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的回目名是“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主角是宝玉身边的芳官。
承上回,春燕陪着她娘去蘅芜苑给莺儿陪罪,蕊官便托她带一包蔷薇硝给芳官。
恰好贾环和贾琮来探望宝玉,贾环看到蔷薇硝,便向宝玉讨要。宝玉发话,让芳官匀一点给贾环。
偏偏芳官看重蕊官送礼的情意,不肯拿蕊官送的蔷薇硝给贾环,于是进屋找自己的蔷薇硝,一时又找不到。
正好到饭点了,麝月建议芳官随便拿什么糊弄贾环,好把贾环贾琮快点打发走。
等贾环兴冲冲地拿着讨来的蔷薇硝去向彩云炫耀时,却被彩云识破,说这不是蔷薇硝,而是茉莉粉。
这便是“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本来贾环和彩云都觉得没什么,赵姨娘却不乐意了。自己的儿子好歹是个主子,凭什么要被一个奴才欺侮?
于是,怒气冲冲的赵姨娘去怡红院理论,路上遇到受过藕官气的夏婆子,一番煽风点火,赵姨娘更觉得自己该去教训这些无法无天的奴才。
但芳官也不是吃素的,根本没把赵姨娘放在眼里,不但没意识到自己对贾环的轻慢所引发的一个母亲的愤怒,而且与赵姨娘对打起来。

这一打,惊动了藕官、蕊官、葵官,豆官。我们知道,任何的大环境下,都存在着若干个小团体,这些小团体抱团取暖,有事一起上。
所以,此四官听说芳官被打,当然不能无动于衷,马上跑到怡红院,对赵姨娘进行围攻。
读到这里时,我觉得特别好笑。堂堂国公府,百年贵族,诗礼之家,竟然出现了市井一幕。一言不合,撸袖子就上,这是社会小青年才会干的事。
此时的贾府,呈现的是无政府状态。
当然,事情闹大了,怡红院的人也不能坐视不管。晴雯打发春燕去向探春报告,于是尤氏、李纨、探春、平儿这几个管事人都来了。
但因为涉及到赵姨娘,尤氏、李纨和平儿都不好出面,探春又不能偏帮自己的亲妈,只好把赵姨娘说一顿。
发现没有,本来这事的理在赵姨娘这边,但因为芳官是宝玉的人,事情又发生在怡红院,如果宝玉不出面,大家也不好去责怪芳官。
所以,这件事等于是芳官没受到任何处罚,反而有得胜的意味:哪怕你是姨娘,你也惹不起我。

正应了芳官自己说的那句话:“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
好嚣张啊!
这就是做宝玉心头好的好处,只要宝玉不管,她们便可以无法无天,嚣张至极。
公然又是一个晴雯!
由此不难得出结论,这些人的薄命,都是宝玉纵容的结果。探春都能训斥自己的亲妈,宝玉怎么就不能约束一下自己的丫头?
当然,她们自己也将为此付出代价。根据天道循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只看来早与来迟。
正在得意阶段的芳官,丝毫没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反而对宝玉的事大包大揽起来。
芳官对领导分配的干娘不予接纳,却对曾经关照过她们的柳嫂子有着深厚的感情。
柳嫂子在大观园的小厨房当差,有机会和芳官她们进一步接触。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长得标致,但有治不好的慢性病。
不知足的柳嫂子看中了怡红院“差轻人多”,又有过硬的关系——芳官,便想把五儿送进怡红院,一边图多一份收入,一边把怡红院当疗养院,想把五儿送进去养病。
这么违背天理、违反贾府规制的事,芳官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还不算,王夫人看得十分珍贵的玫瑰露,芳官也敢拿来送五儿,并自作主张地带着五儿逛园子,完全不顾贾府严苛的礼制,真拿自己当大观园的主人了。
我们应该还记得,玫瑰露是极金贵之物,三寸大小的玻璃瓶包装,一瓶本来就没多少,何况又开瓶吃过了,剩下的就更少了,所以宝玉连瓶给了芳官。
哪怕这么少,柳嫂子还惦记着正在生病的娘家侄子,想着倒半盏送去。
娘家嫂子投挑报李,也把自家男人看门时得来的茯苓霜回送给柳嫂子。
这就是“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注意,这茯苓霜是粤东的官儿来拜访贾府时送的礼,一共带了三篓,两篓送主人,一篓送门房。能拿来给国公府送礼,可见也不是普通之物。
昂贵之物在下人间传来传去,难免被怀疑手脚不干净,而贾府最忌讳这一点,比如坠儿就因被怀疑偷了平儿的手镯丢了工作。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必然也不会风平浪静。
当然,这是后话,下一章再说。
回看这一章,事情皆因芳官而起。一个从小被卖的小戏子,是那个世道的可怜之人。但作者通过这一章回告诉我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芳官的可恨之处,并非她的嚣张霸道,而是她的爱憎分明:对赵姨娘母子的憎恶,对柳嫂子母女的爱护。
我们通常把爱憎分明当成褒义,其实,从佛家的角度来说,这是强烈的分别心。
我们知道,红楼的故事,是由一僧一道引出来的,并以僧为主导。作者也是想通过茫茫大士的翻云覆雨来宣扬佛学,比如悲悯,比如因果,还比如分别心。
书中有强烈分别心的人,最终都没有好结果:宝玉、黛玉、凤姐,还有芳官。

等到芳官从高处跌落,她也会尝到被分别对待的苦果。
这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