知道我做得对。”
东四大街上,秋阳高照。刘墉钻进破轿子,灰鸟蹲在他膝盖上。轿子往家走,走到半道,刘墉忽然掀开轿帘:“老赵!”
“哎!”
“今儿高兴,买肉!回家炖一锅!”
“老爷,您俸禄不是罚了么?”
“罚的是和珅的俸禄,又不是我的!”刘墉拍着轿子扶手,“皇上没罚我,还赏了我两匹绸子。绸子不要了,换肉!”
老赵乐颠颠去了。灰鸟啾啾叫着,在刘墉膝盖上蹦了两蹦。
刘墉低头看它:“你高兴什么?你又吃不了肉。”
灰鸟啄他手指头。
“行行行,给你单买一兜谷子。”刘墉靠在轿子里,看着轿帘外头北京城的街景,忽然觉得今儿的天,比昨天蓝。
而此刻的和府里,和珅正跟刘全说话。
“赵怀安那个蠢货,把册子藏庙里?”和珅气得摔了个茶碗,“他藏庙里干什么?怕人不知道?”
刘全垂着手:“老爷,现在怎么办?”
和珅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刘墉那只鸟——你再去查查。我不信那鸟是白捡的。”
“查过了,三官庙老和尚认了,确实是庙里飞出去的。”
和珅眯起眼:“那老和尚……跟刘墉什么关系?”
“以前没关系。刘墉查案查过去的。”
和珅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一只鸟,牵出个案子。刘罗锅,你运气是真好啊。”
他端起新换的茶碗,抿了一口:“算了,不查了。你让人盯住国泰——让他嘴严实点儿。赵怀安那边,也递个话——别乱咬。”
“是。”
和珅放下茶碗,自言自语:“刘墉啊刘墉,你这一手,我记下了。”
第五章:节外生枝
国泰被押解进京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冷雨。
刘墉站在都察院大牢门口,看着囚车从雨里驶过来。国泰四十出头,白白胖胖一张脸,这会儿耷拉着脑袋,囚服上全是泥点子。他抬头看见刘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刘大人,您那只鸟呢?今儿没带着?”
刘墉蹲在台阶上啃烧饼,闻言抬了抬下巴:“牢里不许带鸟,规矩我懂。你也别跟我套近乎——进去吧,明儿开审。”
国泰被推进牢房,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刘大人!我劝您一句——有些账,查太清楚了未必是好事儿!”
刘墉把烧饼渣拍干净,站起来拍拍手:“巧了,我刘墉这辈子就爱干不是好事儿的事儿。”
当天晚上,王御史急急忙忙跑来找他:“刘大人,出事了。”
“国泰死了?”
“那倒没有。但是——赵怀安死了。”
刘墉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死了?怎么死的?”
“今儿下午,赵怀安在家上吊了。他老婆说中午还好好的,午睡起来就发现人吊在书房梁上。留了封遗书,说是‘愧对皇恩,畏罪自尽’。”
刘墉在屋里转了三圈。赵怀安死在节骨眼上——国泰刚押到,案子还没审,关键证人先没了。这他妈叫畏罪自尽?赵怀安那种老油条,要真想死,早十天就该死了。拖到现在死,是有人想让他死。
“遗书呢?”
“顺天府拿走了。”
“你去找顺天府尹,把遗书抄一份给我。另外——”刘墉压低声音,“赵怀安上吊的绳子,想办法弄一截回来。别声张。”
王御史瞪眼:“您怀疑……”
“我不怀疑,我就看看。”刘墉拍拍他肩膀,“赶紧去。”
王御史走后,刘墉坐在书房里琢磨。赵怀安一死,国泰的案子就缺了个关键人证——赵怀安是经手奏销册的人,他活着才能证明和珅确实借走了册子。现在人死了,和珅可以说“赵怀安畏罪自尽,与本部堂无关”。
灰鸟蹲在桌上啄笔架,啄得笃笃响。刘墉抬头看它:“你也觉得这事儿太巧了?”
灰鸟歪头。
“对,太巧了。”刘墉自言自语,“国泰前脚进京,赵怀安后脚就死。和珅闭门思过呢,按理说他出不来——可他能递话啊。”
第二天一早,刘墉没去都察院,直接奔了赵怀安家。赵家在东城根儿底下,一个三进的小院。门口挂着白幡,赵怀安的老婆周氏正在灵堂里哭天抹泪。
刘墉上了炷香,把周氏叫到偏厅。
“赵夫人,我问几件事,您实话实说。”
周氏三十来岁,擦着眼泪点头。
“赵大人上吊那天,家里来过什么人没有?”
周氏想了想:“中午他一个人在书房吃的饭。我给他送的,当时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下午要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没说。但吃完饭他家来了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刘墉往前探了探身:“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儿,白净脸,嘴上没胡子,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周氏回忆,“哦对了,他右手小指上戴了个玉扳指,翠绿的。”
刘墉心里一沉。右手小指戴绿玉扳指——那是和珅府上管事刘全的标志。刘全跟了和珅二十年,那个绿玉扳指从来不离手,朝里不少人都认得。
“那人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我男人就把自己关书房里了,我喊他吃晚饭他也没应。晚上我推门一看——”周氏又哭起来。
刘墉安慰了几句,起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赵怀安书房窗根底下。窗台下头是青砖地,砖缝里头有几点暗红色的点子,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
刘墉拿指甲抠了一点,在指头上搓了搓——是干了的血。
上吊死的,哪来的血?赵怀安脖子上没伤,脸上没伤,手上也没伤。这血是谁的?
刘墉站起来,冲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会意,把窗台底下那块砖给撬了。砖底下压着一截麻绳,绳头上有黑紫色的血渍。
刘墉把麻绳揣袖子里,出门上了轿。轿子里灰鸟从袖口钻出来,啾啾叫着要啄那截绳子。刘墉把它拨拉开:“别啄,这玩意儿上头有戏。”
回都察院之后,刘墉把王御史叫来:“赵怀安的死有问题。窗台下头有血点子,砖底下藏了截麻绳。他上吊用的绳子你弄来没有?”
王御史递过来一截白绫:“顺天府说是用白绫吊的,不是麻绳。”
刘墉把麻绳和白绫摆一块儿看。白绫干净整齐,麻绳上有血——赵怀安死之前跟人动过手。
“你去趟顺天府,问他们要验尸格目。就说都察院要复核。”
王御史领命去了。刘墉坐在椅子上,拿手指头敲桌面。和珅的管事刘全去赵家待了一刻钟,刘全走后赵怀安就死了。赵怀安死前跟人打过架,还受了伤。顺天府验尸验的是白绫上吊——可赵怀安要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脖子上应该有两道痕。
“得看验尸格目。”刘墉自言自语。
灰鸟忽然从桌上飞起来,落到门口,冲着门外啾啾叫。刘墉抬头一看,金简掀帘子进来了,一脸慌张。
“刘大人,和珅今儿让人给我递了个话。”
“什么话?”
“他说——‘金侍郎,你送刘墉半扇猪,我送刘墉一副棺材。你问问他要哪样。’”
刘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嚯,这是威胁我?”
金简急得直搓手:“刘大人,我说什么来着?和珅那人不能得罪。您看,赵怀安都死了,下一个怕不是……”
“怕不是我?”刘墉把麻绳往桌上一拍,“金大人,你看这个——赵怀安死之前跟人动过手。和珅派刘全去赵家,刘全走完赵怀安就死了。验尸格目我还没看着,但只要格目上写着脖子有两道痕,这事儿就跟和珅脱不了干系。”
金简脸都白了:“您还要查?”
“查!干嘛不查?”刘墉把灰鸟捞起来放肩上,“和珅越急,越说明他心虚。他要是真干净,让刘全去赵家干嘛?送葬啊?”
金简苦着脸走了。刘墉扭头看灰鸟:“你说和珅这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他闭门思过呢,还派刘全出去晃悠。这不等于自个儿往枪口上撞么?”
灰鸟拿嘴梳理羽毛,不理他。
刘墉叹口气:“行,你不搭理我,我找别人。”他写了张条子,让老赵送去给顺天府尹的师爷——那师爷是刘墉同年中举的老乡。
当天晚上,师爷把验尸格目的抄本送来了。刘墉就着油灯看了一遍——脖子上两道痕,一道白绫勒的,一道粗麻绳勒的。后脑勺还有块淤青,像是被人按在桌角上磕的。
刘墉把格目放下,长长出了口气。赵怀安是被人勒死挂上去的,凶手伪造了上吊现场。麻绳上的血是赵怀安跟凶手搏斗的时候留下的。
“老赵!”刘墉喊。
“哎!”
“明儿一早你去趟顺天府,让他们把赵怀安家的下人都叫来问话。重点问两件事——刘全去的那天,赵家有没有人听见书房里吵架;还有,赵家后门那天有没有人进出。”
第二天下午,老赵回来了,带着消息。赵家一个小厮招了:刘全走的那天中午,他听见书房里赵怀安跟人吵了一架,赵怀安喊了句“你们这是要灭口”,然后就没声了。小厮吓坏了,躲在自己屋里没敢出来。下午就听说老爷上吊了。
刘墉一拍桌子:“这就对了!赵怀安手里攥着和珅借册子的证据,和珅怕他招供,让刘全去威胁他。赵怀安不服软,刘全就动了手。”
王御史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刘大人,那咱现在怎么办?直接参和珅?”
刘墉冷静下来,想了想:“不能直接参。刘全杀人,和珅可以说自己不知情——刘全是管事,和珅硬说刘全自作主张,咱没证据驳他。”
“那怎么办?”
“赵怀安死前不是喊了句‘你们这是要灭口’么?小厮听见了,这就是人证。但光有这个小厮不够,分量太轻。”刘墉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赵怀安死之前跟刘全吵架,说明他没打算把册子交出去。那他藏庙里的那箱奏销册,和珅知道不知道?”
王御史摇头:“应该不知道,知道早派人取走了。”
“那就对了。赵怀安把册子藏庙里,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结果和珅派人来灭口,赵怀安临死没来得及把后路交代出去。”刘墉越说越兴奋,“咱手里这箱册子,就是赵怀安留给咱的刀。但光有刀不够——得有人递到皇上手里。”
“您递啊。”
“我递?”刘墉摆摆手,“我递是意料之中,和珅早防着了。得找个和珅想不到的人递。”
王御史看着刘墉:“谁?”
刘墉把灰鸟举起来:“它。”
灰鸟啾了一声。
王御史瞪眼:“刘大人您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刘墉把鸟放肩上,“明儿早朝,我照常带着鸟去。但奏折不递了,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鸟放出去。鸟飞谁头上,谁就替我把折子递上去。”
王御史苦着脸:“那鸟要飞和珅头上呢?”
刘墉想了想:“……那也算天意。”
当天晚上,刘墉把新折子写好了,这回写得详细——赵怀安死因可疑,刘全有杀人嫌疑,和珅府上管事牵涉其中。折子最后附了一句:臣本不该妄加揣测,但赵怀安死前曾言“你们这是要灭口”,臣不敢不报。
第二天早朝,刘墉进了大殿,肩上的灰鸟格外精神。乾隆看见他就笑了:“刘墉,今儿鸟没飞走?”
“回皇上,还在呢。”刘墉说着,忽然把灰鸟从肩上拿下来,往上一抛,“不过臣今儿想看看,它到底认谁。”
灰鸟扑棱着翅膀在大殿里飞了两圈,满朝文武仰头看。鸟飞过和珅头顶的时候,和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灰鸟没落他头上,继续飞,飞过金简头顶,飞过王御史头顶,最后——落在了乾隆的龙椅扶手上。
乾隆哈哈大笑:“行啊,这鸟认朕!”
刘墉跪下了:“皇上,鸟认您,是鸟的福分。臣这儿有个折子,本想让鸟叼着递给您,但它不识字。臣斗胆——请皇上御览。”
满殿都静了。刘墉这话说得明白——鸟认皇上,这事儿是“天意”,折子里的东西,皇上您可得好好看看。
乾隆接过折子,翻了一遍。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和珅站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乾隆把折子合上,看了和珅一眼。
“和珅。”
“臣在。”
“你那个管事刘全——抓起来,交都察院审。”
和珅膝盖一软,跪下了:“皇上,刘全若真做了不法之事,臣绝不姑息。但臣确实不知情……”
“朕没说你知情。”乾隆语气很平,“但刘全是你的人,他出去办事,打的是你和珅的旗号。你管不好自己的人,朕就得替你管。”
和珅磕头:“臣领罪。”
散朝之后,刘墉往宫外走。金简追上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刘大人,您真行——把鸟往龙椅上一放,皇上就看了折子。这招绝了。”
刘墉笑了笑:“什么绝不绝的,我就是赌了一把。赌皇上心里那杆秤——赵怀安死得太蹊跷,皇上不可能不起疑。我递折子是个由头,鸟落龙椅上是个台阶。皇上顺着台阶下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金简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刘大人,您说……刘全能供出和珅么?”
刘墉摇头:“供不出来。刘全跟了和珅二十年,他知道供出和珅自己也是死,不供和珅说不定还能活。但没关系——我要的不是刘全咬和珅,我要的是让皇上心里明白,和珅这人不干净。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呢?皇上今年七十了,太子登基之后,和珅还能蹦跶几天?”
金简倒吸一口凉气:“刘大人,您这是在下大棋啊。”
刘墉把灰鸟从龙椅上接回来,鸟在他手上蹦了两下。
“什么大棋,我就是个看摊儿的。谁偷了大清的东西,我拿棍子敲谁。”他低头看灰鸟,“对吧,小祖宗?”
灰鸟拿嘴啄他手心。
刘全被抓进都察院大牢那天,刘墉亲自去审。刘全咬死了不认杀人,只说自己去赵家是“奉和大人之命送点东西”。问他送什么,他说“一盒点心”。
刘墉也不急,把赵家小厮的证词拍桌上:“你听听——赵怀安喊了句‘你们这是要灭口’。你送点心,他喊灭口?你送的是砒霜吧?”
刘全脸色发白,但还是不松口。
刘墉把麻绳拿出来:“这绳子上的血,跟赵怀安指甲缝里的血肉对得上。你说你没动手,这血是赵怀安自个儿蹭上去的?”
刘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刘大人,您把我关这儿,和大人外头活动活动,过几天我就出去了。您信不信?”
刘墉把麻绳收起来,笑眯眯道:“信。怎么不信?和珅的本事我知道。但你听好了——你出去那天,我让人敲锣打鼓送你回和府。让全北京城都知道,刘全从都察院大牢出来了。你猜和珅还敢不敢用你?”
刘全脸一下子白了。
刘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儿审到这儿。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随时找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绿玉扳指不错。回去跟和珅说,刘大人问他好。”
出了大牢,老赵在外面等着:“老爷,刘全招了?”
“没招。”刘墉上轿,“但快了。”
灰鸟在轿子里蹦跶,刘墉低头看它:“今儿这出戏,你演得不错。回去给你加餐——谷子里掺小米。”
啾啾!
“嫌少?那再加条虫子。”
啾!
“得寸进尺啊你。”
轿子晃晃悠悠往家走,刘墉掀开轿帘看了看天。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东四大街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赵怀安死了,刘全抓了,和珅闭门思过。国泰还在牢里押着,山东的案子还没审完。但刘墉心里头清楚——和珅没那么容易倒。刘全关不了几天就得放,和珅思过三个月出来还是军机大臣。他刘墉能做的,就是在皇上心里多钉几颗钉子。
“路还长着呢。”刘墉放下轿帘,摸了摸灰鸟的脑袋,“咱爷俩慢慢耗。”
灰鸟拿嘴蹭了蹭他手心。
第六章:顺藤摸瓜
刘全在牢里蹲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和珅递了折子,说刘全“教管不严,致使家仆跋扈”,自请革去刘全管事之职,交都察院从重惩处。乾隆批了俩字:准了。
刘墉拿到批文的时候正在喝豆汁,差点呛着。
“好个和珅!”他把碗一搁,“这招以退为进使得真溜——刘全革职交我审,审出什么来都是刘全自个儿的事,跟他和珅没关系。我要再咬着不放,倒显得我小肚鸡肠。”
王御史在旁边嘀咕:“那咱还审不审?”
“审!干嘛不审?”刘墉把灰鸟从桌上赶开,“刘全现在没了和珅撑腰,正是心里最虚的时候。你再去提审,告诉他——和珅把他卖了,他要想保命,得自个儿救自个儿。”
这回刘全真慌了。王御史一提“和大人已经把你革了”,刘全腿就软了。
“刘大人!我说!我全说!”刘全趴在栅栏上,“赵怀安是……是我推搡了一把,他脑袋磕桌角上了。但我真没想杀他!我就是去传个话,让他嘴严实点儿,他跟我嚷嚷,我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磕那么重……”
刘墉亲自提审,坐在对面记供词:“你传的什么话?”
“和大人说——让赵怀安把庙里那箱子东西取回来,烧了。赵怀安不干,说‘那是我的保命符,给了你们我死得更快’。我急了,推了他一把,他磕晕了。我寻思一不做二不休,拿麻绳勒了他脖子,挂梁上了。”
“和珅知道你去灭口?”
刘全缩了缩脖子:“和大人只说‘让他闭嘴’。我琢磨着……死人最闭嘴。”
刘墉把供词拍下来:“签字画押。”
刘全哆哆嗦嗦按了手印。刘墉把供词收好,笑眯眯道:“行了,你这条命保住了。和珅那边——你甭指望了,他知道你招了,只会盼着你赶紧死。”
刘全在牢里嚎啕大哭。
刘墉拿着供词回值房,路上碰见金简。金简一脸喜色:“刘大人!听说刘全招了?和珅这回跑不掉了吧?”
“跑不掉?”刘墉把供词晃了晃,“你看看——刘全说的是‘和大人让他闭嘴’,没说是‘和大人让他杀人’。到了皇上跟前,和珅一句‘我让刘全去劝赵怀安别乱说话,谁知道刘全自作主张把人杀了’,就把自个儿摘干净了。”
金简愣住了:“那……那这供词没用?”
“有用,太有用了。”刘墉把供词揣好,“刘全杀人,和珅指使——哪怕他只让刘全‘劝’,那也是逼死朝廷命官。皇上看了这供词,就算不办和珅,也得记他一笔。积少成多嘛。”
当天下午,刘墉进宫递供词。乾隆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墉,你说——和珅到底知不知道刘全要杀人?”
刘墉跪着,说得很慢:“回皇上,臣以为——和珅让刘全去赵家‘传话’,传的是什么话,刘全心里有数。和珅要是只让刘全劝赵怀安别乱说话,刘全犯不着杀人。刘全杀人,是怕赵怀安把和珅供出来。那刘全怕的这根由,是和珅给的呢,还是刘全自个儿琢磨的呢?”
乾隆没说话。刘墉也不催,就跪着。
过了半晌,乾隆把供词合上:“刘全秋后问斩。和珅——罚俸三年,降一级留用。”
刘墉磕头:“皇上圣明。”
出了宫,刘墉长出一口气。罚俸三年降一级——不疼不痒,但好歹是在和珅脸上扇了一巴掌。三年俸禄对和珅来说九牛一毛,降一级留用过俩月就恢复了。但皇上亲口说的“降一级”,这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满朝文武——和珅犯了错,朕罚了。
这就是刘墉要的效果。
国泰的案子接着审。没了和珅在背后使劲,国泰很快撂了——四十万两亏空确实是他拿出去放印子钱了,利钱三成进了自己腰包,七成孝敬了和珅。刘墉把供词整理好递上去,乾隆批了个“斩监候”,秋后问斩。
案子结了那天,刘墉回家炖了一锅肉。刘夫人问他:“和珅倒了没?”
“没倒。”
“那你高兴什么?”
“和珅没倒,但他疼了。”刘墉夹了块肥肉塞嘴里,“疼了就好办。往后他每伸一次手,我就拿筷子敲他一下。敲多了,皇上自然就看见他手上有多少油。”
灰鸟蹲在桌角啄肉渣。刘墉拿筷子拨拉它:“你倒精,专挑肥的吃。”
灰鸟叼着肉渣跳到窗台上,得意地啾了一声。
第七章:暗箭难防
和珅闭门思过那三个月,刘墉过了段安生日子。但安生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十一月初三,刘墉的独子刘镮之从外地任上回京述职。刘镮之二十七岁,在河南当知府,政声不错。刘墉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张罗了一桌菜。
刘镮之进门就给他爹磕头,磕完了抬头看见灰鸟,愣了:“爹,这什么?”
“路上捡的鸟,皇上赐名‘忠翎’。”
刘镮之嘴角抽了抽:“……皇上赐名?给一只麻雀?”
“你管它麻雀不麻雀,皇上赐了名它就是御赐的鸟。”刘墉把儿子拉起来,“说说你,河南那边怎么样?”
爷俩喝着酒聊了半个时辰。刘镮之说河南今年收成还行,就是黄河汛期冲了几个县,他带人修堤,挪了官银八千两应急,已经上折子申请补拨了。
刘墉放下酒杯:“你挪银之前报批了没有?”
“报了。巡抚批的。”
“那行。”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喊:“刘大人在家么?步军统领衙门来人了。”
刘墉出去一看,门口站了四个兵丁,领头的校尉手里拿着张帖子:“刘大人,我们统领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刘墉接过帖子看了看。步军统领绵恩,乾隆的孙子辈,二十来岁,平时跟他没往来。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统领只说要事。”
刘墉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换了衣服去了。到了步军统领衙门,绵恩在花厅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刘大人,有人把你儿子告了。”
刘墉眼皮一跳:“告的什么?”
“说刘镮之在河南任上贪墨河工银两,纵容下属勒索商户。告状的人把状纸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转过来的。”绵恩把状纸推过来,“刘大人,这事儿……您看怎么弄?”
刘墉把状纸看了一遍。告状的是河南一个叫钱万发的商户,说刘镮之修堤的时候强征他家的木料,不给钱,还把他儿子抓进大牢关了半个月。状纸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证俱全。
刘墉把状纸放下:“绵恩大人,这状纸是谁递的?”
“钱万发本人递的,人就在外头。”
“让他进来。”
钱万发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的商人相,见了刘墉就磕头:“刘大人,小人冤枉!刘知府强征我家木料修堤,分文不给,还把我儿子关在大牢里,说他‘阻碍河工’。我儿子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刘墉听他说完,问了句:“你儿子叫什么?”
“钱小乙。”
“刘镮之抓你儿子的时候,有没有说犯了什么罪?”
“说是‘违抗官府征调’。可我家木料是花钱从南边贩来的,他一张条子就拉走了,连个收据都没给!”
刘墉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儿我查清楚再说。”
钱万发磕头走了。绵恩凑过来:“刘大人,这案子……您要不要回避?”
“回避什么?”刘墉把状纸折好揣袖子里,“我儿子要是真贪了,我亲手把他送大牢里。要是有人诬告——我挖地三尺也得把背后那人揪出来。”
回府之后,刘墉把状纸拍刘镮之面前:“你自己看。”
刘镮之看完,脸涨得通红:“爹!这纯属胡说八道!钱万发那批木料是我按市价买的,银子走的藩库账,有账可查。他儿子钱小乙是河工上的小工头,克扣工钱被人告了,我抓他是因为这个,跟木料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账呢?”
“河南藩库有底账,我让人誊一份送过来。”
“不用你送。”刘墉叫来老赵,“你跑一趟河南,找藩司调河工账目。别惊动巡抚,直接找管库的大使。”
老赵连夜走了。刘墉转头问儿子:“你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河南那边。”
刘镮之想了想:“巡抚衙门的幕僚郭师爷,我驳过他两回——他想把河工的一段包给他亲戚做,我没答应。”
“郭师爷……谁的人?”
“听说是和珅的门生。”
刘墉把茶碗放下,笑了:“得,绕一圈又绕回来了。”
三天后老赵从河南回来了,带着藩库底账。刘墉翻了翻——木料银子付得清清楚楚,钱万发的商铺签了收据的,压根不是“分文不给”。钱小乙的案子也有卷宗,供词画押一样不少,确实是克扣工钱。
“假的。”刘墉把账本合上,“状纸是假的,但钱万发敢递——背后有人指使。”
他让王御史去查钱万发的底细。两天后王御史回报:钱万发是河南商户不假,但他小舅子在和珅府上当采买。
刘墉乐了:“和珅这是憋了三个月,放出来就咬我一口。”
“那咱怎么弄?”
“怎么弄?按规矩弄。”刘墉写了张条子,“你去趟步军统领衙门,跟绵恩说——都察院要提钱万发过堂,让他把人送来。另外,把那个郭师爷也传唤到京。”
钱万发过堂那天,刘墉把藩库账本往桌上一拍:“钱万发,你说刘镮之强征你家木料不给钱——这收据上画押的是谁?”
钱万发瞅了一眼收据,汗下来了:“这……这可能是小人的伙计画的押,小人不知情……”
“你伙计画押收银子,你不知道?那你递的状纸算什么?诬告?”
钱万发扑通跪下:“刘大人!小人也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郭师爷!郭师爷说只要我递状纸,他保我儿子出来,再给我二百两银子……”
刘墉把口供记了,让钱万发画押。转头审郭师爷——这老小子嘴硬,咬死了说“我就是给同乡出个主意,递不递状纸是他自个儿的事”。
刘墉没跟他纠缠,把供词往乾隆那一递,附了句话:臣子刘镮之遭人诬告,诬告者供出幕后指使为河南巡抚衙门幕僚郭某,郭某系和珅门生。臣请旨:郭某革职查办,钱万发按律反坐。
乾隆批了俩字:准了。
和珅那边听说郭师爷被抓,赶紧递折子自辩:郭某虽是臣的门生,但其所为臣一概不知。臣已将其逐出师门,请皇上明鉴。
刘墉看到折子,跟灰鸟说:“你看,又摘干净了。”
灰鸟啄了啄桌子。
“摘干净就摘干净吧。”刘墉把折子合上,“他摘一次干净,皇上心里就多记一笔——‘和珅的人又出事了’。记多了,总有翻账的那天。”
刘镮之回河南之前,刘墉嘱咐他:“回去把河工上的账目理清楚,该公开的公开,该留底的留底。和珅这回没咬着你,下回还得咬。你自个儿干净,他才咬不动。”
刘镮之点头:“爹,我知道了。”
送走儿子,刘墉站在院门口发了会儿呆。灰鸟在他肩上扑棱了一下。
“你说——”刘墉忽然问,“我这么跟和珅斗,到底图什么?”
灰鸟歪头。
“图个心安吧。”刘墉自个儿回答了,“他贪他的,我查我的。他害人,我救人。皇上用不用我,那是皇上的事;我干不干,是我自个儿的事。”
灰鸟啾了一声。
“走,回家。”刘墉拍了拍肩头,“今儿吃炸酱面。”
第八章:朝堂论鸟
转过年来,开春。
乾隆四十六年的常朝比往年热闹——皇上开春心情好,连着三天召对,把六部九卿挨个叫去问话。刘墉被排在第三天,去的时候把灰鸟带上了。
乾隆一见鸟就乐:“忠翎还活着呢?”
“托皇上的福,活得倍儿精神。”
乾隆让太监搬了把椅子:“坐,今儿不聊国事,朕就想问问你这鸟——养了半年了,有什么说法没有?”
刘墉坐了半个屁股,想了想:“回皇上,这鸟跟了臣半年,臣观察出三样来。”
“说说。”
“头一样——它认人。臣家里七口人,它就跟臣和刘夫人亲。刘夫人喂它谷子,它蹲刘夫人肩膀上;臣喂它虫子,它蹲臣肩膀上。别人喂,它不吃。”
乾隆点头:“第二样呢?”
“第二样——它不贪。臣试过,给它一盆谷子它只吃一把,剩下的拿爪子扒拉到一边,不糟践。臣家里那条大黄狗,见了肉就往嘴里塞,塞不进去也得叼到窝里藏着。这鸟不藏食。”
乾隆笑了一声:“你这是在点朕呢——皇上不能贪?”
刘墉赶紧跪下:“臣不敢。臣是说这鸟懂事。”
“起来起来,朕没怪你。第三样呢?”
刘墉站起来,把灰鸟从肩上拿下来放桌上:“第三样——它不站高枝儿。皇上您瞧,这大殿里这么多柱子、横梁、高架子,它从来不往上飞。它就蹲臣肩膀上,或者蹲桌上。哪儿矮蹲哪儿。”
乾隆盯着灰鸟看了半天,忽然不笑了。
刘墉接着说:“臣琢磨着,这鸟大概是觉得——站得越高,摔得越狠。蹲低点儿,踏实。”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乾隆忽然转头问旁边站着的和珅:“和珅,你觉得呢?”
和珅躬身:“刘大人这是借鸟喻人,臣以为——鸟蹲低处是鸟的本分,人站高处是人的本分。各有各的位置。”
刘墉接话:“和大人说得对,各有各的位置。但位置高低,得看坐上去的人稳不稳当。不稳当的,坐高了也掉下来。”
乾隆没接茬,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别打哑谜。刘墉,你这鸟养得好,朕赏你——赏你什么呢?”
“皇上,臣什么也不缺。”
“朕知道你不缺钱——”乾隆顿了顿,“缺钱也不跟朕说。这样吧,朕把山东那个案子结了,追回来的银子拨两万两给你都察院,添置些笔墨纸砚。”
刘墉跪下谢恩。两万两是笔大数目,皇上这是明摆着——都察院查案有功,朕心里有数。
散朝之后,和珅从刘墉身边过,这回连脚步都没停,但嘴里飘过来一句:“刘大人,鸟养得好,不如人养得好。”
刘墉笑眯眯回了一句:“和大人说得对,养鸟先养人。人要是养不好,鸟也跟着遭殃。”
和珅脚步顿了一下,走了。
金简凑过来:“刘大人,您今天那番‘鸟不站高枝’的话,皇上听进去了?”
“听进去听不进去,全看皇上自个儿怎么想。我话说到了,剩下的不归我管。”刘墉把灰鸟捞起来放肩上,“走,回家,今儿都察院加菜——两万两银子呢,怎么也得吃顿好的。”
灰鸟啾啾叫着,在刘墉肩上蹦了两蹦。
第九章:鸟惊宫闱
四月里出了件大事——皇太后病了。
乾隆是个孝子,太后一病,他连早朝都免了,天天在慈宁宫伺候汤药。朝里大事小情都压给了和珅和刘墉俩人处理。
和珅憋了小半年,终于逮着机会了。他借着“皇上忙于侍疾”的由头,把好几件原本该都察院复核的案子直接批了。刘墉找他要案卷,他推说“皇上急批,来不及走都察院”。
刘墉心里头骂娘,面上还得笑:“和大人辛苦,回头皇上问起来,我帮您说两句好话。”
和珅皮笑肉不笑:“那就多谢刘大人了。”
刘墉回家就跟灰鸟发牢骚:“看见没?和珅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皇上三天没上朝,他手就伸这么长。太后要是病上一个月,他敢把半个朝堂都换成他的人。”
灰鸟啄了啄桌上的花生米。
“你光知道吃!”刘墉把花生米挪开,“想想辙啊!”
灰鸟歪头,啾了一声。
刘墉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第二天,刘墉进宫给太后请安。他官儿不算顶大,本来轮不上天天去,但乾隆今儿在慈宁宫见了几个重臣之后,太监传话说“刘墉也进来吧,太后想看看那只鸟”。
刘墉抱着灰鸟进了慈宁宫。皇太后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行。见了灰鸟,太后乐了:“这就是皇上说的那只鸟?过来我瞧瞧。”
刘墉把鸟递过去。灰鸟在太后手里蹲着,安安静静,还拿脑袋蹭了蹭太后的手指头。
太后更乐了:“这鸟乖。比和珅送我那几只画眉强——那几只天天叫,吵得我头疼。”
乾隆在旁边笑:“母后,这鸟是刘墉捡的,皇上赐的名儿叫‘忠翎’。”
“忠翎?好名字。”太后摸了摸鸟脑袋,忽然问刘墉,“刘墉啊,我听说你最近跟和珅闹别扭?”
刘墉赶紧跪下:“臣不敢。臣跟和大人就是公事上有些分歧。”
太后摆摆手:“起来起来,我就随便问问。和珅那个人——能干是真能干,就是手伸得长。我这老婆子不管朝政,但我在宫里住了五十年,什么事儿没见过?”
乾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太后看了儿子一眼,不说了。
刘墉抱着鸟退出来的时候,乾隆跟出来叫住他:“刘墉。”
“臣在。”
“母后刚才那话——你别往外传。”
“臣不敢。”
乾隆看了他一眼:“和珅最近批的那几件案子,你回头查查,有不对的递折子给朕。朕这几天顾不上,但朕心里有数。”
刘墉磕头:“臣遵旨。”
出宫的时候,刘墉脚步轻快。灰鸟在肩上扑棱着翅膀,啾啾叫了两声。
“听见没?”刘墉低声说,“太后都说和珅手伸得长。这就叫——上达天听。”
灰鸟拿嘴啄他耳朵。
“疼!你轻点儿!”
回都察院之后,刘墉把和珅批的案子挨个查了一遍。还真让他查出毛病来了——和珅批的一桩盐引案,把本该罚没的盐引转批给了自己的远房亲戚。刘墉把证据整理好,递了折子。
乾隆在太后病榻旁边看了折子,当场批了四个字:和珅解释。
和珅赶紧进宫递解释折子,说“臣那亲戚是正常竞标,臣不知情”。乾隆把刘墉的折子和和珅的解释折子摆一块儿看,最后批了句:盐引收回,罚和珅半年俸禄。
和珅灰头土脸从宫里出来,在宫门口碰见刘墉。这回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大人,您这是趁皇上顾不上,专挑我下手啊。”
刘墉笑呵呵:“和大人这话说的——您批案子的时候趁皇上顾不上,我查案子的时候也趁皇上顾不上。咱俩彼此彼此。”
和珅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刘大人,您那鸟呢?”
“在家歇着呢。”
“改天借我养两天。”
“那不行。”刘墉摆手,“这鸟认人。到了和大人府上,它要是不认人,啄了和大人,我赔不起。”
和珅笑着走了。刘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收了。
老赵凑过来:“老爷,和珅那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墉上轿,“意思就是——下一招要来了。”
第十章:忠翎啼血
和珅的下一招,来得比刘墉预料的快。
五月初三夜里,刘墉正在书房写折子,老赵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灰鸟——灰鸟不见了!”
刘墉笔一搁:“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才还在窗台上蹲着呢,我转身添了回灯油,回头就没了。”
刘墉把书房里外找了个遍。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几根灰毛,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印子。
刘墉拿手指头蹭了蹭那红印子,放鼻子底下闻——是血。
“老赵。”刘墉声音沉下来,“去把大黄狗牵来。”
大黄狗被牵进书房,刘墉让它闻窗台上的血点子。大黄狗嗅了两下,尾巴一夹,冲着院墙东边汪汪叫了两声。
刘墉翻墙出去一看——墙根底下掉了一根灰羽毛,再往东走三步,又一根。一路延伸到胡同口。
“顺着羽毛找。”
老赵打灯笼,刘墉跟着大黄狗,一路找到东四牌楼底下的馄饨摊。老周正收摊,见刘墉半夜三更找过来,吓了一跳。
“刘大人,出什么事了?”
“老周,你今儿晚上看见什么人在这一带转悠没有?”
老周想了想:“有——二更天的时候,有个小子在摊子前头晃悠,买了碗馄饨没吃几口就走了,往南边去了。我瞅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长什么样?”
“瘦高个,二十来岁,脸上有颗痦子,说话公鸭嗓。”
刘墉跟老赵对视一眼。公鸭嗓、瘦高个——和珅府上看后门的小厮,外号就叫“鸭嗓张”。
“老周,那小子往南走,你看见他进哪条胡同没有?”
“进了史家胡同,靠东头第三家。”
刘墉转头就走。老赵追上来:“老爷,咱要不要叫上步军统领衙门的人?”
“叫什么?抓贼抓赃。咱先去瞅瞅,看着鸟了再喊人。”
史家胡同东头第三家是个小杂院,刘墉翻墙进去,大黄狗跟在后头。院子角落里搁着个竹笼子,笼子里头——灰鸟缩在角上,翅膀上沾了血,但还活着。
刘墉把笼子打开,灰鸟扑棱着飞出来,落在他手上,啾啾叫得嗓子都哑了。
“没事了没事了。”刘墉摸了摸鸟脑袋,转头看老赵,“笼子带走,里头有根布条——你看,上面绣了个‘和’字。鸭嗓张偷鸟的时候太急,没注意笼子底下的记号。”
第二天早朝,刘墉把笼子拎上去了。乾隆一看笼子上的“和”字,脸就黑了。
“和珅。”
“臣在。”
“你偷刘墉的鸟干什么?”
和珅跪下:“皇上明鉴,臣没偷鸟。这笼子确实是臣府上的,但臣不知道它怎么到了外头……”
“你不知道?”刘墉把笼子举起来,“笼子底下刻着‘和府库房’四个字,你家的东西你不知道?”
和珅额头冒汗:“臣府上库房东西多了,许是下人偷出去卖了……”
“下人都偷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家里去了?和大人,您这府上管得也太松了。”刘墉把灰鸟从袖子里掏出来,“您看——鸟翅膀上还有伤,这是活生生从我家窗台上抢走的。皇上,臣请旨彻查和府下人。”
乾隆看了看鸟翅膀上的血痕,又看了看和珅跪在地上的样子,最后说了句:“和珅,你自己去查。查出来是谁干的,交都察院办。查不出来——你替他们顶罪。”
和珅磕头:“臣遵旨。”
散朝之后,刘墉抱着灰鸟往家走。金简追上来:“刘大人,您这招高啊——一个笼子就把和珅摁住了。”
“高什么高。”刘墉摸着手里的灰鸟,“我宁可鸟没丢过。这鸟跟我半年了,家里人似的。”
灰鸟拿脑袋蹭了蹭他手心。
“行了行了,回家给你上药。”刘墉叹了口气,“以后窗台得装个栅栏了。”
第十一章:鸟笼风云
和珅查了三天,交出来一个人——鸭嗓张。
鸭嗓张在都察院大堂上磕头如捣蒜:“刘大人,小的就是一时糊涂!和大人说那鸟是御赐的,小的想偷出去卖了换钱……”
“卖了换钱?”刘墉把笼子拍桌上,“你卖给谁?”
鸭嗓张支支吾吾:“卖……卖给一个南边来的鸟贩子。”
“鸟贩子叫什么?住哪儿?”
“不知道,就在东四牌楼底下碰见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刘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鸭嗓张,你编瞎话也编圆点儿。东四牌楼底下碰见的鸟贩子,你连人叫什么都不问就把御赐的鸟卖了?你不怕皇上砍你脑袋?”
鸭嗓张汗如雨下:“小的……小的真不知道那鸟是御赐的……”
“你不知道?和珅府上的人不知道御赐的东西不能偷?”刘墉一拍惊堂木,“老实说!谁指使你干的?”
鸭嗓张哆嗦了半天,最后小声说:“是……是刘全刘管事。刘管事说和大人想要那只鸟,让我去偷,偷回来赏我十两银子。”
刘墉记了供词,让鸭嗓张画押。转头把供词送到乾隆面前。乾隆看完,把和珅叫来。
“和珅,你府上的管事偷鸟,说是你让偷的。”
和珅跪下:“皇上,刘全已经革职了,他现在的话不足为信。臣要是真想要那鸟,跟皇上讨就是了,犯得着让下人去偷?”
乾隆没说话。刘墉在旁边补了一句:“皇上,和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刘全革了职,他说什么都不能当证据。但这鸭嗓张是现任和府下人,他的话——皇上您看呢?”
乾隆把供词合上:“和珅,鸭嗓张交都察院办。刘全——再加一条教唆偷盗,让他把牢底坐穿。”
和珅磕头谢恩,退出去的时候看了刘墉一眼。刘墉冲他笑了笑。
出宫之后,刘墉抱着灰鸟在路边摊吃馄饨。老周一边下馄饨一边问:“刘大人,那鸟没事儿吧?”
“没事,翅膀上就蹭破点儿皮。”刘墉把灰鸟搁桌上,鸟低头喝馄饨汤,“老周,你这摊子以后我得多来——你这儿消息灵通。”
老周嘿嘿笑:“刘大人捧场,我给您打折。”
刘墉吃完馄饨,端着碗汤往家走。灰鸟在他肩上蹦跶,忽然冲着街对面啾啾叫了两声。
刘墉抬头一看——街对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半旧的蓝布衫,肩上扛着个鸟笼子,笼子里头蹲着只灰扑扑的鸟,跟刘墉肩上这只一模一样。
刘墉脚步停了。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走过来拱手:“这位就是刘墉刘大人吧?”
“你是?”
“小的姓赵,是三官庙慧明师父的俗家侄子。我叔让我给您带句话——那窝鸟总共下了四只,慧明师父养了两只,您这只,还有一只让赵怀安赵大人买走了。”
刘墉心里一动:“赵怀安买鸟干什么?”
“不知道。但赵大人买鸟的时候说了句怪话——‘鸟通人性,养着看家护院比狗强’。”
刘墉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赵怀安买鸟是去年秋天的事,那会儿他正帮着和珅藏奏销册。他说“看家护院比狗强”——这是把鸟当哨探使?养在哪儿能看家护院?
“那鸟现在在哪儿?”
赵姓汉子摇头:“赵大人死了之后,他家下人把鸟放生了。我叔说您这只要是丢了,就让我送这只过来顶上。但您这只没丢,我就没拿出来。”
刘墉把鸟接过来看了看——确实跟灰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尾巴上也有两道白纹。
“这只你带回去养着,回头你叔那儿要是有事,让他拿这鸟当信鸽使——这鸟认路。”
赵姓汉子应声走了。
刘墉抱着灰鸟回家,路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赵怀安拿鸟看家护院——他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鸟看着?那箱奏销册已经找到了,还有别的东西?
“回家!”刘墉拍了拍灰鸟,“今儿晚上不睡了,研究研究赵怀安。”
灰鸟啾了一声。
第十二章:鸟眼观宅
刘墉没研究出来赵怀安家的鸟到底看什么家。但他想到了另一个法子——让灰鸟去赵怀安家老宅转一圈。
“鸟有鸟的道道。”刘墉跟刘夫人解释,“赵怀安训练那鸟看家护院,说明那鸟对赵家熟。咱家这只跟那只是一窝的,到了赵家老宅没准儿能发现什么。”
刘夫人翻了个白眼:“你就折腾吧。”
第二天,刘墉带着灰鸟去了赵怀安的老宅。赵怀安死后,宅子被顺天府查封了,等着充公。刘墉跟顺天府打了个招呼,说“进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证据”。
宅子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刘墉一间屋一间屋转,灰鸟在他肩上东张西望。转到赵怀安的书房,灰鸟忽然扑棱起来,在屋里飞了两圈,一头扎到书架底下去了。
刘墉蹲下来看——书架底下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板颜色跟别的不一样,新补的漆。
“老赵!撬开!”
地板撬开,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子。里头搁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字,翻开一看——全是人和银子的数目。
“张三,五百两。李四,八百两。王五,一千二百两……”刘墉翻到最后一页,记的是“国泰,四千两”。
这不是别的,是赵怀安给和珅送礼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经手人是谁。
刘墉把册子揣怀里,灰鸟从书架底下钻出来,爪子上沾了灰,拿嘴啄了啄刘墉的袖子。
“行啊你。”刘墉把鸟捧起来,“赏你一把虫子。”
啾啾!
刘墉把账本带回家研究了一晚上。这玩意儿是把双刃剑——和珅收礼的证据有了,但送礼的人里头有好几个还在朝里当官,要是把这账本全抖出来,朝堂得翻一半。
刘墉斟酌了一宿,第二天把账本誊抄了一份,原本收进柜子里锁好。誊抄的那份,他删掉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个人是迫不得已送的礼,人品还算正,刘墉给他们留了条路。
然后他把折子递了上去:臣查得赵怀安生前记录送礼账册一本,其中涉及山东巡抚国泰送银四千两给和珅。其余条目,臣以为不必深究,以免牵连过广。
乾隆看了折子,把刘墉叫到跟前:“你删了几个人?”
“回皇上,臣删的都是送小礼、不得不送的。大数目一个没删——和珅收谁的钱,臣都记着呢。”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刘墉,你这人——看着憨,其实精得很。你知道全抖出来朝堂就乱了,所以只递该递的。”
“皇上圣明。”
“行,这折子朕留着。和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臣不打算怎么办。账本在皇上手里,皇上什么时候想办和珅,什么时候拿出来。臣只负责查,办不办是皇上的事。”
乾隆把折子收进抽屉,说了句:“刘墉啊,你这人,朕用着踏实。”
刘墉磕头出来,灰鸟在肩上啾啾叫。
“高兴什么?”刘墉拍了拍它,“皇上说用着踏实——这评价比对和珅的‘能干’高多了。”
第十三章:鸟语破局
入夏之后,和珅消停了俩月。刘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和珅那种人,吃一次亏得憋十倍的劲报复回来。
果然,六月底出事了。
刘墉的闺女刘环儿的夫家出事了。刘环儿嫁的是山东布政使方世俊的儿子方明远。方世俊是个老实官儿,干了八年布政使没挪窝,就是因为不会拍和珅的马屁。这回和珅找了个由头——说方世俊在山东任上“库银亏空”,把他革职拿问了。
刘环儿哭着跑回娘家:“爹!公公被人抓了!说他贪了五万两银子,可公公连肉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哪儿来的五万两啊!”
刘墉把闺女安抚好了,转头就让王御史去查。查了三天,王御史回来报告:“刘大人,方世俊的账没问题,但问题出在他手下一个知县身上——那知县是国泰的人,国泰倒了之后他怕被牵连,主动咬方世俊,说方世俊让他挪的银子。”
刘墉冷笑:“一个知县咬布政使?这知县胆子够大的。”
“知县背后有人撑腰,咬完了立马升了知府。”
“谁升的他?”
“吏部报的,和珅批的。”
刘墉把桌子一拍:“得,冲我来的。”
刘墉没急着动手。他让王御史去查那个知县的底细——一查查出个大瓜。那知县在山东任上强占民田,苦主告了三年没人管。苦主手里有地契,还有知县的亲笔画押。
刘墉让王御史把苦主接到京里来,好吃好喝招待着,然后递折子:臣查得山东某知县强占民田,苦主告状三年无人受理。该知县近日升任知府,系和珅批的。臣请旨:将该知县革职查办,方世俊亏空案暂缓,等查清该知县是否诬告。
乾隆这回批得痛快:准了。和珅那边又递解释折子,乾隆连看都没看,批了句“知道了”。
方世俊被放出来那天,刘墉在家摆了一桌酒。方世俊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见了刘墉就作揖:“亲家,这回要不是你……”
“别谢我,谢那只鸟。”刘墉把灰鸟从肩上拿下来,“我每次要倒霉的时候,这鸟就冲我啾啾叫。那天它一叫,我就知道和珅要使坏。”
方世俊看着灰鸟,乐了:“这鸟真神了。”
灰鸟歪头看了看方世俊,扑棱着飞到他肩膀上蹲着。
刘墉愣了:“嘿!这鸟认生得很,怎么上你肩了?”
方世俊也愣了:“我身上有谷子味儿?”
刘墉盯着灰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得,这鸟认亲家。行,方兄,以后你常来,这鸟认你,说明你人品不赖。”
第十四章:鸟督漕运
七月里出了件大事——漕运总督出缺。
漕运总督管着京杭大运河的粮运,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往年这个位置都是和珅的人坐着,今年乾隆忽然问了刘墉一句:“刘墉,你觉得谁去合适?”
刘墉想了想:“回皇上,漕运总督这差事,得找个不贪的人。臣推荐一个人——李侍尧。”
李侍尧是前两广总督,因为贪墨被乾隆撸到底了,在家闲了三年。刘墉提他,满朝都愣了。
乾隆也愣了:“李侍尧?他贪过钱。”
“皇上,李侍尧贪过钱不假,但他有一样好处——他贪完了知道怕。这几年在家闲居,据说穷得卖宅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皇上要是给他个机会,他肯定感恩戴德,不敢再贪。况且漕运这块肥肉,换谁去都得先捞回本——李侍尧已经捞过了,他没那个心气了。”
乾隆琢磨了半天,批了:李侍尧署理漕运总督,试用一年。
和珅那边听说这事儿,气得摔了第三个茶碗。
“刘墉举荐李侍尧?李侍尧跟了我十几年,他举荐的人,皇上也敢用?”
刘全在边儿上站着——他后来被放出来了,和珅又把他收回去当管事,不过这回低调了。刘全小声说:“老爷,刘墉这招毒啊——李侍尧是您的人,皇上用了李侍尧,说明皇上信刘墉多过信您。”
和珅不摔茶碗了。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啊刘罗锅,你会用人,我不会?”
第二天和珅递了个折子,推荐自己的门生去当漕运副将。乾隆批了。
刘墉知道之后,跟灰鸟说:“你看,和珅这人,非得在每个位置上塞个自己人。塞就塞吧——漕运总督是李侍尧,副将是和珅的人。李侍尧要想干出成绩,就得盯着那个副将。俩人互相牵制,谁也别想贪。”
灰鸟啄了啄桌上的米粒。
“你这鸟,光知道吃。”刘墉把米粒收走,“走,咱去漕运码头转转。”
刘墉带着灰鸟去了通州漕运码头。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粮包,扛包的苦力光着膀子,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刘墉蹲在码头边上跟老漕工唠嗑:“大爷,今年粮运怎么样?”
老漕工七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三颗:“刘大人啊,今年还行——李总督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脚价涨了。往年扛一包粮食给三文,今年给五文。”
刘墉点头:“粮包里头有没有掺沙子?”
老漕工嘿嘿笑:“往年掺,今年不敢了。李总督第一天上任就开仓验粮,当场把两个掺沙子的仓吏打了四十板子,轰出去了。”
刘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鸟蹲在他肩上,冲着粮仓方向啾啾叫了两声。
“行,回去给皇上递个话。”刘墉上轿,“李侍尧干得不错。”
年底的时候,漕运盘账——今年粮运损耗比去年少了三成。乾隆龙颜大悦,赏了李侍尧花翎,转头跟刘墉说:“你举荐的人,靠谱。”
和珅在边儿上站着,脸上笑呵呵的,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第十五章:鸟入深宫
转过年来,太后身体好转,乾隆心情也跟着好了。开春常朝,乾隆忽然提了个事儿:朕要南巡,刘墉随驾,和珅留守。
和珅脸绿了。留守京城听着像是重用,其实是把他从皇上身边支开。南巡一路上的见闻,皇上听到的都是刘墉的话,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和珅赶紧奏请:“皇上,臣愿随驾伺候。”
乾隆摆摆手:“你留守,朕放心。刘墉跟着朕,给朕讲讲他那鸟就行。”
刘墉低头憋笑。
南巡的队伍三月出发,刘墉坐在后头一辆车上,灰鸟蹲在车窗沿上,脑袋探出去看风景。一路上乾隆没事就把刘墉叫去问话——问的都是沿途民生,刘墉有啥说啥,不粉饰不遮掩。
到了山东济宁,乾隆忽然说:“刘墉,你那鸟放出去飞飞,看它回来不回来。”
刘墉把灰鸟往天上一抛。灰鸟扑棱着翅膀飞了两圈,落在运河边的柳树上蹲着。乾隆仰头看:“它不回来了?”
“皇上瞧着。”
刘墉从兜里掏出一把谷子撒地上。灰鸟嗖地飞下来,落在地上啄谷子,啄了两口又飞回刘墉肩上。
乾隆哈哈大笑:“行,认吃不认飞。”
刘墉趁机说:“皇上,这鸟跟臣半年多,臣走哪儿它跟哪儿。鸟都知道跟着臣有谷子吃——山东的老百姓也一样,跟着皇上能过好日子,他们就不跑。”
乾隆收了笑,看了刘墉半天:“你这是在点朕——南巡别光看景,得给老百姓带实惠?”
“臣不敢。臣就是看着鸟吃谷子,随口一说。”
乾隆摆摆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济宁这段运河不是淤了么?拨银子清淤,算朕给老百姓撒的谷子。”
刘墉磕头谢恩。灰鸟在他肩上蹦了两蹦,啾啾叫了两声。
南巡回京之后,和珅在朝会上汇报留守期间办的差事。刘墉听了一耳朵,没什么大毛病——和珅知道皇上要回来了,尾巴夹得比谁都紧。
散朝之后,和珅走过来:“刘大人,南巡辛苦。”
“和大人留守也辛苦。”
“听说您那鸟在山东飞了一圈又回来了?”
“回来了。鸟认家。”
和珅笑了笑,走了。刘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和珅这人——也挺不容易的。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只鸟都得算计进去。算来算去,不累么?
“走,回家。”刘墉拍了拍灰鸟,“今儿不写折子了,歇一天。”
第十六章:鸟鸣惊心
乾隆四十七年秋天,刘墉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上半年查了两桩贪墨案,审了三十多个官员,天天熬夜看卷宗,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刘墉在家躺了三天,灰鸟就蹲在床头柜上陪了三天,刘夫人喂它谷子它都不吃,非得刘墉伸手喂才肯张嘴。
“你这鸟,比人还认主。”刘夫人叹气。
第四天,刘墉刚能下地,和珅来探病了。
刘墉把和珅让进客厅,灰鸟蹲在刘墉肩膀上,直勾勾盯着和珅。和珅坐了半炷香,灰鸟啾啾叫了七八声,叫一声和珅脸上的笑就僵一分。
“刘大人,您这鸟……对臣有意见?”
刘墉摸了摸鸟脑袋:“和大人别多心,它见生人就这样。”
和珅干笑两声,放下带来的补品走了。人一走,刘墉低头看灰鸟:“你啾什么?”
灰鸟歪头。
“和珅来探病,你啾了八声——他今儿带的补品有问题?”
刘墉让老赵把补品拿去给药铺先生看。先生拆开瞅了瞅,说:“刘大人,这参是好参,但配的枸杞里头掺了陈年的,吃了倒不致命,就是容易闹肚子。体虚的人吃了,得躺半个月。”
刘墉把补品扔灶膛里烧了。
“好个和珅!”刘墉气得直乐,“送补品送得这么讲究——毒不死你,恶心死你。我要是吃了他送的参闹肚子,南巡的差事我就跟不成了。”
灰鸟啾了一声。
“你啾得对。”刘墉把鸟捧起来,“往后和珅送的东西,一样别碰。”
第十七章:鸟啼破晓
刘墉这场病拖了小半个月。病好了之后,他头一件事就是上折子——不是参和珅,是参自己。
折子写得明白:臣刘墉,因病怠政半月,请皇上罚俸。
乾隆看了折子,把人叫来:“你病好了?”
“好了。”
“好了就干活,罚什么俸。”乾隆顿了顿,“朕听说和珅去看你了?”
“去了。送了些补品。”
“补品吃了?”
“没吃。臣嘴刁,吃不惯别人家的东西。”
乾隆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不吃就不吃。朕这儿有盒参,你拿回去吃——朕送的,你总得吃吧?”
刘墉磕头谢恩,抱着参回家了。到家把参往桌上一放,跟刘夫人说:“皇上送的,吃。”
刘夫人拆开看了看:“这参不错,没掺东西。”
“那当然,皇上送的,和珅不敢动手脚。”
灰鸟蹲在参盒上,拿嘴啄了啄盒子。刘墉把它赶开:“别啄,这玩意儿贵。”
当天晚上,刘墉吃着皇上送的参,跟灰鸟唠嗑:“你说,和珅这人——他图什么?图钱?他家的银子够花十辈子了。图权?他已经是军机大臣了。他天天算计我,能得着什么好处?”
灰鸟歪头。
“我琢磨着,他就是见不得别人跟他不一样。”刘墉自个儿回答了,“满朝文武都拍他马屁,就我刘墉不拍。他不把我摁下去,他睡不着觉。”
啾。
“你啾什么?你也觉得他睡不着觉?”
啾啾。
“行,那咱就让他接着睡不着。”刘墉把参汤喝完,“睡觉!”
第十八章:忠翎归天
转过年来,乾隆四十八年,灰鸟老了。
鸟的寿命短,灰鸟跟了刘墉快三年,按鸟龄算已经是高寿了。入秋之后,它飞不动了,天天蹲在刘墉肩上打盹,毛也掉了不少。
刘墉找了兽医来看。兽医说:“刘大人,这鸟岁数到了,没什么病,就是老了。”
九月十八那天早上,刘墉起床没听见啾啾声。他走到窗台边一看,灰鸟蹲在窗台上,脑袋埋在翅膀里,安安静静。
刘墉伸手摸了摸,鸟身子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气儿了。
刘墉在窗台边蹲了半天。刘夫人过来叫他吃饭,看见他蹲那儿不动,凑近一看,也愣了。
“鸟没了?”
“没了。”
两口子把灰鸟埋在后院枣树底下。刘墉找了块小木板,拿毛笔写了四个字:忠翎之墓。
埋完了,刘墉坐在枣树底下发了会儿呆。老赵过来问:“老爷,明儿上朝还带鸟么?”
“带什么带,都没了。”
“那皇上问起来……”
刘墉想了想:“问起来就实话实说——鸟老死了。”
第二天早朝,乾隆果然问了:“刘墉,你那鸟呢?”
刘墉出列:“回皇上,忠翎昨儿个老了。”
乾隆愣了一下:“死了?”
“死了。臣埋在后院了。”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鸟跟了你三年,替朕干了不少事儿。”他顿了顿,“朕赏它个封号——就叫‘忠翎先生’吧。”
满殿官员面面相觑。给鸟封号——皇上这是真把刘墉当自家人了。
和珅出列:“皇上,给鸟封号,于礼不合。”
乾隆看了他一眼:“朕乐意。和珅,你有意见?”
和珅缩回去了:“臣不敢。”
散朝之后,刘墉往宫外走。金简凑上来:“刘大人,皇上给鸟封号,这是给您的脸面啊。”
刘墉笑了笑:“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鸟死了就是死了,封号它又听不见。”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金大人,你说——这鸟活着的时候,和珅想偷它。现在鸟死了,和珅是不是该消停了?”
金简想了想:“不能吧?和珅那种人,没了鸟他还有别的招。”
刘墉笑了:“对啊,没了鸟我还有别的招。他出他的招,我接我的招。”
刘墉回家之后,在枣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老赵给他端了壶茶:“老爷,往后不养鸟了?”
“不养了。”刘墉把茶接过来,“养不动了。”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喊:“刘大人在家么?三官庙慧明师父来了!”
刘墉出去一看——慧明老和尚抱着个鸟笼子站在门口,笼子里头蹲着只灰鸟,跟忠翎一模一样。
“刘大人,”慧明把笼子递过来,“这是忠翎的弟弟,一窝的。我养了三年,听说您那只没了,给您送过来。”
刘墉接过笼子看了看。那鸟歪头瞅他,啾啾叫了两声。
“得,又来一只。”刘墉把鸟从笼子里拿出来,鸟扑棱着飞到他肩膀上蹲着,拿嘴蹭他脖子。
刘墉冲慧明拱拱手:“大师傅,谢了。”
慧明笑着走了。刘墉扭头看老赵:“得,接着养吧。”
老赵乐了:“老爷,这只起个什么名儿?”
刘墉想了想:“还叫忠翎。皇上封号都赐了,不能浪费。”
灰鸟——不,新的忠翎——在他肩上蹦了两蹦,啾啾叫得响亮。
院墙外头,东四大街上的叫卖声传进来。刘墉端着茶坐在院子里,肩上蹲着鸟,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老赵。”
“哎。”
“明儿上朝,把折子准备好——和珅在南边又伸手了,该剁爪子了。”
“得嘞!”
灰鸟啾了一声。
刘墉仰头看它:“你也觉得该剁?”
啾。
“行,听你的。”
秋风刮过礼士胡同,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刘墉喝了口茶,眯着眼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