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青岛的海,是我深夜不敢点开的语音消息

深夜十一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是一条来自青岛的语音消息,时长三秒。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键,手指悬空了很久,终究没

深夜十一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是一条来自青岛的语音消息,时长三秒。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键,手指悬空了很久,终究没有点开。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声音——是海浪。是我那个留在青岛的朋友,又去了我们常坐的海堤。

01 青岛的海,是这座城市唯一不睡的居民

第一次去青岛是十年前,十八岁。火车在清晨六点抵达,空气里有股咸腥的、透明的冷。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第一个看见的不是红瓦绿树,而是远处那一抹灰蓝色的、微微起伏的线。

朋友说:“走,带你去看海。”

我们穿过还在沉睡的老城区,欧式建筑的尖顶在晨曦中泛着柔光。青岛的路高低起伏,像海的呼吸被凝固成了柏油和石阶。走着走着,突然一个下坡——海就毫无防备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不是南方海滨那种明媚的、邀请似的蓝。青岛的海在十一月是铅灰色的,沉重的,带着某种拒绝的威严。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那声音不是温柔的哗啦,而是沉闷的、一次次撞击胸腔的“砰——”。

“这海脾气不好。”朋友笑着说。但他就站在最靠边的礁石上,任凭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后来我知道,青岛人都是这样与海相处的——不是欣赏,不是嬉戏,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共处。

火车站

02 栈桥的灯,照见过我所有羞于启齿的年轻

我们最常去的是栈桥。不是白天游客簇拥的那个景点,是夜里十点以后的栈桥——人群散去,海风接管一切。

卖海螺项链的老妇人收摊了,烤鱿鱼的小推车离开了,连那些拍婚纱照的新人也都走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海一样沉默地漫开。

我们就坐在回澜阁旁的石阶上,喝用塑料袋装的散啤酒。啤酒是青岛的血脉,从一百年前就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塑料袋子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片海。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我问。“还是海。”朋友说,“然后才是韩国、日本,然后才是太平洋,然后才是美国。”“那再那边呢?”“再那边,”他灌了一口酒,“就又是青岛了。海是圆的。”

我们为这个拙劣的地理发现大笑,笑声被风吹散进黑暗里。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那时候我们二十岁,觉得整个未来都像眼前这片海一样辽阔。我们说要在海边开书店,要凌晨三点出来钓鱼,要等每个月的十五看满月从海平面升起。

我们说了很多“要”,唯独没说“要是”。

栈桥

03 海雾来时,整座城市都在练习消失

青岛有一种天气叫“海雾”。不是江南那种诗意的、朦胧的雾,而是乳白色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雾。

它从海面滚滚而来,先吞掉远处的岛屿,然后是小青岛的灯塔,然后是栈桥的末端。高楼大厦的顶部消失了,教堂的尖顶融化了,整座城市被一寸寸擦去轮廓。

站在雾里,你会失去所有方向感。声音变得古怪——近在咫尺的人声模糊不清,远方的汽笛却异常清晰。世界缩成眼前方圆三米的一团潮湿,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我和朋友曾在大雾天走到八大关。那些老别墅在雾中变成了幽灵建筑,只有走近了,才能突然看见一扇窗、一角屋檐。雨打湿了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落在石板路上,没有一点声音。

“像不像走在民国电影里?”他问。我没说话。那一刻我只觉得,这座被雾包裹的城市,多像我们那些无法抵达的未来——看似近在眼前,实则一触即散。

04 离别是青岛教会我的第一课

离开青岛的那天,也是大雾。

火车站古老的德式钟楼在雾中只露出下半截,时针指向早晨七点。朋友来送我,手里居然还提着两袋散啤酒。

“上车喝,”他说,“就当海水。”我们站在月台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这两年间说过的话太多——在海水浴场晒脱皮的夏天,在崂山顶上冻僵的冬天,在台东夜市挤到失去尊严的周末,在信号山看着老城屋顶像红色波浪一样铺开的黄昏。

而现在,只剩下塑料袋里晃动的黄色液体,和即将启动的列车。

汽笛响了。不是货轮那种低沉的汽笛,是火车尖锐的、催促的鸣笛。我接过啤酒,转身上车。没有拥抱,没有郑重其事的告别,青岛人连离别都带着海风的干脆。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迅速被雾吞没。我打开塑料袋,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泡沫散尽,只剩下苦。

05 我成了海的叛徒,在远离海的地方假装生活

十年。我在北京十年。

这座内陆城市以干燥著称,连眼泪都比别处蒸发得快。我学会了在没有海的地方生活——把加湿器开到最大,在手机里存海浪的白噪音,买巨大的水族箱养几条孤独的鱼。

朋友留在了青岛。他成了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每天与海水样本、数据图表打交道。我们很少联系,但每个月十五,他会发来一张照片——满月下的海。

没有文字说明。不需要。

照片里的海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平静如银盘,有时碎成万片金鳞;有冬季结着薄冰的肃杀,有夏季涌动深蓝的丰沛。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亮,一百二十种海的表情。

我把这些照片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命名为“我海”。像守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密码,一个与干燥内陆生活对抗的秘密基地。

06 三秒语音,一个我不敢点开的海洋

直到他开始发送语音消息。

第一次收到时,我正在开会。会议室空气凝滞,PPT翻到第十七页。手机震动,我悄悄点开——三秒,纯粹的海浪声突然灌入耳朵。

同事们转过头看我。我慌忙关掉,假装咳嗽。但那一瞬间,青岛十一月的海风、栈桥石阶的冰凉、散啤酒的泡沫,全都回来了。回来得如此猛烈,几乎让我窒息。

后来这就成了我们的默契。他不定期发来三秒海浪声:有时是清晨的,有时是深夜的,有时有海鸥的叫声混在里面,有时能听见远处钟楼的报时。

我几乎能通过这些声音判断季节——春天的海活泼些,冬天的海则带着沉重的喘息。

但我很少点开。我让这些消息累积在微信里,像不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我知道,一旦点开,就会听见的不只是海,还有二十岁的自己,在那个海雾弥漫的早晨,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

07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一片不敢直视的海

去年秋天,我出差终于回到青岛。

飞机降落时已是深夜。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我摇下车窗——那股熟悉的咸腥气息涌进来,比记忆中的更浓烈,更复杂。十年,海还是海,但海边的城市变了:多了霓虹,多了高楼,多了跨海大桥如钻石项链横跨湾口。

我没有联系朋友。一个人走到栈桥。

夜里十一点,游客依然不少,但回澜阁旁我们常坐的位置空着。我坐下来,发现石阶上不知被谁刻了一行小字:“2013.11.7 海是圆的”。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刻痕。突然明白,这十年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海,而是海证明给我看的东西——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你以为远离了,其实只是在绕圈。你以为忘记了,其实只是把记忆冻成了海雾。

手机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一张此刻栈桥的照片。照片里,我的背影很小,几乎要融入夜色。

我转过身。他站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没有走过去。我们就这样隔着人群和海风对视。然后他举起塑料袋,我也举起手。像某种仪式,像十年前月台上未完成的告别,终于在这个海浪声依旧的夜里,被海风接住,轻轻放下。

青岛的海还在那里。潮涨潮落,日夜不息。

朋友的研究表明,由于气候变化,青岛的海平面在过去十年上升了3.8厘米。3.8厘米——还不够淹没一级台阶,但足够让每个青岛人都在睡梦中,听见更近一点的浪涛声。

我回到北京,继续我的内陆生活。但手机里存着的那条三秒语音,我终于点开了。

在国贸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在只有电脑屏幕光的黑暗中,我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哗——哗——”

是海。是青岛。是二十岁。是所有我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其实只是被海雾暂时藏起来的,自己。

原来海从未背叛任何人。只是我们这些离开的人,需要花十年时间,才学会听懂浪涛声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欢迎回来。”“我一直在这里。”“海是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