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范若丁散文集《皂角树》。这本散文集是由我责编的。散文集入选获第一届秦牧散文奖的单篇散文《皂角树》，并以此篇名命名该散文集的书名，端庄大方示人，一目了然，过目不忘。
散文这一文体，自古至今，深刻影响着中国社会和民众的思维。从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到先秦时期的诸子散文，从两汉时期的汉赋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骈文，从唐宋八大家到元曲，从明清小品文到民国的鲁迅杂文，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当代散文三大家”到改革开放以来的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无不在中华文化的传承中留下深刻印记。
我国专门刊登散文的期刊，有那么几家，还蛮有特色的：1.《散文》，它是1980年创刊的中国第一家专门刊登散文的杂志，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主办。2.《散文选刊》，1984年创刊，是国内创刊较早的专门选发全国报刊散文精品的文学期刊，它也有旬刊，刊登原创散文作品。主办方为河南省文联。3.《海外文摘》，1984年11月创刊，会定期刊登散文佳作，并组织中国散文排行榜的评选，提供国内外的散文状态。主办方为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4.《意林》，2003年8月创刊，是一本选载优秀散文作品的杂志，主办方为长春市文联。5.《随笔》，主要发表文史类随笔和思想性随笔。随笔是散文中的一个分类。创刊于1979年，主办方为花城出版社。
广东汕头澄海人的秦牧先生，以散文作品和欧阳山、陈残云等广东作家一道，将广东文学和广东文化提升到全国影响的高度，并延伸至海外。他和杨朔、刘白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并称“当代散文三大家”，又在中国散文界和杨朔并称“南秦北杨”，还在新中国传媒界和孙犁并称“北有孙犁，南有秦牧”，成为岭南文学的一座高峰。秦牧曾担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广东省文联执行主席、《作品》杂志主编、《羊城晚报》副主编。他也进行小说、童话、戏剧、诗歌、文艺理论等文体创作，但尤以散文著称，被誉为“散文一绝”。他的代表作文艺随笔集《艺海拾贝》，1962年12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首印10万册，累计印数达60多万册。他的《花城》《土地》等多篇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影响了几代人。广东有三处秦牧故居：一处在他的故乡汕头澄海，是一座建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的潮汕传统“四点金”式四合院民居建筑，是他少年时代居住地，2015年列为广东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处在广州，都列入广州历史建筑：一处在东山口越秀区启明大马路1号，一栋独栋小洋楼，是两层红砖曲尺形建筑，是他中年时居住地。一处位于华侨新村友爱路三巷，是国家统建房，是他晚年居住地。这些昭示着秦牧先生的影响力，也昭示着散文的独特魅力。
在秦牧散文奖里出现了一个名字：范若丁先生，他是文学家，也写小说，尽管有评论家说要重新审视他的小说，但他仍然是以散文著称。他的散文作品《皂角树》《我和父亲》分别获得第一届第二届秦牧散文奖。他的文学成就被誉为“广东文坛的骄傲”。同时他还是一位闻名遐迩的出版家，他是花城出版社民选社长，他参与了《花城》杂志的创刊并担任《花城》杂志的主编。在他任职期间，主持出版了《世界诗库》《二十世纪外国文学精萃》《港澳大百科全书》等有社会影响力的图书，获得“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等奖项。他还引进了博尔赫斯、奈保尔等获奖作家作品，设立“花城文学奖”，组织全国文艺出版社联合体，发掘王蒙、戴厚英等作家，推动20世纪80年代文学复兴，为中国出版业和现当代文学作出了重要贡献。他低调谦逊、儒雅随和，员工们都亲切地称他“老范”。我称呼他为“范老师”。
下面把每个部分入选的篇什抄录如下：第一部分“积雪的日子”：造神、冷枪、土造、人物头儿、阅楼、鬼灯笼、说媳妇、皂角树、我和父亲、父亲的脾气、我的两个母亲、冬日里的往事。第二部分“郊外的黄叶”：黄叶飘落、风雪基洛夫格勒大街、这里没有纪念碑、寻找保尔•柯察金、帕斯捷尔纳克的英勇和无奈、说不透的莫斯科。第三部分“独语”：一米八一的个子和三十八码的脚、杜拉斯和寇白门、开国那一天、往事越千年、画鬼容易画人难、喑哑了的梦幻曲、谁会认错？白香居士缘何腐败？河南人算老几、思想泡沫和“哈韦尔崇拜”。第四部分“旅途佚稿”：沈从文的不尽乡思、米豆腐和芙蓉花鼓、德夯姑娘、西施豆腐、龙井与龙须、从化三浴、小记余荫山房、洛阳才子他乡老。第五部分“城与倒影”：沙面的小艇、当年在此捉蟛蜞、红花黄花那条路、第一次食粥、榕荫下的革命广场、淡出了的造币所、一座大厦的传奇、历史的驿站、车过菜园东。
作为责任编辑，我谈谈书中每个部分的特点：第一部分，写的是作者故乡的人和事，时间跨度主要为抗日战争和“文革”期间，他的家乡郭村离洛阳不远。作者，1934年生人，原名范汉生，河南汝阳人，少时在家乡和开封受启蒙和教育。在这辑里，写了奶奶、父母、乳母，大哥、二哥、姨妈、表姐、远门亲戚、邻居……小说的笔法，但都是真实的人和事，还是被认定为散文，因为它的非虚构性，就当然有文献价值，被认定为有史料价值。写父亲的有两篇，他父亲范龙章是抗日的将军，后来到延安加入了共产党，和习仲勋同志相熟，有感人的交往。《我的两个母亲》，印象中最初登在《羊城晚报》的《花地》上，最初我阅读时就非常感动。这辑里有许多故乡的民俗的描写，都是弥足珍贵的。这辑的辑名“积雪的日子”，这雪即是大自然的雪，也是现实的雪，也是人生的雪。收入这辑的《皂角树》，篇名成了书名，作者故乡的老宅边有棵皂角树。第二部分和第一部分以及第三部分、第四部分、第五部分一样，都是以第一人称直抒心意，叙写的都是真实的时代里真实的人和事，真实的场景、真实的思绪，就是现在的非虚构散文。作者两次造访莫斯科，一次是1990年，苏联解体前，一次是1994年苏联已经解体。这个部分是他1994年逗留莫斯科几个月的“个人化”的在场感受的文字记录。此时的莫斯科经济凋敝，年轻人思想涣散，仍有一些人，收藏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对书的作者很崇敬，对书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很敬佩。作者在莫斯科寻找保尔•柯察金。该辑展示了他的莫斯科情结。第三部分“独语”都是思想杂文，里面有中西人物对比和以古讽今之文，和其他辑的叙述方式有点不同，就是杂文的笔致，但语言还是保留了睿智，还有着杂文的“脾气”，就是思维的锐气吧，部分地方还保留了小说的笔法。第四部分“旅途佚稿”，就是游记的汇集，但它有思想的光芒，光芒中有个人的印记和时代的印记。在《沈从文不尽的乡思》里，他写了1981年，花城出版社出版《沈从文文集》，沈从文和夫人张兆和来广州看清样，还有之后他访问沈从文湘西故居时的感想。第五部分“城与倒影”，写他20世纪50年代到广州工作和生活的几十年的广州城市面貌的变迁，和那时邻里街坊和同事朋友的各类命运，有沙面、梅花村、东山口、大沙头广九车站、文明路、越秀南路、越秀桥、大东门、中山二路附近的菜园东……主要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广州进行描述，也有和民国时期或之前的历史的对比，或者和写作年代的对比，这本散文集每篇散文最后都标了写作时间，最早写于1985年，最晚写于2003年。从食粥谈粤语的古风，从革命广场谈到中山大学学校名称的更改和地址的变迁，从南方大厦传奇谈生活的提升……细细碎碎，冗冗长长，现实和史实中的叙述中偶尔透出的小说笔致，都构成了真实的历史。特别是《历史的驿站》写大沙头的广九车站，他是在广九车站迈开了广州的第一步，又是在大沙头的广东人民出版社开始了编辑生涯，之前他还在广东省财政厅和商业局工作过，但大沙头给了他很深的烙印：他跑业务出入车站的风雨旅程，他在这里接母亲、表姐、侄子的温情时刻。……这本散文集的五个部分，我个人认为第一部分写得最好，获秦牧散文奖的《皂角树》《我和父亲》就在这一部分，都是少年时代的故园和家人记忆，那样细腻，那样传神，仿佛时光隧道，我们仿佛来到那时的他的故乡，那些邻里乡亲栩栩如生。无论哪个部分，他写的都是真实的人和事，真实的城和历史，真实的时间和地点，实乃非虚构散文。……我没有想到作为名家，他的人生如此坎坷，在坎坷中他仍然踔厉奋发，展现高尚的品格，这是中华民族坚韧的底色；他的为文也呈现了在艰难中的幽默的一面，文字细腻柔软，体现了中国文字的美。
下面从本书的五个部分，摘录片段以飨读者。第一部分“积雪的日子”里的《皂角树》：过去，皂角树在乡间是很有用处的。那时乡里人把肥皂叫作洋碱或胰子，是金贵的东西很少人使用。乡下人洗衣服就用皂角树结的皂角。皂角形似弯刀，有近尺长，坚硬，嫩时青绿色，成熟后转为褐黑色。洗衣时，用棒槌把皂角在石上捣碎，放入衣内揉搓，泡沫四溢，去污力颇强，且有一种好闻的气味。乡人有时洗澡也用它。每当雨后，西河发水，陈干娘带上皂角到河边洗衣，我常跟去捡皂角籽。
第三部分“独语”里的《画鬼容易画人难》：近年写大事件、大领导的所谓纪实文学，给图书市场增添了几分热闹。公允地说，有些纪实文学作品在发掘历史资料，澄清历史迷雾，填补正史阙疑方面作出了贡献，但不可否认，也有不少打着“纪实”的旗号，胡编乱造，随意加工，把“历史”戗害得伤痕累累。他们大胆假设，大胆想象，得到一个小面团就放一大把发酵粉进去。这种看家本领大，千里眼、顺风耳，心中心外无所不知，上天入地无所不晓。
第四部分“旅途佚稿”里的《沈从文的不尽乡思》：1981年春，从文先生在广州逗留期间，给我写了一张章草条幅，内文是他的新作旧体诗10首。从文先生的章草书法是很有名的，他的旧体诗作亦为精品。这轴条幅弥足珍贵。我在区庄住的时候，书房内挂的唯一一张字画，就是这轴条幅。
第五部分“城与倒影”里的《榕荫下的革命广场》：东到越秀中路，西至龙虎墙，北临中山四路，南接文明路，原是中山大学校园。校园的南部临文明路处，是一个大操场。1924年至1927年大革命期间，这个操场成了群众集会的场所，许多有历史意义的大会都曾在这里举行。革命的或假革命的人都跑到此处亮相，因此，它被染上一层浓烈的革命色彩，也才有了“革命广场”这个名号。
这本散文集的整体设计是我社资深美编张竹媛，她采用了“雪”的意象，用纯白色的纸做封面用纸，整个封面都是纯白色，在此背景下，封面竖立着一株素描的皂角树，清丽脱俗，作者名是作者的签字，封底放了素描的茶壶茶杯，书脊是纯黑色，5个辑页都一致，都是右边一幅素描画，左边是竖条灰块，灰块底部是3个横着的黑色块，竖着的灰块旁边是竖着的辑名。自序前有两页，一页是扉页，扉页上是一棵和封面一样的素描画皂角树，扉页背面也是一棵皂角树素描画，但这棵和封面扉页的素描有点区别，这幅是皂角树的侧面画，有远处亭子和树下人物等。后面那页，是作者的人物肖像，背面又是一幅素描画，是皂角树的细部，是一丛皂角树的树叶和果实。前勒口放了一幅素描作者像和作者简介，和后勒口是纯白。内文的版式设计是我设计的，目录集中在中间的排法，留出周围的空白，好像积雪一般。目录两个字和辑名采用黑体，篇名用宋体，内文的篇名标题用黑体，正文用宋体。右书眉放了书名，我特意用小圆点隔开；左书眉放了篇名。左右书眉的书名、篇名的字体是用楷体，下面放了三根装饰细线，细线下面都有装饰性的小三角黑块和连着的细线。本书的素描有9幅，都出自一位广州画家之手。这些设计都体现了散文的端庄。范老师那时在广州番禺的丽江花园居住，张竹媛每年也住在丽江花园，范老师常会去张竹媛家里沟通封面设计的事。他还约了我和画家去黄花岗烈士陵园去看皂角树，书中皂角树的素描，就是根据黄花岗烈士陵园的皂角树画的。他还请我们吃饭，吃饭时，他对我们说，很后悔，当年林墉给他散文集做插画时，那些插画没有留下来。后来这本书的插画，图书出版后，画家都收回去了。图书出版后，我让他做了一些签名本，所以现在市面上有签名本出售。
我从在《广州文艺》当编辑时，向他组稿开始，就经常造访他的家，那时在天河单位宿舍。后来在广东人民出版社编辑他的这本散文集时，也经常去丽江花园他的住处拜访，有时候也是和文学爱好者，有时候和老乡。我也问过他的笔名的来由，他回答，在广东省商业厅系统工作时，工厂里有两种化工原料，一种叫“若”,一种叫“丁”，，就取了这个笔名。这两个字组合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韵味，实际上蕴含了他人生的坎坷，在战争和“文革”中他失落了他的大学梦和他的初恋。有一次我社社庆，要出版一本纪念册，社里要我写一篇文章，考虑再三，我准备写一篇有关安珂烈士的文章侧面述说出版社的辉煌，安珂1983年勇斗歹徒牺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和“优秀新闻工作者”，是羊城的英雄，他是广东电台的政法记者。出版社出版了安珂母亲胡莘华撰写的《我的儿子安珂》一书，为此采访了范老师。印象中他说了安珂的母亲原来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当编辑，后来去了广东电台工作，安珂的妹妹也在广东电台当主持人，父亲是安铭新，他缓缓地说：“老安我认识，后来回南京了。”这篇写英雄城里的英雄的纪念文章，得到了陈海烈社长的赞赏。……范老师滋养了一些老中青作者，滋养了一些老中青编辑。我的感慨：大地不应该忘了春雨的滋润……
散文集《皂角树》作者范若丁先生与陈娟编辑合影
后来范老师又写了长篇小说：《旧京，旧京》《在莫斯科》《滔滔黄河三部曲•问山》（第一部）《滔滔黄河•击浪》（第二部）；散文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暖雪》《相思红》《难忘桃金娘》《记忆的尊严》《失梦庄园》；回忆录：《编辑部内外》（范若丁口述，申霞艳整理编写的《花城》杂志创刊前十年的工作回忆录，里面提到刊名确定受秦牧散文集《花城》的启发）、《背影渐远》（是对《编辑部内外》的补充，回忆了自己与叶圣陶、巴金、沈从文等十几位现当代著名作家的交往点滴）等。其中《暖雪》获广东省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记忆的尊严》也获得广东省鲁迅文学奖。他的散文和小说创作以及两本回忆录，还有出版成就都给予中国现当代文学以史料价值和文体创新的贡献。也有评论家关注到他的文学成就和出版成就里的精神品格。他的精神品格上发出来的光才是最有价值的体现。他的文字和感情，澄碧而发着清香，有着风度，有着风骨，有着风范，有着特殊的美学趣味，那是来自中国传统文化深处的底蕴，质朴隽永。
2024年4月20日范若丁仙逝，享年90岁。出版界和文坛一片低回的哀婉，原广东省出版局局长陈俊年撰文悼念：《缅怀范老，不老的风范》，呼吁出版范若丁文集。花城出版社原副社长陈锡忠撰文纪念：《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回顾他的人生经历和为人为文。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他笔名的来由。知名作家艾云和郭小东等都发声悼念，艾云表示：“范若丁始终是以语言的原创性和感染力极强的美学追求称誉文坛。他的散文书写堪称一绝。”并认为：范若丁是广东文坛的骄傲，也是中国当代文坛被低估的一个作家。郭小东认为：范若丁的散文，把抒情藏进血肉中，而其肌理却偏于写实叙事。与此同时，大家纷纷赞赏他的为人处世，如沐春风。同事、朋友、作者都敬重他！被誉为广东文化界标志性人物。我则路过菜园东时，低首怅然。范若丁先生的编辑生涯从广东人民出版社起步，后担任广东省出版工作者协会副主席，也是广东人民出版社的骄傲！
今天谈起范若丁先生的散文集《皂角树》，这是一份迟到的缅怀，愿先生在天之灵永远吉祥如意、平安喜乐；也展示着散文能达到的高度和揭示社会的潜能，还希望文学界出版界能继续研究他的作品和出版物，发扬光大他的文学成就和出版成就，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增添动能！
作者简介
陈娟，广东人民出版社编审，民进会员，中国编辑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珠江研究会会员，广州荔枝湾文化交流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