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第一天的感受
1958年冬我在三十八军任军长时,响应军委、总政号召,来到一一二师炮团下连当兵。一到炮兵某连三班,我就被班里那种淳朴、 直爽、热情、朝气勃勃的气氛吸引了。战士们的目光也紧紧地盯住我,既显得非常热情,又有些惊异,好像他们都在想什么。也许是对面前这个年过四十、身体粗胖、远不如他们天真活泼的老列兵而好奇吧。这个连正处于野营生活,连我们的房东,看到这种情景也觉得奇怪,小孩站在一旁发呆,并问这是哪里来的老年兵啊?不过他们对老同志下连当兵是非常欢迎的。班里的同志听说有干部到班里来当兵,特别把住的一间房屋里炕上收拾了一遍。一见面,这个抢着拿背包,那个倒水让座。吃饭时大家都抢着要给我盛饭,班长给每个战士拨菜,甚至问我“高粱饭吃得了吗?”深厚的阶级友爱感情,使我深受感动。

晚上,班长为欢迎我这个新兵,还特意开了个班务会,每个人都介绍了自己的生活、学习情况,这个说他爱唱歌,那个说他爱玩。 我们班里有四川的、河南的、东北的,还有回民,口音虽不同,阶级感情是一样的;性格不同,革命的志向是一样的,一个个谈吐直爽,很快就使我们彼此熟悉了。当我虚心表示我现在是个新战士,不熟悉操炮技术,决心向老战士学习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一定帮助你把一炮手练会,定能达到全能。这是多么坦率无私的态度, 使我感受到战士们的互敬互爱,更坚定了学习锻炼的信心。
当晚班长给我派了个床位,班长同我和另三个同志睡在一铺炕上。熄灯哨一响,他们便很快进入了睡眠,而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回想起这一天是多么新鲜啊!我想的最多的都是怎样当好士兵的事。 尤其是回忆起27年前我入伍当工农红军战士的情景,感觉到今天我重温士兵生活是多么必要、又是多么光荣。
那时正处在中国革命战争的年代,我们党领导的革命人民武装还不久,我军力量还不大, 正在发展壮大,当时我还是一个农民出身的青年战士,思想简单、 纯洁,没有丝毫特权思想,只知道跟着党为人民谋福利求解放。现时可不同了,中国革命不仅取得了胜利,而且正在建设社会主义。 我军不仅壮大发展了,战胜了各种敌人,而且正在进行现代化、革命化建设。而我的职务与工作岗位与往年也不同了,现在是一个军长,工作生活都距士兵很远,相隔层次多,高高在上,又因长期脱离士兵生活,不知不觉地就产生了不少官气。今天来当一个普通士兵,认真体验下情,不仅可以恢复活力,而且有利于放下官架子, 打掉官气,和群众水乳相融。
拿定主意、处处主动
当兵第二天,同战士生活、工作、学习在一起的新的一页展开了。这天营里听说我夜里总是跑厕所,来人再三动员我不要再吃高粱米饭,说士兵同志要求辩论这件事,让我去吃军长灶,又不知听谁传说,说我血压高,不让我跑步,还说不让我参加晚点名活动, 这都是出于关怀同志的心,却使我难过起来。想到,当时介绍我下到连当兵,营首长就很担心我,生怕我扛不了,他们预先给安排了一个较好的位置,当我提出一定要下到班里去时,营首长说“能行吗”。

我说,不能先考虑行不行,应先考虑下去当了兵再说!哪有当兵吃军长灶的呢,不同士兵在一起生活还算当兵吗?心想下连当好一个兵不容易,如不自觉,没有意志就会在好心照顾下放松自己。 在报纸上我看到毛主席在陕北吃“千千饭”的故事,更使我吃不惯的高粱米饭也感到分外香,好吃了,饭量不仅未减反而有所增加, 慢性肠炎也好转了。至于跑步、点名、工作、学习,我坚持非参加不可。战士们看到我处处都能同士兵一样,他们也就更放心了,同我谈话也就随便了。
战士们的干劲足,对公差勤务都是抢着干。如扫地、挑水、打饭菜、擦炮、出勤、站岗,不用班长派他们就争着干了,我想,既然来当兵锻炼,就不能做观察员,应该身体力行地实干。但这些事不抓时机是插不上手的,就你找上事情干,战士们也会从你手上抢夺的,何况他们年轻力壮眼明手快,干起事来劲头特别足。于是我就想方设法多找些事情做。其实要干的事情还是不少的,只要自己主动,还是有工作可做。擦炮时我和大家用架衔棍打炮膛,副班长非叫我停下不可,停下我就去擦炮轮,但又有人夺去,那我就去打水.....。就这样,你抢这样,我就干那样。
记得我给房东挑水就是趁他们没起床前解手的功夫去担的。那天班长听到往水缸倒水的声音就急忙起来,我已把水缸装满了。战士们对我的真诚爱护与关心,我不当兵是体会不了如此深刻的。有一天早上正赶上雨后湿滑,天色昏暗,趁大家没有起来,我刚担桶出去,正赶上副班长解手,他怎么也不让我去。拗不过我,就直跟我到了井边,还抢着要替我担。当我担水往回走,又怕我摔跤,等我往水缸里倒水时,他脸上才现出笑容,夸我说:“刘同志你真行!”我笑了笑说,真行的不是我,是你们这些年青力壮的小伙子。 的确,他们不论哪里需要何时需要,他们总是一马当先,干起事来丝毫不感到困难,毫不畏缩,这些年青的战士从早到晚不知疲劳, 任劳任怨。他们永远是我们军队的希望。
兵教官,下级教上级
连队是一所红专大学,在连队当兵不仅能得到劳动锻炼、思想锻炼,而且能学到相关的理论知识和科学技术。在士兵中有无数的技术专家、教员、英雄、模范,他们平时学的多、练得熟。在下连队当兵中我更深深地体会到毛主席说的“永远做群众的小学生” “虚心向群众学习”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正副班长、战士都是我的好教员,不论休息、现场操作、野外演习,个个热情教我。在短短的十来天功夫,我学会了一炮手和其他几个炮手的动作。经过实弹检验,一发炮弹命中的目标、方向、 距离和时间均达到了优秀成绩。更重要的是这段生活不仅使我掌握了炮兵射击的实际操作技术,更重要的是体会到,不管职务多高的导同志,他懂得的东西总是有限,不懂得的东西总是很多。社会和连队却是学习生活的宝库,是学不完用不尽的。
那些年我老老实实地向班长学习,向士兵学习,他们那种认真耐心的教学态度和非常实际的教学方法,使我受益很多很深。
记得,当兵的第二天,我在大炮旁边站了一天,仔细观摩每个炮手的动作,觉得一炮手的动作要难些,就特别注意一炮手的动作。 班长看我站在那里不停地注视着动作,他就边操作边指点,并用休息的时间一件一件的教我,我自己在休息时也上去操作。就这样, 在每个同志一丝不苟操作的帮助下,我开始摸索到几个炮手的动作。

副班长孙迎坤同志见我如此认真,决心非把我教会一炮手的动作不可。在一个雨天,全班复习兵器等科目,他便从早到晚地教我用瞄准具装方向分划,真是不厌其烦地为我装分划下了几百个口令, 给我纠正动作。装对了他立即表扬,装错了给说道理,教给我装定的方法,找窍门。他非常关心我的学习,想一下子把我教会,但又怕我累倒了,结果是他喊哑了嗓子,我也把手指磨肿了。他看我练的差不多了,就高兴地跳起来,跑去四处报喜。有了这位聪明伶俐的青年教员,哪有学不会的道理?
每次到炮场操作,在战士们的鼓舞下,也忘记了身寒手冻, 一有机会就练、不懂就问,战士、班长都热情相助,不几天,我就能同战士一起操作了。只操一天就能以45秒钟完成一个装填口令。 我想,我这个年老新兵能如此快地学会各个炮手的动作,应该感谢连排长、班长和全班的老同志对我的热情帮助。过后,就写了一首快板诗:
年轻老师孙迎坤, 朝气勃勃劲满身。 和他一起学瞄准, 老兵顿然复青春。
下连当兵的短期锻炼结束了,“兵民是胜利之本”“永远和群众心连心”这些观念在我心中烙印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