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辉
我是79年生人,小时吃饭还实行配给制,买粮食是需要粮票的。八十年代的北京人已能吃饱饭,伙食水平虽不能和现在比,但也算过得去。肉蛋奶鱼这类硬货虽是限量供应,但样样都有。家里人口不多、收入水平尚可,那隔三差五吃点鸡鸭鱼肉不算困难。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还能时不时地下趟馆子。
八十年代前期大部分人已能吃饱饭,到八十年代后期大家则开始追求吃得好、新鲜了。那时所谓的吃好其实就是能敞开吃大鱼大肉。粮票是1993年取消的,取消前几年,许多民营饭馆不要粮票也可吃饭了。但在八十年代前期的后期的大部分时间内,国营民营的饭馆吃主食是都要收粮票的。那时下馆子也就是吃面条、包子之类的主食。在八十年代前期,出门没粮票是有钱也没地方吃饭的。
肉、奶票具体是什么时候取消,我那时太小没印象了。幼年喝牛奶是要凭奶证购买的,每天凭奶证才能在奶站买一瓶两三百毫升的牛奶。鸡蛋印象不深,但应是能常吃到。至于吃肉主要还是吃猪肉,牛羊肉相对都不多,我家每周末会做一次红烧肉、炖肉什么的。那时鱼吃得不多,算新鲜东西,海鲜也只有带鱼。八十年代后期,日常的饭菜基本能天天有荤腥的。
八十年代的吃一直在改善,供应渐渐不限量了,品种也越来越丰富,但和现在相比仍是相差甚远。那时温室大棚不多,北京的冬天除了大白菜和腌菜,是没几种蔬菜可吃的。每年入冬前各家各户都会购买少则数百斤多则上千斤的冬储大白菜,一冬天的菜就全靠它了。当时购买冬储大白菜也是街头一景,大家排大队买,然后用三轮车、自行车连拉带驮地运回家,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根背阴处。最早白菜一两分钱一斤,后来渐渐地涨到了几分钱一斤。
那时冬天几乎天天吃白菜,在家吃,如果在单位、学校的食堂吃饭还是白菜。
白菜粉丝汤、白菜熬冻豆腐、熬白菜、炒白菜、猪肉熬白菜、白菜猪肉饺子、白菜猪肉包子、白菜猪肉馅饼,反正变着花样地吃白菜。当时也不觉得腻,主要是没得选。除此之外,大葱在冬天也能存一些时日。其他能吃到的蔬菜多是外地运过来的,但当时物流并不通畅,所以品种少、品质不高、价格也不便宜,有时也会买点其他菜蔬调剂下口味。
大部分人家冬天会自己制作腌菜和罐头吃。腌雪里蕻、芥菜疙瘩是最常见的。雪里蕻可直接当咸菜吃,也可和其他菜、肉一起做馅,包包子、饺子吃,还可和黄豆、肉末一起炒了当菜吃。芥菜疙瘩则可就着粥、主食吃。至于腌其他的菜则是各家有各家的手艺和口味了。八十年代中期,北京流行过几年自制番茄酱罐头。秋天把西红柿捣碎煮烂后灌在玻璃瓶子里密封,留待冬天调剂口味用。不过只流行了几年,再后来就少见有人做了,主要是能买到其他蔬菜了,而且番茄酱的口味真一般。那时家里还会用大蒜泡水里养蒜黄,用绿豆发豆芽,这些也能在冬天调剂口味、丰富菜品,但终究量不大。
那时北京人冬天的饮食是相当单调的。正宗的老北京涮肉,清汤里放点葱姜蒜去腥,加点海米提鲜,然后能涮的菜也就是羊肉片、白菜、粉丝、冻豆腐寥寥几样。这就是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因为当时除了这些冬天啥都吃不到。菜就几种,米饭、馒头怎么吃也就这些口味,所以北京人爱是面、吃馅。简单、便宜、抗饿,还能丰富口味,如炸酱面、打卤面、饺子、包子、馅饼、肉饼这些。冬天也偶尔吃芝麻酱面,不过芝麻酱面还是夏天吃得多。
当时各单位还会以福利的形式发放各种食物。父亲单位发过半米来长的活草鱼,当时觉得新鲜、好玩,还在我日常洗澡用大铝盆里养了两天。现在草鱼都少人买,但在当时这么大的鲜活草鱼可是好东西。冻带鱼在那时是北京人能吃到为数不多的海鲜之一,一般单位要过节才发,副食店也不是天天有卖的。当时我家住光明胡同,买菜买肉都是去西安门大街路北的西安门副食店。记得有次店里卖海杂鱼,就是带鱼、平鱼什么的好几种混一起卖。个头不大、品相一般,但在当时也是好东西、新鲜货。父亲买回来了红烧,觉得非常好吃,到现在也印象深刻。现在去外面吃饭,我还爱点杂鱼锅、鱼杂锅这类菜来追寻当年的味蕾记忆。
八十年代前期我住在杨梅竹斜街,幼儿园则在北新华街上。每天早上父亲骑车送我去幼儿园,会路过和平门的全聚德烤鸭店。当时烤鸭店有早餐售卖,招牌是肉包子和鸭血汤,父亲有时会带我去吃,印象深刻。包子具体是猪肉或鸭肉馅没印象了,但鸭血汤的记得特别好喝。口味类似酸辣汤,淀粉勾兑的,只记得鲜香可口,具体怎么做的则不得认知,可惜现在不卖了。
当时冬天北京人家里还会泡腊八蒜,顾名思义,就是腊月初八吃的蒜。其实只要是温度低就可泡制,现在用冰箱随时可以泡了。把吃罐头剩下的玻璃罐子洗净,剥好的蒜放进去倒入米醋、陈醋泡半个月左右,待到蒜瓣变绿了就可以了。配饺子、炸酱面皆可,酸爽解腻,是北方冬天调剂口味的绝佳小菜。如果加白糖用白醋泡制,则是泡糖蒜,口感酸甜爽脆,是吃火锅时很好的解腻小菜。
八十年代物流不便,北京人吃的水果主要是北方所产的应季水果。南方的水果是很少见的,香蕉在当时都是新鲜东西,更不要说荔枝、山竹、榴莲这些热带水果。夏天吃最多的就是西瓜,当时也便宜,几分几毛一斤。秋天则有苹果、李子、山楂、桃、梨、桔子等水果。那时如桔子、桃的水果罐头可是好东西,是串门或探望病号时的礼物。在冬天能吃到的水果极少,也就有冻柿子、山楂几种。山楂耐放,柿子是冻成冰坨,吃的时候放在水里化开。冻柿子咬破一个口,嘬里边带着冰碴的果汁,别有风味。
八十年代前中期吃肉虽不稀罕,但也没到敞开了吃的地步。我从小爱吃肉,尤爱吃肥肉,八九岁那会我家基本每周都会炖一碗红烧肉给我吃。有次端着肉碗从厨房穿院子端往住的房子,又烫又滑,没端住,把一碗红烧肉摔在了门口的红砖台阶上。我当时就哭了出来,是真心疼这一碗红烧肉,后来母亲捡起来用水冲了冲,还是吃了。现在回想,能为一碗肉大哭,一是馋,二也是当时真的物质不丰富。
我特喜欢吃醋,想想是从小爱吃面食、肉,为助消化养成的习惯。八十年代后期,肉的供应宽裕了许多,我是可劲地吃,也是那时把自己从电线杆的身材吃成了陀螺的身材。有次吃午饭,大人不在,只有一碗肥肉片,我就把这碗肥肉片当了午饭。肥肉片蘸着醋吃了个干净,也不觉得多腻。上初中时自己会做些简单的饭菜了,有次下学回家饿了,从冰箱里找出一块肥肉,切片煎炸后,蘸着五香面就当加餐吃了。
八十年代吃鸡鸭鱼主要是买鲜活的,然后回家自己宰杀。杀鸡,鸡脖子抹刀,下面放个大碗接鸡血。等鸡失血过多不动死透了,用开水浇透后拔毛。褪毛时会有一股骚臭味,很是难闻。鸡血会蒸熟了吃。母鸡开膛后,会掏出未结壳的鸡卵,这些未成形的鸡卵是我十分爱吃的。杀鱼去鳞时,掏出的鱼鳔,孩子会当气球捏爆听一声响玩。
八十年代初办红白喜事还不讲究出去办,大都是在家里摆上几桌。记得老舅、老姨两人各自结婚时都是在家里办的酒席。那时住楼房地方不大,请了厨师在家用煤气灶火做了两三桌饭菜。那时我还是幼童,饭前饿了吃了些炖鸡卵,还有甜馅料的包子或馒头就不饿了,正经饭菜没怎么吃,也没印象了。
四五岁时,有次肠胃炎,又拉又吐又发烧,一两天没正经吃饭。后来退烧了,有了食欲,姥姥熬了白米粥,用香油拌了咸菜给我吃。当时是真饿了,那顿粥和咸菜是真香,到现在还记忆深刻。
八十年代前期是极少下馆子的,到了八十年代后期,下馆子吃个新鲜、打打牙祭则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时下馆子也不是吃大餐,就是吃些如包子、面条之类的简餐,或是炒肝、豆汁儿这些小吃。八十年代前期吃得最多的就是全聚德和平门烤鸭店的肉包子和鸭血汤。八十年代后期吃得最多的则是西四路口二友居的包子。当时包子是半死面,馅料的汤汁浸透包子皮,我对包子皮的喜爱胜过对肉馅。
九十年代初,西安门大街路北有家民营包子铺我也经常去吃。味道也很香,到我初中时那个包子铺应还在。当时有人说哪家包子是用烂肉头做的,真假不知,但味道是不错的。延吉餐厅在府右街路口西南角的分店,也是当时经常吃的。有时端个锅,把面打回家里吃。西什库路南位置有个推车的煎饼摊,有时早上或中午大人没准备午饭,就会给钱去买个煎饼吃。
童年的吃并不丰富,但也因此对不丰富的吃食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饿了吃糠甜如蜜,物以稀为贵,那时吃东西是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