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19岁的陈国柱走了一夜山路,敲开姐夫家的门。
家里断粮两天,母亲病重,两个弟弟饿得直哭,他别无选择。
二姐夫赵振海阴沉着脸,在骂声中,给了他4斤土豆和5斤红薯面。
“就这些,多一两都没有,以后别再来了。”
陈国柱背上麻袋,顶着寒风走回家,心里烧着一团屈辱的火。
深夜,母亲解开袋子准备煮点粥,手却突然僵住。
倒出的红薯面里,赫然还有一堆别的东西。
陈国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01
陈国柱从炕沿边站起来,手里那把豁了口的锅铲还粘着最后一点焦黄的锅巴渣子。
屋里很暗,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十九岁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炕里边,七岁的小弟陈国华蜷缩着,薄薄的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证明他还醒着。
十岁的二弟陈国富侧躺着,眼睛盯着房梁,肚子每隔一阵就发出绵长空洞的咕噜声。
“哥,饿。”陈国华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根快要断了的线。
陈国柱没吭声,只是蹲下身,把锅铲上那点可怜的锅巴渣子仔细刮到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手指被锅边烫了一下,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再忍忍,哥想法子。”他说,声音有点干。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头发紧。
他们的母亲,杨素芬,拖着病体从里屋挪出来,手扶着门框,蜡黄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
“柱子……”她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去……去你二姐那儿……走一趟吧。”
陈国柱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娘!”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咱不能去!”
杨素芬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下来。
“不去……不去你弟弟们咋办……我这身子……也撑不了几天了……”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陈国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二姐陈秀兰嫁到隔壁的柳和屯,已经有五年了。
陈国柱只去过三回,每回都是揣着一肚子憋屈和怒火回来。
“上回去借三斤红薯面,赵家那个老太太,就是秀兰姐的婆婆,堵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咱家是填不满的穷坑,说咱爹没了,我就该顶门立户,不该总去拖累嫁出去的姐。”陈国柱的声音发涩。
杨素芬只是流泪,说不出话。
陈国柱扭头看向炕上。
陈国富悄悄咽着口水,陈国华已经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着,眼睛因为饥饿显得格外大,直愣愣地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
陈国柱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去。”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素芬颤抖着手,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枚小小的鸡蛋。
那是她攒了一个多月,本想换点盐,或者给自己抓副便宜草药的。
“拿着……空手……不好……”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陈国柱接过还有母亲体温的鸡蛋,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他背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麻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头扎进腊月傍晚凛冽的寒风里。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那件袖口和肘部都磨得发亮、棉花板结的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柳和屯的方向走。
十几里山路,坑坑洼洼,结了冰的地方很滑。
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早就磨薄了,前头也破了洞,冷风灌进来,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天渐渐黑下来,远处模糊的山影像是蹲伏的巨兽。
走到柳和屯口时,他碰见了在井台边收拾扁担的老汉,村里人都叫他福伯。
福伯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国柱啊?这大冷天的,黑灯瞎火,咋跑这儿来了?”
陈国柱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回答:“福伯,我……我去我二姐家,有点事。”
福伯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找你姐夫赵振海?唉……”他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陈国柱的肩膀,“去吧,去吧,自己……留点神。”
这话让陈国柱心里更沉了。
赵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比陈国柱家宽敞不少,土坯围墙看着也齐整。
院门口堆着高高的柴火垛,墙根下靠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用草席盖着,一看就是粮食。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里传来说话声。
“娘,这白菜我切好了,您看着炒,我去把后院的鸡笼拾掇一下。”是二姐陈秀兰的声音,听着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去吧去吧。秀兰啊,不是娘说你,你这炒菜油还是放多了,咱家又不是地主老财,哪能这么糟践东西?”一个略显尖利的老年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国柱在院门外站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敲了敲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谁呀?”门里传来问话,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赵振海的母亲,赵吴氏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陈国柱,她那张瘦削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秀兰娘家的弟弟吗?”她没开门,就那么堵在门缝里,上下打量着陈国柱破旧的穿戴,“这大晚上的,又来干啥?”
陈国柱觉得脸上发烧,低着头说:“赵婶,我……我找我二姐。”
“找你二姐?”赵吴氏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二姐在后院忙着呢!你有啥事?该不会又是家里揭不开锅,来借粮的吧?”
陈国柱的脸涨得通红,臊得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可怀里那四枚鸡蛋,还有家里饿着肚子的母亲弟弟,像石头一样坠着他的脚。
“家里……确实难,我娘病着,弟弟们小……”他艰难地开口。
“难?谁家不难?”赵吴氏的声音更尖了,索性把门完全拉开,叉着腰站在门槛上,“你们家难,我们家就该着不难?前年借的两斤豆子,去年借的五斤棒子茬,哪回还上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逼了一步,陈国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秀兰嫁到我们老赵家五年了,你们娘家来了多少趟?回回都是空着手来,张着嘴要东西走!真当我们家是开粥棚舍饭的?”
“赵婶,我……”陈国柱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赵吴氏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国柱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陈国柱,我告诉你,你也是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搁旧社会早该顶门立户养活一家老小了!你看看你,像啥样子?还有脸三天两头来打秋风!”
陈国柱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再次陷进肉里。
“娘……娘您别这么说……”陈秀兰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鸡食。
看见陈国柱,她眼圈立刻红了,想伸手拉他进院子。
赵吴氏一把拽住陈秀兰的胳膊,把她扯到自己身后。
“秀兰!你给我醒醒吧!你娘家就是个穷窟窿,填多少都填不满!你瞅瞅你弟弟,这么大个人了,立不起来,就知道拖累嫁出去的姐姐!今儿个你要是敢给他拿一粒粮食,你看我让振海咋收拾你!”
陈秀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娘……国柱他……家里真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就自己想辙!”赵吴氏甩开陈秀兰的手,指着陈国柱的鼻子,“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敢来,我就拿大扫帚把你打出去!”
陈秀兰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看着弟弟,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奈,伸手想拉陈国柱的手,指尖冰凉。
“国柱,你……”
“外头吵吵啥呢?还让不让人消停了?”一个低沉带着不耐的男声从屋里传来。
赵振海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看到陈国柱,他眼神沉了沉,嘴角往下压了压。
“又是你。”他说,语气平平,却比赵吴氏的尖声叫骂更让人难堪。
赵振海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没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陈国柱。
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更像看一件碍事的物什,琢磨着怎么尽快打发走。
“姐夫。”陈国柱低声叫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进来说。”赵振海丢下三个字,转身回了堂屋,棉门帘在他身后晃动着。
赵吴氏在一旁撇着嘴,鼻子里哼了一声:“振海,你可想清楚了,这次给了,下次他还得来!这口子不能开!”
赵振海在屋里没应声。
陈秀兰赶紧推了推陈国柱,小声催促:“快进去,外头冷。”
堂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土炕烧着,炕席上趴着两个男孩,正是淘气的年纪。
大的那个七岁,叫铁蛋,小的五岁,叫石头。
俩孩子看见陈国柱进来,互相挤了挤眼,没叫人,反而把炕上的几个晒干的红枣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他们穿得厚实,小脸圆润,和陈国柱家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弟弟比起来,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赵振海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和火柴,慢条斯理地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说吧,这回是啥事。”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陈国柱站在屋子中央,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冰冷的感觉透过破鞋底传上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鞋尖,手揪着磨得起毛的衣角。
“家里……断粮两天了。我娘咳得厉害,下不了炕。国富和国华饿得……直哭。”他每说一句,都觉得喉咙发紧。
“我问你啥事,没问你家啥情况。”赵振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陈国柱抬起头,对上赵振海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想……想跟姐夫借点粮食。”他艰难地说出口。
“借多少?”
“八……八斤。”陈国柱本来想说十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
赵振海没立刻发作,只是拿烟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抖掉烟灰。
“八斤。”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陈国柱,你今年有十九了吧?”
“虚岁二十了。”陈国柱回答。
“二十岁。”赵振海点点头,“搁生产队,早就是个整劳力了。你爹走了有四年了吧?这四年,你就没琢磨琢磨,咋让一家人吃上饱饭?”
陈国柱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想说他也天天下地挣工分,想说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想说母亲看病抓药花了钱……可这些话在赵振海平静的注视下,全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陈秀兰搓着手站在炕边,小声帮腔:“振海,国柱他干活不惜力,就是……就是咱这儿地薄,产出少,他家人口多,娘又常年吃药……”
“谁家不难?”赵振海看了自己媳妇一眼,那眼神让陈秀兰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
“我十六岁就顶我爹的缺下矿,十九岁上娶你姐的时候,家里啥光景?不比你现在强多少。男人活一世,脊梁骨得硬,得自己想法子把家撑起来,不能总指望着亲戚拉扯,拉扯一回两回是情分,拉扯多了,就成了理所应当,情分也就淡了,没了。”
02
赵振海的声音始终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陈国柱的心上,又沉又闷。
赵吴氏端着一碗热水进来,重重放在炕桌上,斜眼看着陈国柱:“振海这话在理!你瞅瞅你们家,就是个没底儿的坑!秀兰嫁过来,没得过你们娘家一点帮衬,净往里搭东西了!我们老赵家又不是金山银山!”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走到赵振海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振海……你就帮帮他吧,就这一回,我保证,以后……以后……”
“以后咋样?”赵振海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你保证?你拿啥保证?他下次再来,你是开门还是关门?”
他走到陈国柱面前,两人离得很近,陈国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汗味。
“陈国柱,我今天把话放这儿。粮食,我可以给你一点,救急不救穷。但你记着,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你爹不在了,你就是你家的顶梁柱,这担子你得挑起来,挑不起来,也得咬着牙挑!别总想着靠别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后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这双手!”
陈国柱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可心底深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些话狠狠戳了一下,隐隐作痛,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赵振海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
“跟我来。”
陈秀兰赶紧推了陈国柱一把。
赵吴氏在他们身后嚷:“振海!你可不能心软!那粮食……”
“娘,我心里有数。”赵振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粮仓在院子最里头,是个单独的低矮土屋,门上是把老旧的黄铜锁,锁头不小。
赵振海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粮食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窗,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
能看见墙边码着几个鼓鼓的麻袋,地上还堆着一小堆土豆,表皮沾着泥土。
赵振海走进去,从门后摸出一杆老式秤,秤杆油光发亮。
“你不是要八斤吗?”他问,声音在狭小的粮仓里显得有些闷。
陈国柱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小声说:“姐夫,能借多少是多少……家里实在没办法了。”
“借?”赵振海弯下腰,开始挑拣土豆,个头不算大,但看着结实,“陈国柱,你说借,是打算还的,对吧?”
“肯定还!等开春分了粮,我第一个还姐夫家的!”陈国柱急忙保证。
赵振海没接话,只是把挑出来的土豆一个个扔进秤盘里,动作算不上轻柔,土豆撞在秤盘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四斤土豆。”他报了个数,把土豆倒进陈国柱带来的旧麻袋里。
接着,他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扎口,里面是颜色有些发暗的红薯面。
他拿起一个旧葫芦瓢,舀起满满一瓢,手腕一抖,红薯面像一道褐色的瀑布,准确无误地落进陈国柱麻袋的另一头,几乎没洒出来多少。
“五斤红薯面。”他又报了个数,把瓢扔回麻袋上。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国柱。
“就这些。四斤土豆,五斤红薯面。多一两,也没有。”
陈国柱赶忙上前,想把麻袋口扎紧。
赵振海却伸手按住了麻袋口。
陈国柱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赵振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松开手。
“拿着,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陈国柱似乎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很模糊,抓不住。
“谢谢姐夫。”陈国柱低声说,弯腰去提麻袋。
麻袋比想象中沉一点。
他吃力地把麻袋甩到背上,低着头走出粮仓。
赵吴氏果然还等在院子里,抱着胳膊,像个门神。
“拿到了?”她瞄了一眼陈国柱背上的麻袋,“给了多少?”
“四斤土豆,五斤红薯面。”陈国柱老实回答。
“哼!”赵吴氏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振海就是心软!要我说,一个土豆都不能给!给了也是肉包子打狗!”
陈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还温热的杂面馒头,飞快地塞到陈国柱手里。
“国柱,路上吃,垫垫肚子。”
赵吴氏眼尖,一把将馒头夺了回去,狠狠瞪了陈秀兰一眼:“秀兰!你疯啦?这白面掺玉米面的馒头,铁蛋和石头一人就半个!你倒大方,整个给出去!你弟弟饿,我孙子就不饿?”
陈秀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看着弟弟,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
陈国柱心里堵得难受,别开脸。
“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陈秀兰抬起头,眼圈通红,她突然上前一步,帮陈国柱把肩上的麻袋绳子理了理,手指飞快地在麻袋底部某个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动作很轻,但陈国柱感觉到了。
她看着陈国柱,眼神复杂,里面充满了陈国柱看不懂的情绪,有悲伤,有急切,还有深深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回家再看……仔细看……带着娘和弟弟……赶紧……”
后面的话被走过来的赵吴氏的脚步声打断,陈秀兰立刻退开,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陈国柱心里猛地一跳,姐姐的话没头没尾,却让他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不敢多问,点点头,背着粮食,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的院子。
回村的山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
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稀疏地挂在天边,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和山坳,发出呜呜的怪响。
陈国柱背着那袋救命的粮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上的破布鞋彻底开了口子,冰冷的泥雪灌进来,脚早已冻得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迈步。
肩上麻袋的份量提醒着他此行的“收获”,可心里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赵吴氏的刻薄讥讽,赵振海那些扎心窝子的话,还有姐姐最后那个奇怪的眼神和那句没说完的叮嘱,反复在他脑子里打转。
“男人活一世,脊梁骨得硬……”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赵振海的声音冷硬,却像凿子一样,一下下凿开他这些日子以来被饥饿和穷困磨得近乎麻木的心。
屈辱吗?当然屈辱。
可除了屈辱,好像还有点别的。
一种不甘心,一种狠劲,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妈的!”他对着漆黑的夜空,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赵家人的势利,还是在骂自己的无能。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陈国柱,要让娘和弟弟吃饱穿暖!再不看人脸色!”
他发誓般低语,牙齿咬得咯咯响。
背着粮食,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这团火让他暂时忘却了寒冷和疲惫。
快走到村口时,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那低矮的土房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
那点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坚实,像海上的灯塔,指引着他这个疲惫不堪的水手。
他心里一暖,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院门虚掩着,他刚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是二弟陈国富。
“哥!你回来了!”陈国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期待。
紧接着,母亲杨素芬也撑着身子从里屋挪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火光把她憔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柱子……可算回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如释重负。
小弟陈国华也从炕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喊:“哥……有吃的吗?”
“有!借到了!”陈国柱大声回答,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一边卸下肩上的麻袋,一边说,“四斤土豆,五斤红薯面!省着点,能对付好些天呢!”
他把麻袋放在炕沿边,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来,这才感觉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脚底板更是火辣辣的。
杨素芬放下油灯,颤抖着手去解麻袋口的绳子,昏黄的光线下,她手指枯瘦,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
陈国柱一边龇牙咧嘴地脱掉那双彻底报废的破鞋,露出冻得发紫、磨出血泡的脚,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在赵家的遭遇。
“娘,您没看见赵家那老太太的嘴脸,堵在门口,恨不得拿大扫帚撵我走!话说的那叫一个难听,说咱家是穷坑,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杨素芬默默地解着绳子,叹了口气:“唉……也不怪人家……咱总是去借,也没还过……”
“娘!您咋还替他们说话?”陈国柱有些激动,“是,咱是借了没还,可那不是没办法吗?赵振海更气人,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子,说我二十岁了还立不起来,说男人得靠自己……好像就他能耐!”
陈国富蹲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麻袋,小声劝:“哥,别气了,借到粮食就好……我肚子叫了一晚上了。”
陈国华也凑过来,吸着鼻子,眼睛盯着麻袋:“哥,咱今晚能煮点粥喝吗?就一点点也行……”
“煮!这就煮!”陈国柱看着弟弟们渴望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些,转成酸楚。
这时,杨素芬终于解开了绳子。
她先伸手进去,摸出了那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个头不大,但还算实在,四个土豆滚到炕席上。
陈国柱还在念叨:“就给了四斤土豆,五斤红薯面,给的时候那袋子摔的,砰砰响,好像我欠了他八百吊钱!还说‘就这些,多一两没有’,‘以后别再来了’!哼,当我稀罕去?我陈国柱就是饿死,也再不登他赵家的门!”
杨素芬没接话,她的手继续在麻袋里摸索着,去解里面那个装红薯面的小口袋。
口袋扎得挺紧,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袋口刚敞开,一股红薯面特有的、略带甜腥的气味飘散出来,还混杂着一点别的、更淡的、陈国柱说不清的味道。
杨素芬伸手进去,指尖刚碰到里面的东西,动作突然就顿住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娘?咋了?”陈国柱察觉到异样,停下抱怨,看向母亲。
杨素芬没回答,她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麻袋里面。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是难以置信,手停在口袋里,微微发抖。
“娘!你说话呀!”陈国富也急了,凑过去看。
杨素芬像是猛然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颤抖着把手从袋子里慢慢抽出来。
她手里抓着一把红薯面,褐红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但在那红薯面中间,明显还握着别的东西,硬硬的,有棱角。
陈国柱的心猛地一提。
杨素芬把手里那把混着东西的红薯面轻轻放在炕席上,然后两手抓住袋底,小心翼翼地把整个袋子翻转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炕上。
哗啦。
红薯面散开,扬起一阵细小的粉尘。
而在那堆褐红色的粉末中间,赫然露出一个用旧蓝布紧紧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
还有几张对折起来的、颜色发黄的纸,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国柱愣了几秒钟,猛地扑过去,先抓起那几张纸。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很急切,或者手在发抖。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着上面的字。
“柱子,钱和东西藏好,谁都别说。带着娘和国富国华,往北边G镇方向走,找地方安顿,别回村,千万别回头。——秀兰”
纸条下面,还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粗糙的箭头,指向北方。
03
陈国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姐姐为什么偷偷塞钱和东西?为什么要他们连夜逃走?还强调不能回头?G镇在很远的北边,她怎么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手脚冰凉。
他丢下纸条,手指哆嗦着去解那个蓝布包。
布包系得很紧,他费了点劲才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全是十元面额的,厚厚一沓,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陈国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指发抖地数了数,足足有三十张!三百块钱!在七九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挣好几年工分也未必攒得下!
姐姐陈秀兰一个农村妇女,嫁到赵家也没见多宽裕,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钱干净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慌乱地把钱扔到一边,又去扒拉那堆红薯面。
蓝布包里除了钱,似乎没有别的了。
但他想起姐姐在院子里帮他理麻袋时,手指在袋底按的那一下。
他立刻把空麻袋整个提起来,里外翻看。
麻袋是旧的,打着补丁,但做工厚实。
他仔细摸着袋底,果然,在靠近角落的一个补丁边缘,针脚似乎有些不同,更密一些,而且里面好像垫了东西,摸起来硬硬的。
他找到线头,用力一扯,补丁的一角被撕开。
一个小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炕席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那是一枚小小的、长方形的印章,材质像是石头,刻着一些复杂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图案和线条,不像字,更像某种符号。
印章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得很小的、颜色更黄更旧的硬纸片。
陈国柱捡起硬纸片,展开。
纸片质地特别,比普通的纸硬挺,边缘有些磨损。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表情严肃,眼神平静。
陈国柱死死盯着那张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赵振海。
是他的姐夫赵振海。
可照片旁边的名字,却不是赵振海。
写着三个字:周建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编号:047。单位:保密。
最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模糊的圆形公章,只能勉强辨认出“绝密”和“档案”几个字。
“周……建民?”陈国柱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嘶哑。
姐夫不叫赵振海?他叫周建民?编号?保密单位?绝密档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淹没了他,他捏着那张硬纸片,手抖得厉害,纸片边缘割得他手指生疼。
母亲杨素芬也看到了照片和名字,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和陈国柱一样的惊骇与恐惧。
就在这时——
呜——呜——呜——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村里那个唯一的高音大喇叭,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急促而严厉的喊话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立刻到村口打谷场集合!立刻集合!有紧急情况!重复,有紧急情况!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喊话声一遍遍重复,在空旷的山村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慌的强制意味。
陈国柱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么晚了,突然紧急集合,还要所有人都必须到场……这太不寻常了!
姐姐的警告,姐夫神秘的身份,突然出现的巨款和奇怪印章,还有这刺耳的集合哨声……
这一切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将他们一家死死罩住。
“柱子……这……这咋办啊?”杨素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住陈国柱的胳膊。
陈国柱看着炕上散乱的钱、纸条、印章和那张要命的证件,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按姐姐说的,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娘和弟弟往北边跑?可这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他们能跑到哪里去?母亲病着,弟弟们还小……
不跑?留在这里等着?等着被叫去集合?等着不知道什么人来查问?
他到底该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院墙和窗户。
“陈国柱!陈国柱在家吗?快开门!”是生产队王队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严厉。
“开门!县里来人了!有重要事情要问你!快点!”
拍门声砰砰响起,门板都在震动。
陈国柱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把炕上的东西藏起来,却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里塞。
王队长的声音更急了,压低了,却又清晰地隔着门板传进来:“国柱!别磨蹭!快出来!你姐夫赵振海……不对,他……他身份有问题!上面来查了!你知不知道啥?赶紧说!”
门外的脚步声更多了,不止王队长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钉在窗户纸上,晃得人眼晕。
陈国柱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周建民”的硬纸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母亲紧紧搂住两个被吓呆的弟弟,惊恐地看着他。
院子里的拍门声和催促声,一声急过一声,像是敲在他们的命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