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全班同学都把课本烧成了灰,兑水喝下去。
班主任在讲台上含笑看着,时不时提醒:
「要嚼碎了再咽,别噎着。」
我旁边的同桌喝完,舒了口气:
「这本数学喝起来好涩,你的呢?」
我说:「我……有点没胃口。」
同桌扭过头,盯着我干净的杯底,眼珠漆黑:
「你不是人吧?」
1
手机是凌晨两点亮的。
我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渍,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屏幕亮起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出了问题,伸手去按。
才摸到手机,那行字就出现了。
不是推送,不是短信,是直接浮在锁屏上,字体比系统字体大一号,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明日考场,坐在B区的人全部入围重点。」
我愣了大概三秒。
等我反应过来想截图,屏幕已经黑了。
我反复按了好几次亮屏键,什么都没有。
壁纸还是原来那张,日历还是原来那个日期,时间是凌晨两点零四分,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坐起来,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通知栏里没有任何记录。
B区。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座位——A区,第三排,靠窗。
B区是随机分配的,要换座,得托人,得有门路,得在考前把这件事办成,而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躺下去,盯着那块潮渍,一直盯到天亮。
2
考场外面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我到的时候,几个人凑在树荫下,神情比平时暧昧很多。
我经过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也换到B区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以为我是默认,点了点头,提着书包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那条字不是只有我看见的。
这个结论让我心里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坠到一个我说不清楚的地方。
「念晚。」
郝悦然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她眼睛红了一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整个人是兴奋的,那种奋力压着的兴奋,像点燃了引线还没有爆的鞭炮。
「你看到了吗,昨晚那条字。」
我说:「看到了。」
她一口气泄出来,手收紧了:
「我就知道你也看到了。念晚,我换座了,我昨晚找了一个认识内部的人,花了两百块,换到B区了。」
我没说话。
「我家里就指着这次了。」
她的声音压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初中,我是家里老大,我必须进重点,必须拿到好的奖学金,我不能……」
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那条信息是真的。」我说。
她抬起头。
「我是说,」我停了一下,「你确认过了?那条信息是真的?」
她愣了愣,然后说:「大家都换了,应该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进场前,她把一本厚厚的复习笔记塞到我手里。
「拿着。」
「这是你的。」
「万一我进了重点,用不上了。」她扯了扯嘴角,「留给你当念想。」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身往B区的入口走了,走得很快,步子里带着一股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义无反顾。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封面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着她的名字——郝悦然。
郝悦然这个人,我认识她两年,一直坐在我前排。
她是那种永远在说话的人,永远有意见,永远在问为什么,上课提问比老师讲课还多,老师有时候都答不上来,她就自己去查。
她还有一个习惯,每次发卷子,不管考了多少分,她都会在卷子最上面写一行小字:「下次一定。」
我问过她一次:「你每次都这么说,下次到底是哪次?」
她想了想,说:「就是下次。」
那个时候,我觉得她这个人挺好笑的。
后来我慢慢觉得,她这个人挺好的。
我站在考场外,把那本笔记夹在手臂下,看着她走进B区的入口,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了。
3
考试开始二十分钟,B区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倒下去,撞在地板上。
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停了。
沉默从B区蔓延过来,比声音本身更难忽视。
监考老师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把门关上,回到原位,继续站着。
神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
A区的笔声停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一支一支重新响起来。
我的笔放在桌上,我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B区在我右手边,隔着一堵墙,两扇玻璃门。
郝悦然坐在那里。
主监考从前面走过来,停在A区的中间位置,清了清嗓子:
「本次高考为特殊资格选拔。B区全体考生已因资格审核不通过完成处置。A区考生请继续答题,本场结束后,将告知选拔规则细节。」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和播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我旁边的女生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
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
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我把笔拿起来,放在第一道题旁边,对着空白的答题纸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写字。
4
综合楼在校园最里面,平时不对学生开放。
我跟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有点呛。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东西。
黑色的袋子,鼓鼓的,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拖着往另一条走廊去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秒,主监考从旁边走过来,语气轻描淡写:
「考试耗材,请各位不要在意。」
我被分到三楼,214号房间。
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是一面灰色的墙。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本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黑色水笔,右下角——郝悦然。
就是刚才她塞给我那本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脚慢慢凉下去。
这本笔记在我进来之前就在这里了。
在今天早上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郝悦然不会再需要它了。
我冲下楼,一直跑到一楼的大门口。
两个制服的人挡在门前,没有说话,只是往中间靠近了一步。
我说:「我同学在外面,她可能遇到危险,我要出去找她。」
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
「本次选拔结束前,所有考生不得离开综合楼。请回房间。」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外面——」
「请回房间。」
同一句话,同一个语气,像是放在循环里的录音。
我在大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廊两侧,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
我数了数,密度是这栋楼正常管理需要的三倍不止。
我停在楼道里,把手按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轮已经是这样了。
接下来的,只会更深。
我回到房间,蹲下来把床底下看了一圈。
床底有一道划痕,像是谁用指甲刻进去的,字迹很浅但能看出来:「第十一天,等不到了。」
旁边还有一个指纹的痕迹,已经干了,干成了那个颜色的一部分。
这个房间在我之前,住过别人。
那个人撑到了第十一天,第十二天发生了什么,我不会有答案了。
5
晚上七点,有人来送补给。
一瓶矿泉水,四片苏打饼干,装在一个白色的纸袋里,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
我把纸袋提进来,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矿泉水,饼干,然后是——
一把折叠刀,银色的,刀柄上有一个很小的编号,和我的房间号一样,214。
刀从我手里滑出去,啪地落在地板上。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才把它捡起来。
我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
刀柄上那个编号刻得很浅,但是清晰。214,就是我的房间号。
这把刀不是随便发的,是专门为我这个房间备的。
我把它收进抽屉,关上。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对面那间房的门开着,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提着她的纸袋,把那几片饼干摔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响亮:
「他们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她叫梁慕函,我在报名处见过她一次,家里据说有人在教育局。
「就这点东西打发人,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走廊里陆陆续续站出来十几个人,有人附和,有人只是看着。
没有工作人员出来。
梁慕函骂了很久,没人接茬,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把纸袋甩进房间里,砰地关上了门。
其他人陆续回屋。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梁慕函摔出去的那几片饼干散在走廊里,其中一片摔碎了,渣滓蹭了一道灰。
我弯下腰,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装进口袋,回了房间。
6
第二天,制服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我把房间门锁好,把桌子挪过来抵在门把手下面。
昨晚的饼干我数了数,加上捡回来的,一共有六片半。
我把其中四片用纸包好,塞进枕头下面。
剩下两片半,我掰开,把一片和多出来的半片留在桌上,另一片慢慢吃完。
水只喝了三口。
我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躺到床上,什么都不做,让身体尽量不消耗。
枕头下面藏着那把折叠刀。
我不知道它对我而言是武器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没有扔掉它。
窗外那面灰色的墙,一整天都没有变过。
第三天,走廊里开始有人嚷嚷。
梁慕函把第一天的饼干全扔了,两天没进食,脸上的颜色已经差了很多,但嗓门还是很大:
「他们凭什么把人关在这里?这是违法的,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他们,我要——」
她带着几个人冲到一楼大门口。
我在走廊里看着,没有跟过去。
不到五分钟,剩下的人都跑回来了,神情不一样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梁慕函没有回来。
一个女生扶着墙,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把那片留在桌上的饼干掰成两半,吃了其中一半。
走廊的墙上,靠近卫生间那一段,有人用口红写了四个字:「我在这里。」
字迹不小,像是用力写的。
但等我第二天再经过的时候,那四个字被人擦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个「里」字还在,孤零零的。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是想让人知道她在,还是想让自己记住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