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朝尚武,其石刻拙朴雄浑,那是国力行;不信你去看看霍去病的陵寝。
唐朝开放,其仕女丰润包容,那是气象行;不信你去看看唐三彩的女俑、周昉的《簪花仕女图》。
宋朝文治,其汝窑雨过天青,那是文化行。不信你去看看汝瓷,那种素净、釉色、静气,"我懂你细品"。
一个时代的伟大,最终都会凝固成那个时代独有的、不可替代的美。
一般的审美与王朝的兴衰,我琢磨着有着这样的规律:
1、开国期:粗犷、实用、有杀气;
刚打完仗坐江山,大家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空讲究什么精致和优雅。
这时候的审美主打一个“硬核”和“实用”。
东西做得结实耐用,造型往往线条硬朗、不拘小节,透着一股“老子打下的江山”的自信和杀气。
比如汉代的瓦当,上面的字写得大开大合,非常有力量感。
衣服都是粗麻布,上层也少刺绣;
汉初散文朴实,写治国、民生,不写风月;没工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所有的东西主打一个厚重、结实、爱谁谁。看着粗糙,但透着一股“你能拿我咋样”的超凡霸气。
洪武青花用料粗犷,器型硕大笨重,花纹简单;
南京的城墙、故宫早期的大殿,用料巨木巨石,线条简洁大气,少雕花;
官员衣服配色朴素,纹样只有龙纹基础款,不堆砌花鸟;
举国推崇习武、开荒,文人文风硬朗直白。不磨磨唧唧不拖泥带水。
最震撼的实例就是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汉代“霍去病墓石雕”:
那就是几块没怎么精细打磨的天然巨石,简单几刀刻出个“马踏匈奴”的形状。
你要按后世的审美看,这玩意儿太糙了,线条都不直。当时的人这么没水平?
但那股子刚建立大汉、把匈奴打跑的雄浑劲儿,你仔细瞅瞅——全砸在这粗糙的石头里。
这种“糙”,就是开国最美的样子。他只展出“马踏匈奴”这个史实和气势。其它都是不重要的。
你坐在“马踏匈奴”石雕旁你呆上几个小时试试:
那气场足以让你也想纵马飞驰,为国开疆拓土冲锋陷阵!甚至——死不足惜!
2、上升期:自信、包容、敢创新;
国家有钱了,社会也稳定了,老百姓和统治者都有了底气。
这时候的审美是“向外看”的,敢于吸收外来的东西,也敢于打破老规矩。
整体风格是健康、阳光、充满生命力!
怎么大气怎么来,怎么鲜活怎么搞。想咋的就咋的。
盛唐时期的唐朝人喜欢丰满,因为那代表着富足和健康;
比如那个杨贵妃,据说就胖的有点儿肥。苏轼在诗中写“环肥燕瘦”,就坐实了她胖子的身份。
唐朝的服饰大胆开放,甚至直接穿胡服、跳胡旋舞;
唐三彩的颜色极其艳丽奔放,什么蓝、绿、黄全都敢往上堆。这种审美里透着一种“万国来朝”的绝对自信,一点都不扭捏。
吴道子的壁画、唐三彩的战马、胡人的武士,全都丰满雄壮有力;
诗词上,李白、王昌龄等,写大漠、写山河、写壮志;也全都透着一股荡气回肠的豪气。
器物上,唐三彩器型开阔,唐镜纹饰饱满大气,都不抠细小花纹;
建筑上,长安宫殿的宽大开阔,佛窟龙门石窟造像的雄浑饱满,你现在看那也叫一个震撼!
明永乐、仁宣年间的青花,大罐、大盘,器型都非常大,纹饰也大气,龙纹凶猛有张力;
永乐时期的书法字体端正雄浑,不追求纤细柔美;
对外审美包容,大量西域、异域元素融入,不狭隘。
西汉武帝时期的汉赋写山河疆域,青铜器体量巨大,简单中全都透着一股子横扫一切的豪横牛气。
3、中期:富足安逸,精致、内敛、开始讲规矩、讲究享乐和攀比;
扩张停止,没大仗打,几代人没吃过苦。
土地和财富慢慢集中到贵族、官员手里,底层勉强温饱,上层手里闲钱太多,开始琢磨怎么好看、怎么稀有。
国家整体稳定,但隐患悄悄埋下:官僚变贪,土地、财富兼并加重。
新鲜感没了,社会阶层固化了。
大家开始玩“向内看”的精致。
这时候的审美开始变得极其讲究细节、工艺和内涵,甚至有点“端着”。
统治者开始用审美来确立规矩,老百姓则开始追求风雅。美是美了,但早期的那种生猛劲儿变得稀有和珍贵。
社会稳定好几代了,没人敢造反,但也缺乏创新动力。
皇帝和大官这些高层,开始钻牛角尖:玩的就是技术门槛,越难越好,越冷门越高级。
这时候的东西精美绝伦,但没了魂儿,全是匠气、俗气和奢靡之气。整个社会都是向内“卷”的。
宋朝的汝窑宋瓷就是这种具有代表性的东西:
它没有任何花纹,就追求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淡淡颜色。
这时候的审美,讲究的是“意境”,是文人坐在书房里喝茶时的那种孤芳自赏。
它很美,但已经没有了盛唐那种扑面而来的热乎气,变得有点“高冷”和“清心寡欲”。
颜色也大多就是那种淡淡的天青色,造型极其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宋朝的文人画也是,不画大红大绿,只画水墨山水,讲究“意境”。
这种审美非常高级,但也透着一种文人的清高和拘谨,规矩感极强。
但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就是没有那种呼之欲出的活力和张力。显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安史之乱后的中唐中后期,人物画不再画武将战马,偏爱丰腴仕女,花鸟图大量出现;
瓷器器型变小,铜镜花纹繁复细密;
诗词少了边塞豪情,多写游园、宴饮、赏花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明朝成化、弘治、正德这几个朝代期间,成化斗彩诞生,小件茶杯、小碟子流行,专门供宫廷把玩;
龙纹变得温顺秀气,没有明初的那种凶猛感;
文人开始流行把玩小件玉器、折扇,业余赏玩成圈子潮流。
北宋中期的仁宗、神宗期间,国家不热衷开疆,绘画流行细腻工笔花鸟;
官窑瓷器温润精巧,造型秀气;文人沉迷喝茶、插花、挂画,日常享乐门类变多变得极为繁复。
清朝乾隆时期的大花瓶,恨不得把雕刻、镂空、彩绘、鎏金全怼上去,密密麻麻看着眼花缭乱。
这就是典型的中年心态:生怕别人觉得我没文化、没规矩,所以必须把“我很讲究”写在脸上全弄上去。
江南的富商和文人们开始疯狂追求园林和古董。
器物做得越来越小巧精致,审美开始往“雅趣”上走,大家比拼的是谁更懂行,谁更会玩。谁更娇小精致。
成熟不?成熟。
标准化不?标准。
装饰多不?足够多。
但灵气、霸气、张力、活力呢?
对不起——在表现方面已经没有了这个能力!
整个社会在为“日暮穷途”做准备。
4、晚期:奢靡、繁复、空心化、柔弱、病态、逃避现实、细碎;
朝廷腐败,天灾不断,底层饿肚子,外敌虎视眈眈。
权贵明知天下要乱,但无力改革、不敢面对矛盾,干脆躲进小圈子,靠极端精致麻痹自己。
国力空虚,大量人力财力浪费在无用的把玩上。
王朝快不行了,整个上层社会陷入了极度的空虚和焦虑。
为了掩盖这种恐慌,他们开始在审美上“疯狂堆料”。
造型越来越复杂,装饰越来越繁琐,颜色越来越刺眼,但内在的精神已经荡然无存。
这种美,就像是一个浓妆艳抹、满身名牌却内心空洞的女人,只剩下炫富和麻木。仿佛晃晃悠悠的行尸走肉。
国家要垮了,外面炮火连天,里面饿殍遍野。
上层要么极度恐惧,要么极度摆烂。
审美走向两个变态的极端:要么“丧到极致”,要么“奢到恶心”。总之,跟正常人的“好看”是反着来的。
晚唐末年的绘画,山水全是萧瑟残山剩水,人物清瘦孱弱;
晚唐末年诗词,全是悲苦伤怀,没有家国气魄;
上层沉迷小型金银把玩器物,苛捐杂税养奢靡宫廷。
晚明的万历、天启、崇祯年间,瓷器大量是迷你小件,纹饰密密麻麻堆砌;
流行病态的审美观:瘦皱漏透的丑怪石、细小核雕,比如方寸核桃雕百人等,耗费工匠数日数月数年时日;
文人空谈风月,爱写萧瑟枯淡的字画,闭口不谈流民、边患;朝堂人人附庸风雅,打仗军备却没钱弄不上心。
北宋末年的宋徽宗时期,独创瘦金体,字体纤细尖锐、毫无浑厚感;
朝堂痴迷奇石花石纲,全国搜刮怪石,劳民伤财;
绘画只画纤细花鸟,沉溺书画玩乐,荒废军政,最终被金兵灭国。
晚清同治光绪末年,器物雕刻层层繁复,家具满是雕花,臃肿细碎;上层沉迷鸦片、花鸟戏文,看不到开拓进取的任何精神。
明末清初画家八大山人朱耷画的鸟和鱼。他笔下的动物,竟然全是“翻白眼”的。
孤零零站在一块歪石头上,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这种“枯、寒、残、破”被当时的文人捧为最高境界,其实就是整个阶层对现实无能为力,只能靠“装死”来显得清高。
晚清慈禧的“翡翠白菜”和她的珍珠披肩也是这个德行,也归于这一类。
国库空的叮当响,海军没炮弹,她过个寿要几千万两白银。
那颗白菜雕得再像真的,也只是个无聊的把玩件,透着一股亡国前的“作”。
这时候的审美,说白了就是用最贵的材料,掩盖最空的脑子。
以上种种,极简单的归纳就是:
开国:能用就行,主打一个能打能活;
上升盛世:大气舒展,心里自信向外看;
中期:有钱享福,开始追求细腻好看;
晚期:不敢面对乱世,躲进细碎柔弱的小情调自我安慰。
你也可以这么比喻:
开国是“敢打敢拼的糙汉”,上升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中期是“温文尔雅的中年”,晚期则是“涂脂抹粉、沉迷享乐的老妪”。
开国你看“骨气”,上升你看“血气”,中期你看“手艺”,晚期你只能看“作妖”的乌烟瘴气。
从美学上看:
开国看力量:虽糙但硬;上升看气魄:既大又艳丽;中期看规矩:文雅但卷的不行;晚期看欲望:俗并且真的有病!
开国审美看"骨头"——硬不硬!
盛世审美看"气度"——稳不稳!
中期审美看"工艺"——精不精!
晚期审美看"恐慌"——蠢不蠢!
但凡你有任何行,最终都会体现为审美。审美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文明的底色一个国家的国运。
当一个朝代失去了对真的追求、对善的坚守,它就注定失去对美的感知。
审美不行,灵魂自然不行,最后一切都不行。
一个只在乎繁文缛节、再也无法识别真正伟大力量的社会,其审美必然是降级的、倒退的。
审美的丑陋,源于思想的僵化与灵魂的割裂。
审美行不行,说到底是人行不行。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
清朝大兴文字狱,八股取士,把人的思想阉割得干干净净。
当整个社会的精英阶层只能战战兢兢地在考据学里讨生活,当自由的思想被连根拔起,你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创造出灵动、舒展、自由的艺术?
精神上的奴才,生不出审美的贵族。
于是,文人的字变成了毫无生气的馆阁体,绘画变成了四王为首的程式化临摹,连人的身体都被塞进了僵硬的马蹄袖和丑陋的辫子里。
一个连头发都不能自然生长的社会,它的审美怎么可能不扭曲?
清朝的灭亡灭的很有道理。你说是不是?
你觉得我们的审美目前走到了历史上的哪一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