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第一次听见那首童谣,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爷爷回河南老家。爷爷说,要带我去黄河边上看看,认认咱们家的根。
我们住在远房表叔家里,土坯房,泥巴院子,院子外头就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往南走三里路,能看见黄河大堤。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叫得人心烦,连狗都躺在墙根底下懒得动弹。可一到晚上,凉气就从河面上漫过来,裹着水腥味,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户。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竹席上听外头的动静。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我爬起来,透过木格窗往外看——月光底下,爷爷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面朝黄河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背驼得厉害,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上。
我想喊他,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爷爷昨晚怎么不睡觉,站在院子里干什么。表叔表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表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了句“我去喂鸡”,就出去了。表叔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说。
爷爷没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不像是看孙子,倒像是看一件他找了很多年、终于找着了的东西。
## 二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爷爷那晚上是在等人。
也或者说,是在等那首童谣。
那首童谣,黄河边上的人都知道,可又都不愿意提。
“黄河水,白又长,河伯娶妻在月光。新妇笑,旧妇哭,三更敲门莫开窗。”
我第一次听见完整的版本,是从一个放羊的老汉嘴里。
那天下午我偷偷溜出去,跑到黄河边上玩。河水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慢,像是稠得化不开。我沿着河堤走了很远,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蹲在堤坡上,脸晒得跟树皮一个色儿。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城里来的娃吧?”
我说是。
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人听见,然后压低声音说:“夜里别出来,听见啥也别开门,别开窗。”
我问为啥。
他没直接回答,嘴里哼哼着,唱了几句。就是那首童谣。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这是啥意思?”我问。
老汉摇摇头,不说了。他站起来,吆喝着羊群走了。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外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了。
有人在唱。
是个小孩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唱的就是那首童谣。一遍,又一遍。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爬起来喊爷爷,可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我只能睁着眼睛,听那个声音越飘越近。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近得像是贴着窗户了。
然后,有人敲门。
三声。不紧不慢。
我没有动,也不敢动。
敲门声停了。窗户纸上,有个影子慢慢移过去。
第二天早上,表叔家的狗死了。死在院子里,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可那天晚上没下雨,院子里也没有水。
狗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院门的方向。
## 三
“那是一九六三年的事。”
爷爷终于肯告诉我了。那天下午,他带着我坐在黄河大堤上,背对着河水,望着远处的村子。
“那几年,黄河边上不太平。”他说,“三年里头,丢了七个娃。全是月圆夜丢的,全是三更天。”
我问爷爷,那些娃去哪儿了。
爷爷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黄河。
“窗户台上都留着一缕湿头发,”爷爷说,“像是从外头渗进来的。那时候家家户户晚上不敢开窗,不敢开门。可该来的,拦不住。”
他说,那些娃失踪之前,都唱过那首童谣。有的娃在睡梦里唱,唱醒了问大人,自己唱的啥。大人们不敢说,只能把孩子搂得紧紧的,搂得孩子直喊疼。
“那童谣是哪儿来的?”我问。
爷爷沉默了很久。
“民国二十七年,”他说,“花园口。”
那一年,国民政府为了挡日本人,炸开了黄河大堤。黄水漫过来的时候,人都来不及跑。一个村子里,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爷爷说,有一家人,男人被抓了壮丁,家里就剩下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一个闺女一个儿。黄水来的那天夜里,寡妇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拽着闺女往高处跑。跑到半路,一个浪头打过来,闺女的手松开了。
那闺女不会水,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
寡妇抱着儿子,站在高处,看着闺女被水冲走。她没有哭,就是站在那儿,嘴里念叨着,念叨着什么。
后来人说,她念叨的就是那首童谣。
“河伯娶妻在月光……”爷爷说,“她把闺女当成嫁给河伯了。这么念叨着,大概能好受些。”
那寡妇后来没活多久。死之前,把那首童谣教给了儿子。儿子长大以后,又传给了别人。传着传着,黄河边上就都知道了。
“可那儿子不知道,”爷爷说,“他娘念的那几句,不是念叨。那是叫魂。”
“叫谁的魂?”
爷爷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回吧。天快黑了。”
## 四
那天夜里,我睡得死死的,什么也没听见。
可第二天早上,表婶告诉我,昨晚村子里出事了。
村东头老周家的孙子,五岁,丢了。
丢的那天夜里,正是月圆。周家的窗户台上,留着一缕湿头发。
那天中午我跑去周家看。院子外围了很多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瞅。我看见周家的儿媳妇坐在院子当中,抱着孩子的一件小衣裳,没有哭,就是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我听见她念叨的,就是那首童谣。
“黄河水,白又长,河伯娶妻在月光。新妇笑,旧妇哭,三更敲门莫开窗。”
一遍,又一遍。
有人想把她拉起来,她不动。有人劝她别念叨了,念叨也没用。她还是不动。
后来我被人拉走了。表叔的脸色很难看,拽着我的胳膊,一直把我拽回家里。
“别出去乱跑!”他吼我,“听见没有!”
那天晚上,表叔家里把所有窗户都钉死了,门也上了两道闩。
爷爷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细细的,火苗忽闪忽闪的。
“爷爷,”我问他,“那个娃还能回来不?”
爷爷摇摇头。
“那啥时候是个头?”
爷爷没回答。他盯着油灯,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寡妇死的头一天,我去看过她。她躺在炕上,人已经不行了,眼睛却睁着,盯着窗户。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啥?”
“她说,她闺女给她托梦了。闺女说,她在那儿挺好,让娘别挂念。闺女还说,那童谣别再传了,传多了,就回不来了。”
爷爷顿了顿。
“我问她,谁回不来了。她说,那些被水冲走的,都回不来了。可他们要是一直被念叨着,就会一直想回来。回来了,就得找替身。”
屋里很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响。
“替身?”我的声音有点抖。
爷爷点点头。
“圆月夜里,三更天。听见敲门声,千万别开。”
## 五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亮得有些晃眼。我盯着窗户,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停了。蝉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从远处慢慢走近。
走到院子当中,停了。
我屏住呼吸。
接着,有人敲门。
不是院门。是我的窗户。
三声。不紧不慢。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敲门声停了。可我听见有个声音在窗外响起来,尖细尖细的,是个小孩的声音:
“黄河水,白又长,河伯娶妻在月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我爬起来,走到堂屋。爷爷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稀饭,一个馒头。
我坐下来吃饭,没提昨天夜里的事。爷爷也没问。
吃完饭,他说:“今儿个回吧。回城里去。”
我问为啥。
他说:“没啥。就是该回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走了。走的时候,表叔表婶送到村口,一句话也没多说,就是看着我们,眼神怪怪的。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子。
## 六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首童谣的全部真相。
爷爷临死之前,把我叫到床前。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盯着窗户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关着,什么也没有。
可爷爷的手指在动。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一笔一划,划了很久。
我后来才琢磨出来,他划的是几个字:
“那个娃,是我。”
我愣了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
后来我去查了资料。查民国二十七年花园口决堤的事。查一九六三年黄河沿岸的失踪案。查那首童谣的来历。
查到最后,我忽然明白了。
爷爷就是那个幸存的儿子。他娘临死前念叨的那首童谣,他记住了。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首童谣,不是给他留的。是给他那个被冲走的姐姐留的。
他姐姐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圆月夜里,她找到的,不是她娘,而是她弟弟。还有那些替身。
爷爷守了一辈子,没开过窗,没开过门。可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得去赴那个约。
因为他娘念叨的那几句,是叫魂。叫的是姐姐的魂,也是他的魂。
## 七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灵前。
月亮很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三更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远处走过来,走过院子,走到门口。
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门。
三声。不紧不慢。
我没有动。
敲门声停了。窗户纸上,有个影子慢慢移过去。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门外轻轻说:
“娘,我回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两个人影站在院子里。一个是我爷爷,佝偻着背。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老式的衣裳,头发湿漉漉的。
她挽着爷爷的胳膊,慢慢往远处走。
走出院子,走进月光里。
我低下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缕湿头发。
很长,很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过那首童谣。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黄河边上,在月光底下,在那些圆月的夜里,等着那些该回来的人回来。
黄河水,白又长,河伯娶妻在月光。
新妇笑,旧妇哭,三更敲门——
莫开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