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本一：先开枪，后瞄准

文/也狐禅

字写得好的人，往祖上捯三代，通常能捯出一个会写字的爷爷。王羲之能，颜真卿能，苏轼、黄庭坚、赵孟頫、傅山、何绍基等，也都能。

徐本一先生同样能，但他跟别人不一样的是，除了爷爷，还有曾祖父，像双保险；再往上捯，还有一位精神领袖：六世祖——清代著名藏书家徐时栋。这配置搁今天，该叫祖传VIP会员——还是那种不用看广告、直接进正片的。

徐时栋书法作品

徐本一能成功，得感谢他家的好基因。但光有好基因也不行，还得赶上好时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徐本一在学校学的是政治。可毕业后，偏偏被写字的元老看中，进了湖北省文联。这也好比现在一个书法专业的，毕业直接进了协和医院，还成了专家号。

徐本一坐守文联，又开始筹建当地书协、创办《书法报》并当副社长等。更让人眼红的是，从第二届中青展和第四届全国展开始，他就直接当评委了。而且几乎一直当，“风光无限”。

徐本一书法作品

书法圈40后的名人，大多有个共同点：吃上了书法热的红利。书法热浪来时，整个圈子一片空白，跟一块没开垦的地似的，他们扛着锄头就进去了，顺理成章成了组织者、带头人、中坚力量。徐本一就是书法圈40后的典型代表，还有四川的何应辉、浙江的朱关田、江苏的尉天池、辽宁的聂成文、吉林的段成桂等，都是这样。

由于踩到了一波好机会，他们多是出名在先，提高在后。这听着可不正常，其实很正常。就跟现在国展上一些入展、获奖的一样，问他们怎么写，说不会。说会的也不是真会。过了好几年，才说有点懂了——懂了当年是真不会。

徐本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写的字，现在看来，说实话一般，传统功夫不够——这也是他们那代人的通病：小时候没条件练，长大直接上“战场”。战场上，先开枪，后瞄准。聪明的徐本一，当评委当久了，进步飞快，越写越好。

徐本一 行书自作诗中堂

徐本一的用笔，跟曹宝麟先生的大字用笔，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先不说好坏，懂行的人一瞅就明白：这俩人，“有事儿”。那情形，也可以脑补，好比俩人站那儿比谁先眨眼，比到最后，先眨眼的，是徐本一。

徐本一 草书对联

天风动，海岱奇

徐本一学过李北海，学过米芾，似乎也学过曹先生。大概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忽然不写帖了，转身写起碑来了。这一转，似有两种“合理”的解释。一种是，他原本走精致灵动的帖学路数，可写着写着，发觉自己底子不够厚，尤其字的结构，像个四平八稳的普通人。

怎么办呢，就想从碑里找出路。可碑也只是个幌子，跟整容差不多，脸是改了，人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于是就看到，他写大字，下笔多粗重，技法表达和创作想法不够纯粹独到。看似有粗犷的线条、拉扯的点线彰显个性，实则是想掩盖结构平正无奇的短板。

另一种，写碑纯粹是想换个口味。

而不管哪一种，结构中平庸的底色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

徐本一 行书《楚成兰陵王·知音故里怀子期》斗方

武汉美术馆藏

所谓结构平庸，是指他的结构离不开固有的正局思路。一个字里，往往总有一笔伸长的横画、竖画、浮鹅钩、捺等；点画排布较紧密，缺少疏朗空间的补充和对比，显得“老实”。字内各个局部之间，同样缺少欹侧开合变化。整个看去，是通过点画的伸缩屈曲，竭力写得“不好看”，如同一个本分的老实人，为了不被人欺负，硬着头皮装出坏人的样子。

当年第六届中青展，徐本一评委写了一件好像是六尺整纸的大字，就两个字：缺碘。当时看，还真不错，又有思想，暗指当时书坛普遍缺基本功。但这意思若放到今天，再回头看他自己的写法，用在他身上，也并非全无道理。

从当年书坛的“缺碘”，再看如今的书法圈，缺的已不是基本功，而是“心”，是“眼力”，缺写出本心的“人”。缺碘的时候，人未必会丢了本心；可若是人的心、眼都坏了，基本功再扎实，也没了意义。说到底，再怎么缺碘，都比缺“心眼”要强。徐本一的字，即便是大字，无论有何短板，都有自己，守住了本心。

徐本一 行书自作诗文选抄

规格14.1cm×7.1cm×9

徐本一的小字，比他的大字要出彩。结构还是那个结构，用笔灵动而又劲健老辣。字一缩小，下笔不再刻意追求粗重张扬，多了几分细腻自然，反倒贴合了他原本擅长的精致帖学路数。他爱用长锋笔，也是那代书家的典型习惯，易得韵味。

徐本一 白雉山黄鹤楼联语斗方

近十年来，徐本一依然保持着探索劲头。写篆书，写简帛，写得气势恢宏。

一个人，有这么好的家族底蕴“背景”，有如此大的名气，到了这个年纪，还愿意跟自己较劲，令人佩服。就冲这一点，也值得敬他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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