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Cell | 大脑如何用“钙波”实现向量反转?

引言我们通常认为,大脑的语言是“电”。当神经元兴奋时,它们发放脉冲(Spikes),传递信息;当神经元抑制时,它们保持沉

引言

我们通常认为,大脑的语言是“电”。当神经元兴奋时,它们发放脉冲(Spikes),传递信息;当神经元抑制时,它们保持沉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神经科学的一条铁律:兴奋代表“正”,沉默代表“零”。

但是,如果大脑需要处理“负数”呢?如果它需要执行一个向量减法,或者需要让一个向量反转180度指向相反的方向,该怎么办?在硅基计算机中,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位翻转;但在湿漉漉的生物神经网络中,神经元很难表达“负的活跃度”。

12月29日,《Cell》的研究报道“Neuronal calcium spikes enable vector inversion in the Drosophila brain”,为我们揭示了一个颠覆直觉的机制。研究人员发现,果蝇大脑中的一类特定神经元,不仅在兴奋时用经典的钠离子脉冲(Sodium spikes)说话,在被抑制(超极化)时,竟然能切换到另一种语言——T型钙离子脉冲(T-type Calcium spikes),从而在生物物理层面完美实现了数学上的“向量反转”。

导航的核心:如何在脑海中构建坐标系?

在进入复杂的神经机制之前,我们先来思考一个导航难题。想象你正走在一条山路上,风从你的正前方吹来(自我中心坐标,Egocentric)。你向左转了90度,此时风打在你的右脸颊上。虽然你感觉到的风向变了,但在客观世界中(异地中心坐标,Allocentric),风的方向并没有改变,它依然是从北方吹来的。

为了成功导航,无论是徒步旅行的人类,还是在空中飞行的昆虫,大脑都必须完成一个核心计算:将自我中心的感官输入(风吹在脸上),结合自身的朝向(我面朝哪),转换为世界坐标系下的方向(风来自北方)。

在果蝇的中央复合体(Central Complex)中,这套算法被执行得异常精确。过去几年的研究已经揭示,果蝇大脑中有一组被称为EPG的神经元,它们如同一个内部指南针,在名为椭球体(Ellipsoid body)的环形脑区中形成一个独特的“活性包络”(Activity bump)。随着果蝇转身,这个活性包络也会同步旋转,实时指示果蝇的航向。

基于这个内部指南针,大脑可以构建各种向量。研究人员早就发现,通过简单的向量加法,大脑可以将不同方向的信号(如行进方向)进行合成。然而,数学告诉我们,要构建一个完备的二维向量空间,仅仅有“加法”和“正轴”是不够的。这就好比笛卡尔坐标系,如果你只有X轴的正半轴和Y轴的正半轴,你只能覆盖第一象限。要覆盖全部360度的空间,你必须要有能力表达“负轴”,或者说,你要能将向量反转180度。

但是,神经元不能发放“负频率”的脉冲。这就是著名的“整流限制”(Rectification limit)。之前的理论模型虽然预测了大脑可能需要向量反转,但在果蝇的行进方向回路中,人们从未观察到这种反转信号。直到这项研究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关键变量:风向。

幽灵般的反相信号:当“正”变成“负”

研究人员关注的是一组被称为 PFNa的神经元(Protocerebral bridge-Fan-shaped body-Noduli anterior compartment of nodulus 3)。从解剖结构上看,这些神经元非常适合执行向量运算:它们接收来自EPG的罗盘信号(朝向),同时也接收来自结节(Noduli)的风向感知输入。

为了捕捉这些神经元的工作秘密,研究人员构建了一个极其精密的虚拟现实系统。果蝇被固定在一个不仅能自由旋转,还能在特定角度吹出气流的球上。同时,双光子钙成像技术实时记录着PFNa神经元的活动。

实验数据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二元性。当气流从果蝇的正前方(0度)吹来时,PFNa神经元的群体活动模式呈现出完美的正弦波形状,且这个波的相位(Phase)与EPG指南针信号的相位是对齐的(Aligned)。这很好理解,意味着此时神经元编码的向量指向前方,与航向一致。

然而,当气流从果蝇的正后方(180度)吹来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按照传统的突触整合理论,如果输入信号变弱,神经元反应应该减弱甚至消失。但成像结果显示,PFNa神经元依然表现出强烈的正弦波活动,只是这一次,它的相位与EPG指南针信号发生了约180度的偏移(~180° offset)。

这就好比你手里的指南针,当风从前面吹来,指针指向北;当风从后面吹来,指针并没有停止不动,而是突然自动反转,指向了南。

为了量化这一现象,研究人员对所有测试果蝇的数据进行了“相位归零”处理(Phase nulling)。结果显示,随着气流角度从前向后移动,PFNa的活性波形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特定角度发生了明显的反转。具体来说,当气流来自侧面时,位于脑桥(Protocerebral bridge)左侧和右侧的PFNa群体中,有一侧会发生相位反转;而当气流来自正后方时,两侧的PFNa群体均表现出与罗盘信号相反的相位(Antiphase)。

这就引出了一个生物学悖论:PFNa神经元接收的主要风向输入来自LNOa神经元。钙成像数据显示,LNOa对风向的调谐曲线是单峰的(Single-peaked),即只在特定风向下最强。那么,作为下游的PFNa,是如何在输入信号应该最弱(即背侧来风)的时候,产生一个如此强烈且反相的“幽灵”信号的呢?

沉默中的爆发:解开二元脉冲之谜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研究人员决定深入单个神经元的电生理层面。他们运用全细胞膜片钳技术(Whole-cell patch-clamp),在果蝇导航的过程中直接记录PFNa神经元的膜电位(Vm)。这是这项研究中最令人兴奋的转折点。

通常情况下,我们认为神经元的工作模式是单调的:去极化导致发放,超极化导致沉默。在记录中,当给予偏好方向(如前方)的刺激时,PFNa神经元确实表现出典型的去极化,并伴随着微小的、经典的钠离子脉冲(Sodium spikes)。这些钠钉电位幅度很小,但在膜电位图上清晰可见。

但是,当给予非偏好方向(如后方)的刺激时,PFNa神经元的膜电位被强烈地超极化(Hyperpolarized),压低到了基线以下。按照常理,这时候神经元应该“死寂”才对。然而,记录电极却捕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大幅度的、节律性的膜电位振荡。

数据分析显示,这种振荡的频率集中在 2-6 Hz之间。这不再是那种尖锐的钠脉冲,而是更加宽大、缓慢的波动。研究人员进一步量化了这两种信号与刺激的关系,绘制了二维调谐热图(2D tuning heatmaps):

模式一:钠离子脉冲率(Spike rate)

在去极化区域最强,对应前方气流和特定的航向。

模式二:2-6 Hz 振荡功率(Oscillation power)

在超极化区域最强,精确对应后方气流和相反的航向。

这意味着,PFNa神经元并非只是简单的“开/关”开关,而是一个拥有两种“语言”的双模态处理器。正向电流触发钠脉冲,负向电流触发振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理信号,分别编码了两个方向相反的向量。当钠脉冲主导时,向量指向正向(Phase-aligned);当振荡主导时,向量指向反向(Phase-inverted)。这就是为什么在钙成像中,我们能看到相位翻转180度的原因——因为这两种电信号都能引起细胞内钙离子的升高!

分子开关:T型钙通道的古老智慧

这种在超极化状态下产生的振荡,让熟悉哺乳动物神经科学的研究人员感到似曾相识。在哺乳动物的丘脑(Thalamus)中,神经元在睡眠时会进入一种爆发模式(Burst mode),产生Delta波,其背后的核心机制是T型钙离子通道(T-type calcium channels)。

T型钙通道有一种独特的属性:低电压激活(Low-voltage-activated)。但在正常的静息电位下,它们通常处于失活状态(Inactivation)。只有当膜电位被显著超极化(拉低)时,这些通道的失活门控才会被打开(De-inactivation)。随后,一旦膜电位有轻微的回升(比如通过超极化激活的阳离子电流 Ih或者仅仅是抑制后的反弹),T型钙通道就会爆发性地开放,导致大量的钙离子内流,产生宽大的钙钉电位(Calcium spikes)。

果蝇的基因组中恰好编码了一个单一的T型钙通道基因:Ca-α1T。为了验证这一分子机制,研究人员查阅了单细胞测序数据。结果令人震惊:在所有被分析的细胞类型中,PFNa神经元中Ca-α1T转录本的表达水平是中位数的35倍。这简直就是为了这种功能量身定做的。

最决定性的证据来自于基因干扰实验。研究人员利用RNA干扰(RNAi)技术,特异性地降低了PFNa神经元中 Ca-α1T的表达。在对照组中,超极化电流能可靠地诱发出2-6 Hz的振荡。而在Knockdown(敲低)组中,无论是因为气流刺激导致的超极化,还是人工注入电流导致的超极化,那种特征性的振荡几乎完全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在功能成像层面,敲低了T型钙通道的果蝇,其PFNa神经元对后方气流的钙响应(即那个“幽灵”反相信号)显著减弱,而对前方气流的响应(由钠通道介导)则不受影响。这一系列严密的分子生物学证据,无可辩驳地将宏观的计算功能(向量反转)与微观的分子机器(T型钙通道)链接在了一起。

用生物物理解决数学难题:整流与平方运算

现在,我们有了“硬件”基础,让我们来看看“软件”——也就是数学算法是如何实现的。在神经计算中,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整流(Rectification)。神经元的发放率不能小于零,通常被建模为 r = [x]+,即当输入小于0时,输出为0。这对向量运算是个灾难,因为负信号(代表相反方向)会被直接丢弃。

但是,PFNa系统展示了一种极其巧妙的解决方案。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基于数据的数学模型。设膜电位 Vm是航向和气流的余弦函数之和。关键在于,PFNa有两种输出模式,分别对应Vm的正负区间,而且这两种模式都近似于平方运算(Squaring operation)。

钠通道模式:

当 Vm > Threshold时,发放率 RNa≈ (Vm)2。这处理了Vm为正的情况。

钙通道模式:

当 Vm 时,振荡强度 PCa≈ (Vm)2(注意,负值的平方也是正的)。这处理了Vm为负的情况。

如果在下游有一个“读取者”能够同时接收这两种信号,并将它们加在一起,那么系统的总输出就变成了钠通道和钙通道信号的总和,从而实现了一个全波整流甚至是一个完美的平方运算。

在这个模型中,钠脉冲编码了指向前方(±45°)的基向量,而钙脉冲编码了指向后方(±135°)的反向向量。通过调整这两个向量的权重,数学模型显示,该系统可以精确地覆盖360度全方位的气流方向,没有任何死角。

这个模型的拟合度极高。数据显示,该模型解释了钠脉冲数据 92%的方差,以及钙振荡数据77%的方差。这说明,大脑确实是在用这种看似复杂的双通道机制,来逼近一个优雅的数学解。

谁在读取这些信号?

如果PFNa发出了两套信号,下游的神经元能听懂吗?研究人员追踪到了PFNa的主要下游目标之一:FC3神经元。这些细胞位于扇形体(Fan-shaped body),被认为是整合向量信息的下一站。

为了测试FC3如何读取信息,研究人员使用了光遗传学(Optogenetics)。结果表明,当使用CsChrimson通道去极化PFNa(模拟钠脉冲模式)时,下游FC3产生的活性包络与EPG指南针的相位一致。这证实了正向向量的传递。而当使用GtACR1通道超极化PFNa(模拟钙脉冲模式)时,奇迹再次出现:下游FC3产生了一个清晰的活性包络,且相位与EPG指南针相差180度。

这证明了,钙脉冲不仅在PFNa细胞内发生,而且能够有效地驱动突触传递,让下游细胞“看到”那个反转的向量。

不过,研究人员也观察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在自然气流刺激下(而非强力的人工光遗传刺激),FC3对钙脉冲编码的“后方向量”反应较弱,主要还是由钠脉冲编码的“前方向量”主导相位。这意味着,虽然硬件上支持完全的向量反转,但在特定的行为场景下,大脑可能会给这两种信号分配不同的权重。研究人员推测,T型钙通道产生的巨大钙内流,可能更适合触发神经肽(Neuropeptides)的释放,这种释放可能比经典的神经递质释放更慢、更持久,用于调节某种长期的行为状态或记忆,而不仅仅是瞬时的方向指示。

进化论的注脚:从睡眠到导航

这项研究最引人深思的地方在于它跨越物种的暗示。我们提到,T型钙通道在哺乳动物中与睡眠时的Delta波振荡密切相关。在深睡时,我们的丘脑皮层系统正是利用这种超极化诱导的钙波(Calcium spikes)来切断感觉输入,巩固记忆。

而在果蝇的导航中,同样的离子通道、同样的生物物理机制(超极化反弹爆发),却被用来执行一个完全不同的任务:向量反转计算。

这展示了进化的一种极度吝啬而又聪明的策略:它不会为每一个新问题发明新零件。相反,它会拿起手边已有的工具(比如一个能产生振荡的离子通道),在不同的回路中赋予它全新的数学意义。在小鼠的脑中,它是睡眠的守门人;在果蝇的脑中,它是向量代数中的“负号”。

结语

当我们惊叹于ChatGPT等人工神经网络的算力时,这项发表于《细胞》的研究提醒我们,生物大脑的运算效率和优雅程度依然是难以企及的。

仅仅利用一种离子通道的特殊属性,几个神经元就能在毫秒级的时间尺度上,完成从坐标变换到向量反转的复杂运算。这不需要成千上万行的代码,不需要巨大的能耗,只需要巧妙的物理化学平衡。PFNa神经元的故事告诉我们,大脑中的“计算”并不仅仅发生在突触连接的权重里,也深深地根植于每一个神经元独特的电生理特性之中。每一个离子通道的开启与闭合,可能都在默默地计算着一个向量的走向。

参考文献

Ishida, I. G., Sethi, S., Mohren, T. L., Haraguchi, M. K., Abbott, L. F., & Maimon, G. Neuronal calcium spikes enable vector inversion in the Drosophila brain. Cell, 189, 1–17.

声明:本文仅用于分享,不代表平台立场,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尽快联系我们,我们第一时间更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