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灯暗,皇帝被锁进了壮丁队
洪武几年的秋后,皖南下了半个月的连绵雨终于停了。
青阳县南门外那家“老槐客栈”门口,槐叶子还滴着水。天刚擦黑,一个脸长、颧骨高、穿灰布夹袄的老头儿挑着半旧包袱,跨过门槛,哑声喊了一句:
“掌柜的,一间偏房,两文钱的粥。”
掌柜的低头瞅他一眼,见他鞋帮子沾泥,袖口磨得发亮,以为是过路贩布的老客,随手往灶房后头一指:“剩半间塌炕,三百钱。粥自己去舀,别嫌稀。”
老头儿没还价,摸了半天,从腰带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搁柜台上。
他叫朱重八。
有时候也叫朱元璋。
眼下没人知道他是谁。
同日晚,青阳县衙后堂,县令吴达把茶碗一搁,对典史说:“河工明日出夫,册子上还差七名。南门客栈、码头、赌坊后巷,有几等没根没底的外乡人,今夜全锁了充役。跑了就说是‘逃丁’,记我名下不算错。”
典史笑得谄媚:“东家放心,抓活的,明早捆上船,一路押到江边堤上,谁认得出来。”
二更天,客栈后院。
朱元璋刚脱了鞋躺下,听见墙头一声轻响。
接着是铁链声。
门被踹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拎着麻绳进来,后头跟着个醉醺醺的帮闲。
“走。”
“走哪去?”
“别问。今夜县里点壮丁,你这没保长的孤鬼,正缺你一个。”
朱元璋没急。他这辈子从濠州皇觉寺的破庙、从元兵刀口、从鄱阳湖的火船里爬出来,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先把包袱往怀里一拢,手在炕沿上按了按——腰间没带玉玺,没带尚方剑,只带了两块干饼、一封没署名的密札,和一枚磨得发黑的铜钱。
他故意问:“我是良民,有路引。”
“路引?”衙役啐一口,“你这种外乡佬,嘴一张就是良民?县太爷说了,今夜充役的,一概良民。”
麻绳勒进腕子。
朱元璋没挣。
他跟着被赶进院子。
偏房草棚里,已经蹲了六七个汉子:卖豆腐的、补锅的、逃荒半道被截下来的、一个右腿瘸了还硬说能扛土的年轻后生。
雨又下了起来。
老槐树底下,皂隶点名,拿炭笔在竹简上画叉。
“一个,两个,三个……还差三个,再去后巷捞。”
朱元璋蹲在墙角,摸了摸腕上绳印,抬眼看了看县衙方向。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怒,是那种——
“原来你们是这样替朕管百姓的”的笑。
他侧头问旁边那瘸腿后生:“壮丁送去哪?”
后生压着嗓子:“江口堤工。去了不一定回得来。前头三批,塌方压下去七个,家里连个说法都没捞着。”
“没人告?”
“告?”后生像听见笑话,“里长收了县里二十贯,谁告谁补役。”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那枚黑铜钱转了半圈,塞回腰带里。
——这枚钱,是当年在皇觉寺讨饭时,一个瞎眼老妇塞给他的。老妇说:“活下去,别忘了谁饿死在沟里。”
他没忘。
只是没想到,坐了江山第七年,自己还能被自家的县令,锁去当壮丁。
天快亮时,江边雾大。
七个人被铁链串着往船上拖。
朱元璋走在中间,步子稳,鞋底踩在泥里不慌。押送的皂隶以为这老头老实,拿棍子敲他肩:“快些!到了堤上,挖不动土,军棍伺候。”
他没回头。
可就在这时,南门外接官道那头,马蹄声起来了。
不是一匹。
是成片。
青阳县城里,更夫还没敲五更。徐达刚到。
徐达半夜砸门
南京应天府,戌时三刻。
徐达正在魏国公府后院劈柴。
他穿的是补了两次的靛蓝布衫,斧头柄上缠着旧布。院子里堆着两捆湿柴,他一斧子下去,木屑溅在布鞋上,像当年在濠州营里劈营杖一个样。
夫人端了碗小米粥出来:“外头传你今夜要出城,又不说去哪。”
徐达接碗,没喝:“陛下申时出宫,只说去南边‘听听雨’。随行就两个锦衣校尉,没带我。”
“那你还劈柴?”
“他越是不带我,我越要稳。”徐达把碗搁石台上,“他这人,疑心像猫,你凑太近,他挠你;你离太远,他骂你不用心。”
话音刚落,角门被人拍得山响。
进来的是个浑身是水的锦衣小校,甲胄上全是泥,扑通跪下:
“国公爷!陛下昨夜在青阳县南门老槐客栈被县衙拿了,今早要押去江口河工充役!”
徐达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没先问“可是误会”,也没先喊“反了”。
他先把斧头轻轻放下,擦了擦手,转身进屋,从床下拖出一口旧战刀。
刀没挂锦缎,没配金鞘。
就是当年打和州时用那口,刃口还留着鄱阳湖的缺口。
小校喘着:“爷,要不要先奏报皇后?或者请旨……”
徐达把刀往腰里一勒:
“等奏报,他先在堤上扛两筐土。
我带人去。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那县衙的门,给他撞开。”
半个时辰后,三千步骑出聚宝门。
徐达不点将旗,不鸣号炮,只令亲兵带铁锏、麻绳、锁棒,另带一名懂皖南方言的粮官。
临上马前,夫人追到阶下,低声问:“带兵踏县衙,明日御史参你‘擅兴甲兵’,怎办?”
徐达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若真出了事,我受斩。
他若好好的,骂我鲁莽,我也认。
可他是皇上,更是当年在皇觉寺跟我分半块糠饼的人。
我不能让他被自家衙门锁去挖河,回头还写进野史里笑——‘洪武爷当壮丁,徐达在南京劈柴’。”
马队出城,踏碎一地秋霜。
壮丁队里那一碗稀粥
江边雾里,船靠了岸。
七个人被赶下跳板,每人发一把豁口铁锹、一只破瓦罐。管工的是县里工房吏,姓张,胖,鞋是新的,看见瘸腿后生走慢了,鞭子就抽过去。
“快点!今儿不挖完那段堤,谁也别想吃晌午饭!”
朱元璋分到最里头一段烂泥坡。
泥没到脚踝,一锹下去,水冒上来,土沉得像是掺了铁。
他抡了半上午,额头上的汗顺着那道长脸往下淌。旁边卖豆腐的老周悄声问:“老哥,你以前干过这活?”
“干过。”
“看不出来,你这身子骨……”
“早年要过饭。”朱元璋拿袖子抹脸,“要饭那会儿,比这还累。只不过那会儿是自己刨,今儿是被人拿绳拴着刨。”
老周眼圈红了:“俺们这儿的壮丁,不是按黄册来的。黄册上该出夫的,是那几户有田的富家;可富家塞了钱,里长就把名字换到咱没田的头上。俺闺女还病等在床上,俺被抓出来,她今儿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朱元璋铲土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洪武元年他下的令:验田出夫,田多者出丁,无田者不得滥派。可到了青阳县,册子是人写的,笔尖一歪,穷人的名字就上去了。
中午,瓦罐里倒了点稀粥,能照见人影。
瘸腿后生捧着罐子手发抖,没吃,先往怀里揣了半块——那是留给他娘的。
朱元璋把自己那半罐推过去:“你喝。我兜里有干饼。”
后生抬头看他,眼里像认了半辈子的人:“老哥,你咋这么好?”
“不是好。”朱元璋说,“我若真是个过路贩布的,今儿也就认了。可我偏偏……听见得太清楚了。”
后晌,堤上塌了一小块。
张工吏不让人停,反把链子拽紧:“继续挖!塌了拿你们填!”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被一鞭抽在背上,闷哼一声栽进泥里。
朱元璋把锹往泥里一插。
他本想再忍一夜,等到了南京再算账。
可他看见那汉子趴在泥里,脊梁上一条血棱子,和当年他哥在灾年里饿死前趴在村口一个样。
他转身,往工棚走。
张工吏横鞭拦他:“干啥去?”
“解手。”
“憋着!”
“憋不住。”
“憋不住也——”
朱元璋没等他说完,伸手把那鞭子梢攥住了。
他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头。
一扯,一送,张工吏踉跄跌进泥坑。
四周壮丁全愣了。
朱元璋站直了,拍了拍袖上泥,声音不高,但雾里都听得见:
“我是应天府来的。
你抓的不是壮丁。
你抓的是洪武爷的百姓。”
张工吏爬起来骂:“你疯了——”
话没落,江口官道那头,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来。
县衙门被撞开那一声
徐达到了青阳县,没先围衙。
他先去南门老槐客栈,问掌柜的:“昨夜被抓走那个灰袄老头,叫什么?”
掌柜的哆嗦:“不、不知……给钱住店,三百文,说话像外乡人……”
“包袱里有什么?”
“就一块干饼,一枚黑铜钱。”
徐达闭了下眼。
他认得那枚黑铜钱——当年在和州江边,朱元璋从破鞋里摸出来给他看,说“这钱比玉玺管用,记饿”。
“去江口堤。”他翻身上马。
马队卷着泥浪到江边时,夕阳快沉了。
堤上壮丁全被链子串着,远远看去像一排枯桩。
徐达勒马,眯眼一扫,亲兵指了:“那边,灰袄,站工棚前头。”
朱元璋正把那张工吏按在泥里,一手攥鞭梢,一手把瘸腿后生拉起来。
他抬头,看见马队,看见徐达那口旧刀,看见徐达鞋上还沾着南京后院那两捆湿柴的木屑。
他没喊“朕在此”,也没摆架子。
只抬手,远远比了个手势——
当年濠州夜里偷营前,他俩约定的:人还在,先摸后颈。
徐达眼眶一热,腿一夹马腹,冲过去。
“接人!”
亲兵跳下马,铁锏砸锁链,哗啦一声,七个人腕子全松了。
张工吏从泥里爬出来还想喊,徐达刀背往他膝弯一拍,那人跪进烂泥里,牙齿打颤。
朱元璋活动了下手腕,捡起那把豁口锹,在鞋底敲了敲泥,走过来:
“你来得不慢。”
徐达把刀横在鞍前,翻身下马,抱拳,声音压得低:
“臣该死。来晚了半日,让陛下挖了半日泥。”
“别拜了。”朱元璋把锹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跟你那斧头放一块儿——证明你徐达今天不是来杀人,是来刨泥救人的。”
周围壮丁全傻了。
卖豆腐的老周嘴唇抖:“他、他管这大兵叫……陛下?”
瘸腿后生手里的破瓦罐啪地掉泥里。
朱元璋回头看他们,忽然不像皇帝了,像村口那个分饼的老头:
“都起来。今儿不算逃役。朕亲见的——你们不该来。”
徐达下令:
“留五十人护送壮丁回县衙前院。其余跟我走。”
“去哪?”
“县衙。”
青阳县城里,三更刚过。
吴达县令正跟典史在后堂吃酒,桌上有卤肉、有酒,还有一叠刚收上来的“免役钱”账。
门外忽然一声巨响——
不是炮。
是两根裹铁马槊撞在门闩上。
木屑崩飞,门扇轰然倒地。
火把涌进来。
徐达提刀站住,身后甲士分两列,不砍人,只封门。
吴达手里酒杯没拿稳,泼了一裤裆。
他认得徐达。
更认得徐达背后那个,灰布袄上全是泥、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眉骨上还有一道新蹭的血印子——
“陛、陛……”
朱元璋没穿龙袍。
他走过去,把那枚黑铜钱搁在酒桌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吴达,青阳知县。”
“臣在!臣不知是陛下——”
“你不知我是谁,倒先知抓谁充役。”
朱元璋手指点着那叠账:
“这上面,富户免役,孤子顶丁,瘸腿的也派去江口。
河工塌方压死的人,你报的是‘失足落水’。
免役钱收了四百二十贯,册子上写的是‘乐输’。
你说说,朕该从哪一句开始问?”
吴达膝盖一软,真跪了。
典史想往桌底钻,被亲兵拎着后领拽出来,像提一只褪毛鸡。
徐达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比刀还冷:
“国公府后院那捆柴,我本来能再劈两斧。你非要逼我提兵进来。”
又转头对亲兵:
“别杀。锁了。连工房张吏、里长、帮闲,一绳子穿了,明早押往应天刑部。沿途给饭——不是疼他们,是让人活着到南京,把嘴张开。”
朱元璋看他一眼:“你倒是没乱来。”
徐达低声:“臣踩了线。带兵入县衙,按律可究。但臣想,陛下要的不是踏平一扇门,是看看门后头烂到哪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弯腰,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去,像在自家破庙里歇脚。
“你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这扇门踏平了,下个县若还这么干,怎么办?”
满堂火把噼啪响。
外头秋风卷着江腥味进来。
吴达趴在地上,脸贴着砖缝,听见那泥巴老头轻声说:
“杀你一个容易。
难的是,让天下知县听见你这声门响,往后夜里睡不着。”
可真正的故事,从这儿才开始
要是停在“徐达带兵踏平县衙、贪官吓瘫、皇上威风”,那只是茶摊上说书先生拍醒木的段子。
可朱元璋这人,最恨的恰恰是把事做成段子。
当夜,他没有回南京。
他让徐达把壮丁们带回县衙前院,找灶房烧了三锅稠粥,加了盐,每人一碗。
瘸腿后生捧着碗,手还是抖,喝到一半,眼泪掉进粥里。
老周跪不下,就站着哭:
“俺不是要告御状……俺就是想问,俺闺女的药钱,能不能别再从壮丁身上刮?”
朱元璋把干饼掰了,泡进自己那碗粥里,搅了搅,递给老周:
“你先吃。明儿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你闺女。”
“你?你一个外乡老客……”
“外乡人管这事,才没人拦。”
徐达在廊下站着,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替这世道叹气。
次日清早,青阳县衙没烧。
门板换了新的,旧门闩劈了当柴,熬粥用了。
朱元璋换了一身干净灰衫,没坐轿,拄了根柳木棍,真跟老周去了城西破巷。
徐达带十二个亲兵远远跟着,不许进院,只守巷口。
老周家那屋子,墙是夯土,顶上苫草,雨一淋掉渣。
闺女躺在草席上,脸烧得透红,咳嗽得像要把心口咳出来。
药罐空着,灶冷着。
朱元璋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缩回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朕的税册上,百姓该活。可朕的县令,让百姓这么活。”
他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黑铜钱,搁在药罐边。
又解下腰带里另一串铜钱——昨夜住店那三百文他没全花,剩了些——全倒进老周手心。
“先抓药。”
“这……不行,这得多少……”
“记朝廷账上。回头我让户部算,是该免,是该减,不能让你卖豆腐还替富户垫役。”
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漏雨的草屋。
没说“封你为官”“赏你百亩田”——那都是戏文骗人。
他只说:
“你闺女好了,来年开春,来县衙前头找我。我若还在,给你寻个看城门扫地的活,不充役。”
老周在身后扑通跪进泥水里,不是谢恩,是捂着脸呜呜哭。
徐达在巷口看他走出来,灰衫沾了草屑,手里柳木棍一头泥一头光。
徐达问:“陛下这趟,算私访,还是算挨抓?”
朱元璋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算上课。
他教我,坐金銮殿,听不见江边泥里那声鞭子响。”
踏门容易,踏烂风气难
回南京前,朱元璋在青阳县衙前院坐了半天。
他把徐达、留下来押解的刑部主事、还有吓得脸发青的府同知,叫到一块儿。
案子是这么定的,不爽快,但扎实:
一、吴达革职锁拿,押应天大理寺审。免役钱四百二十贯,追没入官,原主有单子的,按单退。
二、工房张吏、帮闲二人,挟诈充役、私刑伤人,依 《大明律》办,不砍头,发河工——但这次是戴枷服役,干满期限,由地方耆老盯着重算。
三、里长退田免议?不。里长吞了富户钱、改黄册,杖八十,革了里长名,重选。
四、最要紧一条:
青阳县河工塌方七人死,不当“失足”销案。府里派员验尸,家属给殡葬、给两亩官田三年租免。
五、壮丁队里那几个被抓的,全销名。瘸腿后生家,黄册上注“单丁有母,免杂泛差役一年”。
亲兵在旁边记,笔尖抖——这哪是斩立决的洪武爷?
朱元璋像看穿他心思:
“朕杀过贪官,不瞒你们。
可杀一个吴达,天下还有第二个吴达。
今儿踏了这扇门,是让后来人知道:
抓壮丁抓到皇上头上,是找死;
抓到百姓头上,也是找死。
只是朕不在,你们得自己怕。”
他又转头看徐达:
“你带兵进来,按祖制,该罚。
可你罚不得。”
徐达抱拳:“臣领责。”
“不领责。领差。”
“陛下吩咐。”
“回京后,你别回后院劈柴了。
替朕办三件事:
一查南直隶十八府的均工夫图册,哪儿改过穷人的名,勾出来;
二查各府‘免役钱’——凡没盖官印、没入库账的,一律算赃;
三,拟个条陈:往后百姓被滥抓充役,许里中耆老绑了衙役,送府里,不许反咬‘聚众’。”
徐达一怔。
这话,比踏县衙还狠。
不是杀一个人,是给天下穷汉一根绳。
他缓缓跪下,不是大礼,是单膝,像当年在濠州雪地里:
“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没扶他,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泥:
“起来。柴还得劈,事还得办。
朕那间偏房塌炕,掌柜的没退钱——回头你从俸禄里替朕扣三百文,别欠老百姓的。”
应天城里,不杀声,只记账
回南京第七日。
早朝没提“微服被抓”半个字。
御史台倒先炸了。
有人劾徐达:“擅调禁军,夜入县衙,动摇国体。”
有人劾皇上:“轻身私出,致君父受辱,宜罪左右扈从。”
朱元璋听完了,把那枚黑铜钱搁在龙书案上,对满朝说了一段话,不急不慢:
“朕去过青阳。
江边泥到脚踝,壮丁链子勒进肉里,瘸腿的后生留半块干饼给他娘。
你们在殿上,穿绫罗,说‘国体’。
国体不是门面。
国体是——朕的百姓,不该被自家的县令,拿麻绳锁去填河堤。”
他顿了顿。
“徐达该罚不该赏?
若他迟来半日,朕不过多挖两筐泥。
可他来,不是踏平县衙,是把朕从泥里拉出来,把那扇烂门后的账,摊给天下看。
这功,不止在救驾。
在敢踩线。”
又看那劾徐达的御史:
“你要究他擅兴甲兵?
行。
朕亲笔写:旨意事后补的,罪在朕。
可你先答朕——
青阳县那七条命,谁究的?
老周闺女那碗药,谁管的?
你弹章写得好,不如先去江边站一个时辰,回来再奏。”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
吴达后来没杀。
依律,受贿滥派、致死人命,够斩。
朱元璋批的是:“斩易,警百难。押赴青阳县前,当壮丁挖完那段塌过的堤,再赴刑部定谳。”
——他要让吴达自己抡锹,抡到手起泡,才知道那泥里埋的是谁。
张工吏发配辽东修驿路。
里长革退,选新里长时,老周被一里人举了上去——这回不选富户,选肯把免役钱写明白的人。
瘸腿后生叫陈稷。
第二年开春,真来南京了。
不是告状,是扛了两捆青阳山里的笋干,站午门外头,说找“灰衫老客”。
门官要赶,徐达刚好出宫办事,认出他鞋上的泥印,把人带进偏殿。
朱元璋正在看徐达查回来的册子,抬头:“腿好利索了?”
陈稷把笋干放下,扑通跪,不哭,就笑:
“俺娘说,让俺来谢谢那碗稠粥。
俺说不用谢,人家是皇上。
俺娘说,那更得谢——皇上肯喝咱那碗粥,才像皇上。”
朱元璋指了指徐达:
“谢他。他劈柴快,救人慢半日,记他一笔。”
徐达在旁边笑骂了句濠州土话,把笋干收了,转头真从自己俸里拨了五斗米,让陈稷带回去。
陈稷走时,朱元璋叫住他:
“回去告诉你娘,明年黄册重造,单丁有母的,准免。
若里长再敢改你名字——
你来南京,午门外头喊一声‘灰衫老客’,朕听得见。”
尾声:门响过后,天下该听见什么
洪武年间的秋天,后来还出过好几回“踏县衙”的传闻。
有的真,有的假。
有的县令听见风声,连夜把免役钱退了;
有的里长把黄册烧了重抄,生怕查到自家名下那几亩隐田;
也有新任知县头回上任,先去江边站了半时辰,回来在堂上挂了块木牌:
“壮丁有名,先查黄册;无田孤子,不当夫。”
徐达到底没再带兵踏过第二回。
他回后院把那两捆湿柴劈完,柴堆整齐,像列阵。
后来他奉旨巡边,走前把查役条陈交上去,朱元璋批了,改名《均役稽察例》,发各府县。
条文不漂亮,尽是些“几丁几田出几夫”“免役钱必入库”“耆老可缚诈役者送府”的死板话。
可正是这些死板话,比一刀砍下去管用。
至于那枚黑铜钱——
朱元璋没把它收进内库。
就搁在乾清宫书架第三层,旁边是 《大诰》和一本翻烂的 《农书》。
每次有御史来说“陛下英明、远胜前古”,他就把铜钱摸出来,转一圈:
“英明个啥。
要不是那夜麻绳勒得疼,朕还当天下县衙都跟奏折里一样干净。”
徐达有一回进宫议事,看见那铜钱,笑:
“臣若那夜没去,陛下怕是要真挖完堤,顺手写本《河工记》。”
朱元璋说:
“不去也好。
去了,你踩了线,朕得给你圆;
可你不去,朕这皇帝,就跟那扇关着的县衙门一样——
外头漆亮,里头霉臭。”
两人都没再接话。
窗外秋风吹过南京的梧桐,几片黄叶落在阶前。
远处街口,卖烧饼的摊子冒烟,挑水的、赶驴的、抱娃的妇女挤在城门洞里等验引。
都是普通人。
都得活。
朱元璋把铜钱放回原处,拿起笔,在《均役稽察例》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不给人宣贯,只给自己看:
“治国不是踏平几扇门。
是让那门后头的人,听见链子响,自己先怕;
让江边泥里的壮丁,来年开春,能回去给闺女熬一碗药。”
写完了,他搁笔,像当年在皇觉寺破炕上那样,盘着腿,就着冷茶,啃了半块干饼。
外头徐达已经出宫了。
步子不急。
鞋底上还沾着一点青阳县的泥。
——那点泥,没洗。
留着。
省得忘了。
徐达走后,朱元璋在乾清宫坐了很久。
他手里转着那枚黑铜钱,灯花爆了三次,他没叫人剪。
三更鼓敲过,马皇后从后殿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茶。她没问"听说你去了青阳县"——她早就知道了,从徐达出城那刻起,应天府里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只有前朝那些文官还蒙在鼓里,等天亮上朝才炸锅。
她把茶搁在书案边上,看见那枚铜钱,也没说什么。
朱元璋忽然开口:"马大脚,你说朕坐了七年江山,天下到底变了多少?"
马皇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本翻烂的《农书》随手翻了翻:"变了不少。也还有不少没变的。"
"哪些没变?"
"人心。"她声音很轻,"你当年在皇觉寺讨饭,饿急了去敲富户的门,人家放狗咬你。如今你坐了龙椅,那些人换了身皮,不咬你了,可他们咬别人——咬老周,咬陈稷,咬那些没根没底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钱攥进掌心:"朕在江边挖泥的时候,想起一个人。"
"谁?"
"汤和。当年在濠州,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重八,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熬下来的。'朕那时觉得他放屁。现在想想,他倒比朕明白。"
马皇后没接这句。她知道他今晚需要自己说少点。
"杏仁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明日内阁递的条陈,朕看了,均役那件事,你批得对。但还有一条——"
她顿了顿。
"你打算让徐达查十八府的图册,这事一出,南直隶一半的府县官都要睡不着。有人会反咬,说他借查役之名,行清算之实。"
"让他们咬。"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咬出来才好。咬不出来,说明朕这刀还不够快。"
"不是刀快不快的事。"马皇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杀得了吴达,杀不了穷根。黄册上的名字是活的,今天勾了,明天还能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让百姓自己能说话。不是告御状,是平日里就有人听他们说话。"
朱元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意思,朕明白。设言路?"
"言路已经有了,奏本堆成山,你看得过来?"马皇后摇头,"朕的意思是——让里甲之外,再有一层。不是官,是民。选那些肯说真话、不怕得罪人的,替一里一乡盯着。"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要朕在天下每里每甲,都安一双眼睛。"
"不是安。是让百姓自己长出来。"
"长出来……"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硬果子,"这事不急。先让徐达把册子查回来。朕得先知道,烂到什么程度。"
马皇后点点头,退出去了。
朱元璋又坐了一会儿,把杏仁茶喝完,拿起笔,在《均役稽察例》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里甲之外,设乡约。择齿德俱尊者主之,月朔聚民读法,有冤得诉,有弊得闻。"
写完他看了看,把"择齿德俱尊者"几个字划掉,改成"择正直敢言者"。
笔搁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没睡。他在想青阳县江边那片泥,想瘸腿后生陈稷手里的破瓦罐,想老周闺女烧红的脸。
他想,等天亮了,该让钦天监算个日子,去一趟太庙。
不是谢祖宗保佑他没被淹死在河工里。
是跟祖宗说一声:这天下,比打的时候难管。
第二日早朝,果然炸了。
御史王朴第一个出列,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的猫:"陛下!徐达擅兴甲兵,夜入县衙,此风一开,武将皆效尤,国法何存!"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说完了?"
王朴一噎。
"朕问你,徐达带的什么兵?"
"禁军——"
"禁军是朕的兵。朕让他去,算擅兴?"朱元璋睁开眼,扫了满殿一眼,"还是说,在诸位眼里,朕连调自己兵马的份都没有了?"
殿里静了一瞬。
另一个御史出列,语气缓和些:"陛下,臣非议兵权。只是徐达入县衙,锁知县,此事传扬出去,恐伤朝廷体面——"
"体面。"朱元璋把那枚黑铜钱从袖里摸出来,搁在扶手上,"什么叫体面?青阳县河工塌方压死七个人,知县收免役钱四百二十贯,壮丁链子拴着挖泥,这叫体面?还是朕被锁进去挖了半日泥,这叫体面?"
他站起来,走下丹陛,脚步不快。
"你们在殿上争体面,朕在泥里听鞭子响。你们告诉朕——哪个体面?"
没人敢接。
朱元璋走到王朴面前,停了一步远:"王御史,你弹徐达。好。朕给你个差事——你替朕去青阳县江边,站一个时辰。回来再弹。"
王朴脸色发白。
"站不了?"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丹陛,"那朕替你站了。你替朕把弹章写好,别写错字。"
他回到龙椅坐下,声音平了下来:"徐达之功,不在救驾,在查弊。十八府图册,他查。查出来,该办的办,该改的改。谁拦,谁就跟吴达坐一条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班列。
"诸位将军听着——徐达此番,是朕让他去的。谁若觉得武将不该管地方事,朕问你一句:地方事管不好,刀枪再利,护的是谁的家?"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朱元璋摆了摆手:"退朝。"
散朝后,徐达没走。
他站在奉天门外的廊下,等朱元璋出来。
朱元璋换了便服,灰衫,布鞋,跟昨天一模一样。他走出来看见徐达,挑了下眉:"你还没去南直隶?"
"臣等陛下口谕。"
"口谕不是下了?查册子,查免役钱,查黄册改名的。"
"臣问的不是这个。"徐达低声说,"臣问的是——陛下要臣查到哪一步?"
朱元璋看着他:"什么意思?"
"十八府图册,臣查。查出来,里长改名的,革;县令受贿的,拿。可再往上呢?"徐达抬眼,"府里知府知不知情?若知情,算同罪还是算失察?若不知情——他这知府是怎么当的?"
朱元璋沉默了几息。
"你怕查到上头,收不了手。"
"臣不怕收不了手。臣怕查到一半,陛下收手。"
朱元璋看了他很久。
廊外秋风穿过柱子,吹得袍角微动。
"徐达。"
"臣在。"
"你记不记得鄱阳湖那回?陈友谅的楼船撞过来,你站在朕船头,说了一句什么?"
徐达想了想:"臣说——'撞就撞,反正退不了了。'"
朱元璋点头:"对。退不了了。"
他转身往宫里走,走了几步,头也没回:
"查。知府知情,连知府一块拿。不知情,革职留任,戴罪协查。朕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是让这十八府的册子,翻开来见光。"
徐达抱拳:"臣,领旨。"
朱元璋摆了下手,没再停步。
徐达出南京那天,带了三十个人。
不是兵。是户部两个老书吏、刑部一个主事、三个懂丈量田土的算手,再加二十个锦衣力士——不带甲,穿便装,腰里掖铁尺。
临出聚宝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墙。
城墙是新修的,砖上烧着监造人的名字,从府州县官到烧窑匠,一层层刻着,出了事能追到人。朱元璋当年修这城墙时定的规矩——哪块砖塌了,按名字找人。
徐达想,查役也是一样。
册子上的名字,得有人认。
马队出城,沿官道往南。第一站,太平府。
太平府的均工夫图册,徐达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没去府衙,先去了城外两个乡。
他穿了件半旧的褐衫,戴顶毡帽,像个走亲戚的老军。跟着运粮的牛车进了村,蹲在井台边跟挑水的老汉搭话。
"老哥,今年出夫没?"
老汉打量他一眼:"出不起。俺家两亩薄田,按册该出半个夫——可里长说,半个夫也得去人,不去就交免役钱三百文。"
"交了?"
"交了。可交了钱,人还是被抓了。"老汉压低声音,"里长说,钱是替俺交到府里的。可府里来人验册,册子上俺的名字还在——交了钱还得出夫,不出就锁。"
徐达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井台上:"老哥,多谢。"
老汉吓了一跳:"这——"
"买你一句话。"徐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刚才说的,有没有旁人能作证?"
"有。俺隔壁王麻子,他家情况一样。"
"好。"
徐达走了。
第二天,他去府衙,递了户部的勘合。
太平知府姓赵,接了勘合,手微微抖。他不是傻子——徐达刚从青阳县回来,这风头谁不知道?
"国公爷,下官有失远迎——"
"不必。"徐达坐在客座上,把褐衫的袖口理了理,"本公奉旨查均役图册。赵知府,你府里十八个县的册子,备齐了没有?"
"备、备了。都在工房——"
"取来。"
册子搬上来,一摞一摞,麻绳捆着,封皮上盖着府印。
徐达没翻,先问:"太平府去年河工,出夫多少?"
"按册……四千六百名。"
"实际呢?"
赵知府犹豫了一下:"实、实出五千二百余。"
"多出来的六百人,哪来的?"
"这……有些是补逃亡的,有些是里长额外派的——"
"额外派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赵知府擦了擦汗,"依据'实在情形'。"
"实在情形。"徐达重复了一遍,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指尖点着一行字,"这是当涂县清平里的册子。按册,该出夫十二名。实际出夫十九名。多七名。这七个人的名字,册子上没有。那他们是怎么被派的?"
赵知府不说话了。
徐达合上册子,抬眼看着他:"赵大人,本公不拿你。你把实情说出来,算你主动交代。说不出来——本公自己查,查出来的,就不是交代了。"
赵知府的汗从鬓角淌下来。
"是……是有些里长,把无田的孤户填进去顶数。富户出钱免了,里长拿这钱……没全交府里,留了一部分。"
"留了多少?"
"下官……不知确数。大约……三四成。"
"府里真的不知?"
赵知府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府里……抽了一成。说是'工料贴补'。"
徐达点了下头。
他没拍桌子,没拔刀,甚至没变脸色。只是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在封皮上写了个"查"字。
"赵大人。"
"臣在。"
"你府里抽的那一成,有账没有?"
"有……有私账。不在正册。"
"取来。连同里长留的那部分,一笔一笔,给本公列清楚。"
"这……若列了,下官——"
"你列了,本公奏明陛下,算你协查有功,从轻发落。你不列——"徐达把笔搁下,"本公自己查,查出来,你跟青阳县吴达坐一块儿去。"
赵知府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下官……列。下官这就列。"
徐达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三日内,本公在府衙等着。账交齐了,人不动。交不齐——"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账送来了。
三本私账,记的是各里免役钱收数、府里抽头数、里长截留数。数字不算太细,但方向清楚——太平府九县一州,去年免役钱收了约六千贯,府里抽头六百贯,里长截留约两千贯,真正入库的不到一半。
徐达翻完,把账本合上,对随行的刑部主事说:"抄一份,原件封存。回去奏明陛下。"
主事点头:"按谋财还是按渎职?"
"先按渎职。钱数追回来,人看陛下意思。"徐达想了想,"那个当涂县清平里的里长,先锁了。本公要问他,那七个顶数的孤户,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是。"
徐达走出府衙后堂,天已经擦黑了。
太平府的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远处一个挑担子卖馄饨的小贩,热气从担子上的锅里冒出来,在秋风里散开。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在青阳县说的那句话——
"杀一个吴达容易。难的是让天下知县听见这声门响,往后夜里睡不着。"
徐达想,这声门响,才刚到太平府。
后面还有十七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亲兵说:"明日去芜湖。"
芜湖查得比太平府快。
不是因为干净,是因为芜湖县令姓沈,听说徐达到了太平,连夜把私账烧了。
烧得太急,灶膛里没烧透,半页纸飞出来,被隔壁药铺的伙计捡了,交到徐达手里。
纸上写着:"芜湖县免役钱,去岁收一千二百贯,县留四百,府抽一百二,余入——"后面烧没了。
徐达拿着那半页纸,去找沈县令。
沈县令还在装糊涂:"下官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从你家灶膛里飞出来的。"徐达把纸搁在案上,"沈大人,你烧得好急。连隔壁药铺的伙计都惊动了。"
沈县令面如死灰。
"本公不跟你废话。"徐达坐下,"你把去岁免役钱的实数、去向、经手人,写一份,按手印。写了,本公带回去,陛下怎么判,看你的数实不实。不写——"
他指了指那半页纸:"这纸上的墨,跟县衙账房里那方砚台,对得上。本公找人验过了。"
沈县令瘫在椅子上。
"写。"徐达说。
沈县令写了。
第三站是宁国府。
宁国府比前两个难缠。知府姓方,是个进士出身的老官僚,面上滴水不漏。册子备得整整齐齐,数字分毫不差,连免役钱的入库数都跟户部底账对得上。
徐达翻了两天,没挑出毛病。
第三天,他没去府衙,去了城外一个叫"水东"的镇子。
水东镇有条河,河边有个渡口,渡口边有个茶棚。徐达在茶棚里坐了一上午,喝了三碗粗茶,听了一上午闲话。
卖茶的婆子跟他唠:"官人,你从哪来?"
"南京。"
"南京好地方。听说皇帝爷前些日子微服私访,被县令抓去当壮丁,后来大将军带兵去救——真的假的?"
"真的。"
婆子乐了:"那县令胆子也太大了!敢抓皇帝当苦力!"
旁边一个赶驴的老汉插嘴:"抓皇帝算啥?俺们这儿的里长,连寡妇都抓去充役。说她家有一亩坟地,算'田',该出半个夫。寡妇没男人,就抓她十四岁的儿子。"
徐达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十四岁?河工要十四岁的?"
"不要也要。抓去挑土,挑不动就挨鞭子。"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孩子叫柱子,去了就没回来。说是塌方埋了。可俺们镇上人都说,是里长家的二小子跟他娘不对付,故意填的名。"
"有告过没有?"
"告?告到哪去?"老汉冷笑,"里长是方知府的表侄。你告里长,就是告知府。告知府——你够得着?"
徐达没再问。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去了宁国府衙,直接找方知府。
"方大人,水东镇有个里长,姓什么来着?"
方知府眼皮跳了一下:"哪个里长?"
"就是你表侄。抓寡妇儿子充役,十四岁的孩子,死在河工上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方知府脸色变了:"这……下官略有耳闻,但细情——"
"略有耳闻。"徐达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略有耳闻,不查?还是不能查?"
"下官自当查办——"
"不用你查了。本公自己查。"徐达站起来,"方大人,你的册子做得漂亮,数字对得上,账也齐。可册子是人写的,人若心歪了,册子再齐也是白纸。"
他走到门口,回头:"你表侄,本公会问。问完了,再问你。"
方知府没敢动。
水东镇的寡妇姓孙。
徐达找到她家时,她正在河边洗衣服。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骨节粗得像老树根。
徐达没说自己是国公,只说是从南京来的,替人查案。
孙氏听他说完来意,手里的棒槌停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查来查去,能查出什么?"
"查出你儿子的名,是怎么上河工册的。"
孙氏沉默了很久。
"柱子是去年三月走的。里长来敲门,说黄册上俺家有一亩坟地,该出半个夫。俺说俺是寡妇,没男人,儿子才十四。里长说——十四怎么了?十四能挑土。不去就交免役钱五百文。"
"你交了?"
"俺拿什么交?"孙氏声音哑了,"俺把陪嫁那对银簪子当了,凑了三百文,求里长高抬贵手。里长收了钱,说行,不抓人了。可第二天一早,他带了两个人来,把柱子从床上拖起来就走。俺追出去,被他家帮闲推了个跟头——"
她低头搓衣服,没哭。
"柱子走了,再没回来。里长派人来说,塌方压了。给了一贯钱,说是'抚恤'。俺没要。一贯钱买俺儿子一条命?"
徐达站在河边,风把他的褐衫吹得鼓起来。
"孙氏。"
"嗯?"
"你愿不愿意,去府衙,当着知府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孙氏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说了有用?"
"有没有用,说了才知道。"
孙氏把衣服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搁在石板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
方知府坐在后堂,看着孙氏进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氏不怯。她站在大堂中间,把里长怎么收钱、怎么抓人、怎么推她、怎么报死,一句一句说完了。
说完,她看着方知府:"大人,俺就问一句——俺儿子埋在哪?俺连坟都没见着。"
方知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达从侧廊走出来。
方知府看见他,像见了鬼:"国、国公爷——您……"
"方大人,你表侄在水东镇做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徐达声音不高,"不知道,是失察。知道,是同谋。你选一个。"
方知府慢慢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忽然撩袍跪下了。
"下官……知情。"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徐达没动。
"从什么时候?"
"去岁秋……里长来府里拜节,提了一嘴,说水东镇那边河工名额紧,他'处理'了两个孤户。下官当时……没追问。"
"没追问。"徐达重复了一遍,"你收了他多少?"
方知府头低下去:"去岁年节,送了两百两。下官……收了。"
"还有呢?"
"还有……今年春,又送了一百两。"
徐达闭了下眼。
"方大人,你是个进士。读了多少年书,考了多少年试,才穿上这身官服。你知府的俸禄,一年多少?"
"一百八十五两。"
"你表侄送你的,是你三年俸禄。你拿这钱,买的是什么?"
方知府没说话。
"买的是你闭嘴。"徐达说,"买你那本漂亮册子上的数字,永远对得上。"
他转身对刑部主事说:"记。宁国知府方某,知情受贿,纵容里长滥派孤户充役,致一人死亡。锁了,押回应天。"
方知府被拖起来时,忽然挣扎了一下:"国公爷!下官有一事——"
"说。"
"水东镇那孩子……确实埋在河堤下了。下官方才已派人去,立个碑。能不能让下官……亲自去磕个头?"
徐达看了他一眼。
"准了。磕完头,上囚车。"
孙氏没等方知府磕头。
她跟着徐达的人去了河堤,找到了柱子埋的地方。没有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长了几棵野草。
她蹲下去,用手把土堆上的草拔了,又用手掌把土面拍平。
"柱子。"她轻声说,"娘来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徐达站在远处,没过去。
他看见孙氏从怀里摸出一双新纳的布鞋,放在土堆前。鞋很小,是给十四岁孩子做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来。
"官人。"
"嗯。"
"俺不要他磕头。他磕一百个头,俺儿子也活不了。"
"我知道。"
"你们查完了,会怎样?"
"该办的办。"
孙氏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镇上走。
徐达看着她的背影,对亲兵说:"去,从公费里支一贯钱,买两斤肉、一斗米,送到她家去。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镇上人凑的。"
亲兵领命去了。
徐达站在堤上,江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朱元璋说得对——杀一个吴达容易,难的是让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吴达。
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这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现形。
他翻身上马,对众人说:"下一站,池州。"
马队沿堤往西走。夕阳把江面染成暗红色,像血,又像火。
徐达没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还长。
池州府查完,是安庆。安庆之后是徽州。徽州山多田少,役法更复杂,徐达在那里待了半个月,翻了六县的册子,锁了三个里长、一个县丞。
每到一地,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衙门,是去乡下、去河边、去茶棚、去渡口,跟最底层的人说话。
他问的不是"你们知县好不好",而是"你家出夫了没有""交了多少免役钱""里长叫什么""人死了怎么报的"。
他问出来的东西,比册子上写的,多得多。
徽州有个老秀才,听说徐达在查役,自己拄着拐杖来客栈找他,递了一本手抄的簿子。
簿子上记的是他们村里十年间出夫的实情:谁该出没出、谁不该出被抓了、免役钱收了多少、里长家盖了几间新房。
徐达翻完,问老秀才:"你记这些,不怕里长报复?"
老秀才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嘴:"怕。可俺今年七十三了,怕也活不过几年。趁还能动,记一笔是一笔。万一哪天,有人来问呢?"
徐达把簿子收好:"今天有人来问了。"
老秀才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国公爷,俺记的,有用?"
"有用。"
"那就好。"老秀才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俺村东头那口井边上,还埋着一块碑。是前朝的,上头刻着'永不加赋'四个字。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徐达没说话。
他看着老秀才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本簿子小心地夹进怀里。
查到第七个府时,南京来了旨意。
不是朱元璋的,是户部的。户部尚书杨思义递了条陈,说徐达在南直隶大张旗鼓查役,各府县人心惶惶,恐误农时,请旨令其收手。
朱元璋的批文只有四个字:"着即照办。"
徐达接到批文,愣了一天。
亲兵问:"爷,回不回?"
徐达把批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回什么回。备马,去广德州。"
亲兵:"可陛下说——"
"陛下说'着即照办'。"徐达把批文折好,塞进怀里,"杨尚书请旨收手,陛下批了。可陛下没说让本公停查。他说照办——照杨尚书的条陈办。条陈里说的是'恐误农时',那就别误农时。白天不查,晚上查。大张旗鼓不行,悄悄查。"
他翻身上马:"走。去广德。"
广德州是个偏地,山高路远。徐达到了才知道,这里的役法比平原地区还乱。
山里的里长,把"砍柴""背炭"也算作"夫役",摊派给无田的猎户和烧炭工。这些人不在黄册上,连"良民"都算不上,被抓了白抓,死了白死。
徐达在广德待了十天,翻出了三本私账、七桩滥派案、两条人命。
最离谱的一桩:一个烧炭工,被里长抓去背炭,背了三天,腰伤了,里长不给人,反说他"怠工",绑在树上打了一顿,打断了两根肋骨。
徐达找到那烧炭工时,人躺在山棚里,瘦得像一把柴。
他问:"为什么不告?"
烧炭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一个老猎户替他说了:"告?他连名字都没有。没入籍,没路引,里长说他是'流民',抓了不算犯法。"
"没入籍?"
"山里人,几代没出过山,谁给他们上籍?"
徐达沉默了很久。
他下山后,给朱元璋写了一封信。不是奏本,是私信。信里没说案子的事,只说了一件事——
"南直隶山乡流民,不入籍者众。无籍则无保,无保则无凭,里长得以'流民'之名滥捕充役,有冤无处诉。请陛下定例:流民愿入籍者,许其入;不愿者,给路引,不得滥捕。"
信送走后,他继续查。
查到第十一个府时,入冬了。
江南的冬天湿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徐达的手生了冻疮,裂了几道口子,握笔的时候疼,他拿布裹了,继续翻册子。
随行的户部书吏劝他:"国公爷,天太冷,不如回南京过冬,开春再来。"
徐达摇头:"开春要春耕,百姓没空跟咱说话。冬天闲,正好查。"
他裹紧褐衫,继续走。
第十二个府是滁州。滁州离南京近,徐达在这里没查出大案,但发现了一个普遍问题:黄册十年一造,中间有人丁增减、田产买卖,册子却不改。里长拿这个做文章,把死了的人名留在册上充数,把新买的田不写名字避税。
徐达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准备回去跟朱元璋说——黄册该不该改成五年一造,或者每年小修。
第十三个府是和州。
和州是徐达的老家。
他站在和州城外的江堤上,想起二十年前,他跟朱元璋在这里分过半块糠饼。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两个要饭的,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封了国公。
和州的役法还算规矩,没查出大毛病。徐达在城里待了两天,去了一趟祖坟,给父母烧了纸。
坟前的草枯了,风一吹,沙沙响。
他跪在坟前,没说话,磕了三个头。
起来时,亲兵递上手巾。他擦了擦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没回头。
第十四个府是庐州。
庐州出了桩奇案:一个里长,把自家的奴仆名字填进黄册充役,派去河工。奴仆不肯去,里长报官说"家奴逃亡",官府发了海捕文书。奴仆跑到邻县躲了半年,被抓回来,打了四十大板,又送进河工队。
徐达找到那奴仆时,人已经死在河工上了。
奴仆的爹是个老军户,拄着拐杖来见徐达,扑通跪下:"国公爷,俺儿子死得冤。可俺是军户,没人听俺的——"
徐达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
"大柱。"
"大柱的事,我记着。"
他查了三天,把里长锁了。庐州知府吓得不轻,主动把府里三年的役账全搬出来,请徐达过目。
徐达翻了,没大问题。他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干净的。
第十五个府是凤阳。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徐达到了凤阳,反而更谨慎了。他没穿便服,穿了公服,带着勘合,正正经经进府衙。
凤阳知府姓李,是朱元璋的同乡,洪武三年中的进士。他接了徐达,满脸堆笑:"国公爷回老家了?"
"查役。"
李知府笑容僵了一下:"凤阳的役法,向来规矩。陛下老家,谁敢乱来?"
徐达没接话,翻册子。
翻了两天,没大问题。第三天,他去城外转,在一个叫"太平乡"的村里,碰见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徐达,问:"官人,你找谁?"
"不找谁。随便走走。"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当官的,来一趟不容易。俺跟你说句实话——俺们这儿,役法是不乱,可有个规矩:凡姓朱的户,少派。不是不派,是少派。"
"少派?"
"就是……同样两亩田,姓张的出全夫,姓朱的出半夫。里长说这是'皇恩'。可俺们不姓朱的,就得多出。这不还是偏着?"
徐达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问:"这规矩,知府知道吗?"
"知府?知府就是姓朱的。"老太太笑了,"他家的田,一亩都没出过夫。"
徐达没说话。
他回到府衙,把李知府请来,把老太太的话说了。
李知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下官确实……家田免了一些。但这是祖制——"
"什么祖制?"
"陛下有旨,凤阳皇陵周边田亩,免差役——"
"皇陵周边,不是你家田周边。"徐达打断他,"李大人,你家田在城里,离皇陵三十里,哪门子周边?"
李知府不说话了。
徐达站起来:"你家田该出多少夫,补回去。从今年起,一亩不少。凤阳府的役法,姓朱的不能多免,不姓朱的不能多摊。册子改了,报户部。"
李知府低头:"是。"
徐达走出府衙时,想,朱元璋要是知道这事,会怎么想?
他大概不会生气。他会说——"朕早就说过,朕的亲戚,不能比百姓多拿一分。"
可说归说,做到难。
查完凤阳,还剩三府。
徐达的手冻疮烂了,化脓,疼得握不住笔。亲兵找了草药给他敷上,用布缠了厚厚一层。
他照样翻册子,照样下乡,照样蹲井台跟人搭话。
第十六个府是颍州。颍州旱,地薄,百姓穷。役法倒不怎么乱——穷到里长也刮不出油水。
徐达在这里没查案,只做了一件事:把当地的情况写成条陈,建议朝廷对旱区减免杂泛差役,让百姓休养生息。
第十七个府是泗州。
泗州临淮,水患多,河工频繁。这里的役法最重——几乎年年出夫,百姓苦不堪言。
徐达查了,发现一个问题:泗州的河工,有一半是"协济"邻府的。也就是说,泗州人挖的河,不是自家门口的,是替隔壁府挖的。
他问知府为什么。
知府说:"这是旧例。前朝就有的。"
"前朝的例,就对了?"
"下官不敢改——"
"不是让你改。是让本公知道。"徐达记下来,"回去奏明陛下,该不该协济,怎么协济,定个章程。"
最后一站,是六安州。
六安山多,跟广德类似,流民问题突出。徐达在这里又翻出几桩滥捕充役的案子,锁了两个里长。
查完六安,已是腊月。
徐达站在六安城外,看着北归的雁阵,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查了十七府一州,翻了上百本册子,锁了十几个官、二十几个里长,听了几百个百姓的话,记了厚厚一摞条陈。
可他知道,他查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那么大,南直隶之外还有那么多府县。他一个人,两条腿,查得过来吗?
他想起朱元璋在乾清宫说的那句话——
"治国不是踏平几扇门。是让那门后头的人,听见链子响,自己先怕。"
徐达想,他这一趟,大概就是让一些人先怕起来。
够了。
他翻身上马,对众人说:"回南京。"
腊月二十三,徐达回到南京。
应天府的城门挂着新扎的灯笼,街上有卖灶糖的、卖年画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放小炮仗,噼里啪啦。
徐达的马队从聚宝门进来,街上的百姓认出他,有人喊:"徐国公回来了!"
他点头致意,没停。
直接去了宫里。
朱元璋在武英殿,正跟几个工匠看一张图纸——是新造的织布机。
徐达进来,行礼。
朱元璋抬头看他,第一句话是:"手怎么了?"
徐达把裹着布的右手抬了抬:"冻疮。不碍事。"
"坐。"朱元璋让工匠退下,自己走过来,拉过徐达的手翻了翻,看见布里渗出来的黄水,皱了下眉,"你这哪是查役,是受刑。"
"比受刑值。"
"查得怎样?"
徐达从怀里掏出那摞条陈和账册,搁在桌上:"十七府一州,查完。臣写了十二道条陈,附账册三十七份、口供录四十三份。大案十一桩,人命七条。滥派孤户、截留免役钱、黄册篡改、流民无籍——各府都有,轻重不同。"
朱元璋翻了翻,拿起最上面那份——太平府的账。
他看了很久,放下,又拿起宁国府的。
翻到孙氏那桩案子时,他手停了。
"十四岁的孩子。"
"是。"
"埋了?"
"臣让人立了碑。"
朱元璋把那份条陈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
"徐达。"
"臣在。"
"你这趟,走了多少里?"
"臣没算。大概……三千多里。"
"见了多少人?"
"说上话的,三四百。远远看见的,不计其数。"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值吗?"
徐达想了想,说:"陛下,臣在广德山里,见一个烧炭工,被打断了肋骨,连名字都没有。臣问他为什么不告。他说——'告了也没用,俺连名字都没有。'"
他顿了顿。
"臣回来,他就有了名字。臣记在条陈里了。叫大柱。死了。臣给他记上了。"
朱元璋没说话。
"臣不知道这值不值。"徐达说,"但臣觉得,他该有个名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飘起来的雪。
"徐达。"
"臣在。"
"你说得对。杀一个吴达,不够。"
他转过身:"朕要办三件事。你替朕拟。"
"陛下吩咐。"
"第一,南直隶十八府的均役图册,全部重造。户部派人,会同地方,实地丈田、核实人丁。不许里长一手包办。"
"第二,免役钱入正账。凡不入正账的,一律算赃。收的人、给的人,同罪。"
"第三——"朱元璋看了徐达一眼,"你信里说的流民入籍的事,准了。南直隶先试。愿入籍的,许其入;不愿的,给路引,地方不得滥捕充役。"
徐达点头:"臣回去就拟。"
"还有。"朱元璋走回来,拿起那枚黑铜钱,在手里转了转,"你查出来的那些案子,朕要亲自过。不交给刑部——朕要自己看口供。每一个名字,朕都要看。"
"陛下,口供有四十多份——"
"四十多份,朕看得过来。"朱元璋把铜钱往桌上一搁,"朕欠他们一个名字。得自己还。"
徐达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热。
他低下头:"臣,领旨。"
腊月三十,除夕。
南京城鞭炮声此起彼伏。宫里摆了家宴,朱元璋让徐达也来。
徐达坐在末席,右手裹着布,拿筷子不方便,换了左手。
朱元璋看见,把自己跟前那盘炖羊肉推过去:"用左手吃,别客气。"
马皇后在旁边笑:"你让他吃素吧,他右手烂成那样,还骑马跑了三千多里。"
朱元璋说:"他活该。谁让他不早回来。"
徐达低头吃羊肉,没吭声。
宴到一半,朱元璋忽然说:"徐达,你那后院的柴劈完了?"
"劈完了。"
"开春再买两捆。"
"是。"
"劈柴的时候想想——"朱元璋端起酒碗,"你这趟查役,跟劈柴一个理。柴不劈开,烧不着。弊不揭开,改不了。"
徐达端起碗:"臣记住了。"
两人碰了一下碗。
没有祝词。没有"万岁"。
就是两个老头,一个坐龙椅的,一个封国公的,碰了个碗,喝了口酒。
外头鞭炮响得震天。
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初三,朱元璋下了一道旨:
南直隶十八府州,均役图册重造,户部主事四人、徐达所查条陈为底,年内完成。凡重造期间,暂停一切额外差派。百姓有冤,许直接赴府衙击鼓,府不理者,赴南京通政司。
旨意一出,天下震动。
有人骂,有人怕,有人偷偷把私账烧了,有人连夜把免役钱退了。
也有人在乡下井台边说:"听说那个灰衫老客,真是皇帝?"
老周笑着说:"那还有假?俺见过他喝粥。"
陈稷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还给俺留了三百文房钱。"
众人笑。
笑声里,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日子还得过。
但好像,跟去年不太一样了。
徐达劈完柴,坐在后院台阶上,看着那堆整齐的柴火。
夫人端了碗汤出来:"手好些没?"
"好些了。"
"你这趟,值不值?"
徐达想了想,说:"有个烧炭工,叫大柱。死了。我给他记了个名字。"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夫人没再问,把汤碗递给他。
徐达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南京的冬天快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