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荡口古镇,时不时被这家墙头、那家拐角的绿植吸引。古镇不算大,像很多江南水乡一样,缘水的建筑,粉墙黛瓦。盛开的夹竹桃与广玉兰,是建筑物的点缀,也是建筑物的灵魂。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彼此成就。
初夏,浓郁的绿,最是养眼养心。除了房前屋后栽种的花花草草,这里最多的植物,居然是这两种:爬山虎与凌霄花。我知道,我们国家爬山虎与常春藤,分属两个不同的科,即葡萄科与五加科,但是在西方植物学家那里,它们就是同种植物。爬山虎与常春藤的英文释义都是Ivy。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喜欢将爬山虎称为“常春藤”。“我愿意是废墟,在峻峭的山岩上,这静默的毁灭,并不使我懊丧……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当年读到匈牙利大诗人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激流》这首诗时,还没有见过常春藤,也没见过爬山虎。
后来,我办公室北面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山虎。从新绿生发到秋叶凋零,几乎每天都会伸出脑袋看看。一直到现在,只要去徐凝门或何园闲逛,还会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花园巷,看一眼或者枯萎或者新生的爬山虎,我心中的常春藤。
凌霄花,一种被我误会了很多年的植物。舒婷那首《致橡树》,曾经是一代人心中爱情婚姻的理解。年少浪漫的鄙人,自然将这首诗读了又读。“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独立、自强,应该是爱情的样子!

不但如此,我还误会了木棉花。我以为木棉花与凌霄花一样,是一种不起眼的植物。直到自己去了两广,去了福建,去了海南岛后才知道,木棉,是一种高大的植物。
人老了。读诗的岁月亦早已经过去,偶尔看到些有所思的景与物,会忍不住“沉渣泛起”,想起年轻的曾经,想起单纯如白纸的青涩年华。那天走出钱伟长旧居,一眼看到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脑袋里瞬间冒出了《我愿意是激流》。额头荒凉依旧,墙壁却茂盛葳蕤。
凌霄,一种来自《诗经》的古老植物。“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这里,诗人面对秋风里零落的凌霄花,顿生凄凉悲伤的心境。这首诗叫《小雅·苕之华》。

“小雅”与“国风”和“大雅”有些不同。“国风”来自于底层劳动者无奈的呐喊和对美好情感的抒发。“大雅”则是周王室的黄钟大吕,重大活动时的雅乐。“小雅”保持了《诗经》的现实主义风格,作者的身份却比底层劳动者高级,大概属于“士”的阶层。
多少年,我都将“苕”误以为是高粱米。实际上高粱米古代叫“蜀黍”。此刻的凌霄花,不同于《小雅·苕之华》的深秋,而是欣欣向荣的初夏。凌霄花刚开始盛开的季节。江苏人,喜欢将凌霄花称为“五爪龙”,细细端详,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个地方的温雅,不在于堆金砌玉,而是找对属于自己的气质。被氤氲水汽笼罩的古镇,常年的绿,是最好的点缀。三个季节都姿容娇俏的常春藤,随着季节转换装扮。深秋凉风中的油亮发红,是卸妆落幕前最美的灿烂。

凌霄花谢幕前,始终有花儿在开,哪怕最后的花容变成了《诗经》里颓然的黄。那天,本来雾蒙蒙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丝阳光透过云层倾斜而下。天,便蓝了。蓝天白云下,一簇簇凌霄花充满了精气神。那是对美好生命力的张扬。
面对一次次不期而遇的常春藤与凌霄花,感觉这一次的古镇行,远超我的期待。宋代诗人范成大在《寿栎堂前小山峰凌霄花盛开》诗中写道:“天风摇曳宝花垂,花下仙人住翠微。”盛开的凌霄花,营造出犹如神仙居住的意境,太美了。
《红楼梦》中,宝姐姐“咏柳絮”诗,写出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句子。凌霄花比之柳絮,要厚重得多!“翠飐红英高百尺,藏春坞上忆坡仙。”是也不是?
